大年三十这天, 郁思白起了个大早,给擦得透亮的窗户上贴上新买的窗花,又和奶奶一起把对联贴好。
这是奶奶生病后的第一个大年三十, 也是郁思白一个人操办的第一个大年三十。
“奶奶,没什么遗漏的吧?”忙活了一白天, 郁思白问,“我在餐馆订了年夜饭, 叔他们是不是要过来?几点来?我约个送饭的时间, 或者我自己去取也可以……”
奶奶原本洋溢着笑容的脸顿了顿,眼见瞒不过孙子,这才叹了口气,说。
“你叔叔嬢嬢来不到了哦。”
奶奶回老家才几天, 一口方言就又养了回来。
可郁思白现在没空注意这些。
他切水果的刀声停下, 从厨房绕出来:“之前确诊的时候, 给他们打电话, 不是说过年会回来看你吗?怎么突然又……”
忽然,郁思白想到什么, 皱眉问:“是不是钱的事儿?”
奶奶退休金不高,原本也只够供他读书而已,确诊之后, 钱就成了祖孙俩最大的问题。
郁思白还是个没工作的大学生, 当时第一时间就打给了叔叔。
奶奶这辈子就两个儿子,郁思白他爸是老大, 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也再也没人提起,现在,只有一个小儿子可以依靠。
可现实是, 小儿子也是个靠不住的。
得知老母亲生病需要钱之后,他叔打了3万过来。可当时病情紧急,钱就像丢进火堆似的,不等人攥在手里看清,就已经一沓一沓地出去了。
郁思白头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为什么老话总说,“烧钱”。
没过几天,郁思白再打电话过去,就已经是婶婶接的了,抱歉地说现在手头紧,真的拿不出更多。
婶婶话里的苦,顺着电话线漫了过来,叫郁思白想多说一句,都无法开口。
他对于婶婶有些印象,和叔叔咋呼的性格不同,那是个唯唯诺诺的女人。毫无疑问,他婶婶说的这些话,大概率都是叔叔的授意罢了。
婉拒了给钱之后,叔叔才把电话接过来,大大咧咧地说,过年回家看老太太。
“我后来没再打电话问他们要过钱。”郁思白皱眉说,“我只说过完年还要把您接到京市去。”
奶奶拿着梳子,把自己一头银发梳通,摆摆手,苦笑。
“那地方啃钱得很。你是不晓得,人家心头虚火得很,想起都打抖抖……”
老太太一梳梳掉了两撮头发,摊在掌心看了半晌,低声说话,仿佛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他们两口子打工挣钱,供娃娃出国读书。现在娃儿在国外,他们肯定要先顾那边噻,没得办法得嘛……”
前不久还喜气洋洋的气氛,顿时像被一阵穿堂风刮过,冻得郁思白一个哆嗦,说不出话来。
奶奶问他:“幺儿,你手头还剩得到好多钱?”
“奶奶,您别管这个,您就只管治病养病,我没钱我会赚。”郁思白没答。
听他这么说,奶奶又梳了一遍头,把掉下来的头发用纸包好丢了,笑道。
“那不就是没得钱了,你瞒得到我?”
郁思白只道:“我手里还有些的,而且那钱都是赚来的呀。”
咔哒。
牛角梳被搁在木茶几上,久病缠身的老太太,一瞬间又捡回了她年轻时泼辣的气质,手一挥道。
“这个病不医了,太累人得很,算了。”
可她面前的孙子,已经不是那个只到腰高的小豆丁。
郁思白啪地把刀一放,硬气道:“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
“钱的事,奶奶你真的不用担心。咱不要他们的钱,奶奶我跟你说,我现在直播做的风生水起的,就这一个多月,我涨了十万粉丝,收入特别可观,而且奶奶你这个情况,我交税的时候也还有补贴政策,国家都在帮咱呢。”
“后续是,是还有的是地方要花钱,但你这边花着我那边赚着呗,也就多播几个小时的事儿……”
他的嘴像机关枪一样,一张脸都说得通红,奶奶几次想打断都没能成功。
啪!
老太太拿起牛角梳,用力往桌上一拍。
其实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撞击发出的声响也没有很大,落在郁思白耳朵里,却把他砸得一懵。
紧接着,是奶奶劈头盖脸的训斥。
“你辛辛苦苦考起最好的大学,读个喜欢的专业,就为了去搞直播啊?!”
“我不是……我没影响学业!”郁思白道,“我都及格了,没挂科。”
“你领录取通知书时候说的话,忘了嗦?说你要当第一,说你‘以后还是要比别个凶’,现在就混个及格就算了?你的前途你咋个弄?”
说罢,奶奶一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拿起她的牛角梳,试图端详,上面有没有刚刚被自己磕出来的痕迹,嘴上固执道。
“年过完,我就不跟你回京市了,就在本地医院将就看一下算了。”
“不行!”郁思白比她还固执,梗着脖子道。
“我扛也要给你扛到京市去!”
“你咋个楞个犟!”奶奶终于是火了,还没说完,就看见孙子一扭头又进了厨房,一副拒绝沟通的倔样。
一顿年夜饭吃的食不知味,也或许是因为,郁思白本就点的都是些清淡的菜。
祖孙俩直到吃完,都谁也没说话,两个人脾气犟到一块儿去,向来都是这样。
吃过饭,奶奶气鼓鼓的睡觉去了,郁思白给春晚按了静音,一个人守岁。
他气鼓鼓的,又觉得委屈,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却也无暇处理。他翻开手机记事本,找到奶奶出院前跟医生沟通的后续治疗方案,还有后面坠着的预估花销。
在这串现实又冰冷的数字面前,处理情绪是多奢侈的事儿啊。
郁思白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琢磨半天,决定等奶奶睡熟之后,出去找个网吧播一段时间。
反正就像他说的,多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嘛。反正人还年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最不怕的就是熬夜。
只要能赚,当然得努力赚。
郁思白抬手,掌心贴着脸颊,用力地挤了挤脸蛋,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压力都挤回去,让它们不至于爆发。
他洗了把脸,重重呼出一口气。为了不让自己被情绪拽进去,打开电脑,找到前几天ICG的最后一场比赛,决定做一点复盘工作。
这场比赛的复盘,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发给卡神呢。
干脆,就当是新年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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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东西里,时间总会变得很快。
郁思白把文档保存好,重新抬头的时候,发现离12点已经只剩五分钟了。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郁思白回过神来,一下子有点慌张,恨不得直接上手去,把不停转动的秒针摁住。
等等,等等!!
马上零点了,他真的要给卡神发新年祝福吗?卡着零点的那种?
会不会有点暧昧了呀?放假之前室友还说,要跟女朋友卡着零点发新年快乐的……他和卡神,不合适吧!他们只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啊,而且是三天前才确认的朋友关系……
郁思白无助地闭了闭眼,想起和卡神作别的时候,自己扯的谎——说什么,他每年都要给朋友发新年祝福。
其实根本没有这事儿。
他高中确实有一两个玩的还不错的朋友,但谁都没有凌晨发过新年祝福,都觉得毫无必要。
反倒是有那么几个其他的人给他发过,男生女生都有,但最后事实证明,他们都是抱着并不纯洁的心思来的,一个个都不安好心。
要不还是不要零点发了吧,万一卡神以为我也是那种不安好心的人呢?
或者、或者干脆明早再发?卡神是病号,应该会早早睡觉吧,现在发他也看不到……
郁思白攥着手机,大脑思绪飞速、但没什么用地运转着。
手指头在微信上举棋不定,最后莫名其妙打开了微博,机械且毫不过脑子地编辑了一条给粉丝的新年祝福,设置了0点整的定时发送。
发微博这种博爱的行为,就完全不需要犹豫,真好。
呆滞地做完这些,郁思白又切回微信,手指头抬抬落落,最后半个字母都没打出来,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
可他越看着时间流逝,心里就越紧张,也就越想不出什么方法,更别说行动了。
23:58
23:59……
00:00。
窗外钟声响起,深夜足够寂静,隔着窗户,他都隐约听得见,外面传来了几声新年快乐的欢呼。
时间就这么不打招呼地一脚跳过新年。
静音的电视机里一片欢腾,在犹豫中,郁思白就这么错过了零点整。
他莫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纠结“整点给Execut2发消息到底暧不暧昧”这种事。
可半秒后,他紧绷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松开,手机就触电似的,嗡地震了几下。
和往年一样,又有几个根本不怎么熟的人,给他发来零点整的新年祝福,有些带着可爱的表情包,有些直接抛出话题,显然想跟他聊两句。
郁思白目光随意扫过,刚要退出微信,忽然一顿,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刷地睁大。
有一个显眼的边牧丑图头像夹杂其中。
名字更是显眼。
——Execut2。
【Execut2:新年快乐。】
……???
谁?
郁思白反复揉了好几次眼睛,直愣愣看了好一会儿,耳边不再是针落可闻的寂静,而是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擂鼓声,他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是……是群发的吧。
卡神零点给他主动发新年祝福?骗人的吧。哈哈,怎么可能呢!
仿佛为反驳他这句话似的,边牧头像的联系人又挂了新的红点,一跃跳到最上方,消失在他的屏幕里。
Execut2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明明知道只是巧合,但郁思白还是忍不住想到,Execut2的胜负欲在这时候也展现的淋漓尽致啊。
……不对。
他猛地一激灵,回神,拇指缓缓把微信扒拉到最上方去。
深呼吸。
点开。
【00:00】
【Execut2:新年快乐。】
无人搭理的两分钟后。
【Execut2:?】
【Execut2:答应我的新年祝福呢,res老师。】
【Execut2:哦,忙着发微博。】
【Execut2:^-^】
最后那个表情,让郁思白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Execut2勾唇的样子——是那个从未在采访里显露过的笑,温和里带着些许揶揄,经常这样看着他的笑。
郁思白捧着手机,晕晕乎乎,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这股私密又愉悦的情绪捧到天上去。
甩开所有沉重的现实,带着他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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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
这两天努努力!看能不能一口气直接写到完结!嗷嗷!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