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才在季闻则眼前打开, 周围原本还显得井然有序的人,就一窝蜂似的围了上去。
季闻则侧头看了眼楼梯间的功夫,就被人群挤得一晃, 下意识先把自己还缠着绷带的手护在胸前。
他不喜欢凑热闹,甚至出国打职业, 第一支战队都选在瑞士,老板是个芬兰人, 打了一个赛季都不知道队友真名。
犹豫的几秒里, 才打开的电梯,转瞬就重新塞满了人。后面好几个人绕过他挤进电梯,最后一个中年男人踩进去的时候,电梯发出哔哔的报警声。
顿时, 一电梯人的目光都朝中年男人看过来, 他很不情愿地出了电梯, 还瞪了季闻则一眼。
“md, 挤个电梯都有拦路的……”
原本懒倦的青年闻声抬头,棒球帽下, 灰蓝发色看着就不好惹,一双眼睛更是压着暗涌的冷意。
中年男人被这个眼神吓得一个哆嗦,脚下抹油, 竟是连电梯都不坐, 转身爬楼去了。
季闻则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人跑得莫名其妙。
怎么和国外那帮软骨头一样?
我长得很吓人?
……
脑海里忽然冒出游鱼般跑远的少年, 还有最后看他时月牙似的眼尾, 和颊边的梨涡。
吓人么?
没人说啊。
季闻则轻轻耸肩,瞥眼楼层显示,换了部电梯继续等。
他是病号, 走不得楼梯。
于是他又百无聊赖地摆弄起手机,好友的消息就这么巧地蹦出来。
【ICG我最大-薛简:你咋样啊卡?】
【ICG我最大-薛简:要不要过去看你啥的】
季闻则在发小新改的名字上多看了两眼,才回复。
【别了,我这儿没一天消停的。】
【ICG我最大-薛简:咋?你还应付你妈公司那帮高管呢?】
【嗯,帮她扛两天】
【ICG我最大-薛简:你说你这……才回去两天,都啥无妄之灾啊。】
【ICG我最大-薛简:那有啥要帮忙的你跟我说啊,哥们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二世祖】
季闻则嘴角不甚明显地轻扯了一下。
【行,等你接手你爸公司】
【ICG我最大-薛简:?】
【ICG我最大-薛简:系兄弟就这么扎我心?[快速跑路.jpg]】
【激励一下。别哪天我成了季总,跟你没共同话题了】
【ICG我最大-薛简:笑死,你去当季总?那我都能当薛董了。再怎么说,现在子承父业的也是薛少我好吧?我是老板!懂吗!略略略你个臭打电竞的!】
唇边溢出一声嗤笑,季闻则看得一乐。
他和薛简熟,俩人在外面看着都人模人样,私底下什么损话都说。
虽然……他平时嘴上也没怎么饶过人就是了。
回怼的话想都不用想,他随手就打,单手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哟,薛少。又不是求着我带人回国的时候了?】
【明儿我在群里发个跑路的消息,你手底下就没有臭打电竞的了,试试?】
薛简果不其然,立刻滑跪。
【ICG卡神最大-薛简:哥,您看我名儿】
【ICG卡神最大-薛简:对了我跟你说啊,后天,咱队伍第一场比赛,他们本来紧张的要死,鬼哭狼嚎说没卡神不行!然后我就说,没事儿,打成啥样,等你们卡神回来都能兜】
【Execut2:?】
【ICG卡神最大-薛简:嘻嘻,他们直接百病全消了。卡神啊卡神,你药效真是这个[拇指.jpg]】
【ICG卡神最大-薛简:诶,后天能回来不?给你留张票啊】
【Execut2:还要一周多吧】
【ICG卡神最大-薛简:成,能回来就行,真怕你妈你给扣那了】
【Execut2:我个高中学历半吊子,她扣我吃白饭?】
【ICG卡神最大-薛简:哈哈哈行,看你心情不错哥们就放心了!下楼训练室巡逻一圈去,回聊啊】
薛简跑路得匆匆,季闻则挑了下眉,刚要切出去看点别的,就见微信又阴魂不散地冒出来一条。
【蔡助理:小季先生,他们到了】
季闻则压压眉毛,抿唇。
【知道了,在等电梯】
下一趟电梯来得很快,季闻则站到角落,不大明显地蹙着眉,直到电梯逐渐上行,一电梯人大多都在普通病房下去,他才松了松眉头。
快到顶层单人病房的时候,电梯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微信又震动了一下,季闻则没理,忽然侧头,看了眼镜面里映出的自己。
青年冷着脸,灰蓝色发丝有些长了,凌乱又固执地在颈侧支出一缕。
像他一样。
电梯缓缓停下,季闻则呼出一口气,尝试着勾了下嘴角,只觉得镜中的人顿时变得古怪,笑容在这张脸上显得机械、僵硬。
思忖两秒,他回忆着母亲惯常的笑容,伸手又把唇角往上顶了顶。
好点了,但还是不尽人意。
不过也就这几天,凑合着用吧,等回沪市归队就好了。
踏出电梯,季闻则不急不缓地往自己病房走,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高谈阔论的声音。
他停了下脚步,抬手又扶了下唇角的笑,才推门进去。
-
郁思白推开奶奶病房门的时候,挂着一头薄汗,脸颊也显出运动后红扑扑的血色。
奶奶一眼看过来,就吓了一跳。
“哪儿野去了?”
“没有呀……那什么,电梯人太多了,等半天也挤不上,我怕奶奶饿着,爬楼梯上来的!反正也不高嘛。”
郁思白抿了抿唇,露出乖巧的笑,帮奶奶把床上桌撑好,两盒饭都打开,才起身道。
“奶奶我去洗把脸!”
“大冷天的,用热水啊。”奶奶叮嘱。
“没事儿!”郁思白跑得头也不回,过了一会儿,顶着湿漉漉的前额发丝回来了。
奶奶扯了张纸往他脑袋上拍:“跟个头栽缸里的猫似的……快擦擦。遇见什么好事儿了这是?中彩票一样。”
郁思白没说话,囫囵擦了脸和刘海,只嘿嘿笑两声。
“行了,行了,赶紧来吃饭吧。”奶奶也懒得多问,道,“吃完就赶紧回学校吧,这边儿也没你什么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郁思白嗯嗯点头,一盒一荤三素的大锅饭,吃得喷香。
-
到寝室的时候,除了郁思白那张床以外,其余三张都拉着帘子。
室友竟然全在睡觉。
郁思白低头看了眼时间,两点多,睡觉也不冤。
犹豫了一下,他打了个哈欠,还是忍住了爬进被窝的诱惑,蹑手蹑脚拉开椅子,点亮台灯开始复习。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床架子吱呀的声音,郁思白回头,就见三个室友先后掀开床帘,梦游着溜下床。
“晚上大活有活动,郁神去看不?”其中一个清醒点的问。
郁思白这才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摇头:“不去了。”
室友们哦哦两声,也没多问,洗脸的洗脸,收拾的收拾,不一会儿,三个人就裹着羽绒服出门了。
郁思白又一边写题,一边伸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脚步,等他们走远,才收了课本,拿出电脑来调试直播间。
电脑开机的几秒,郁思白盯着加载的小圆圈,忽然叹了口气。
他们寝室多少都知道他直播的事儿,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嘴上不说,但基本每次他直播的时候,室友都会故意出门,把寝室留给他。
郁思白之前想请他们吃饭,被三人手忙脚乱地推了,说让他平时小组作业多带带他们就行,郁思白都应了。
虽然室友很好,但他还是想着,等下学期的时候攒点钱,快点搬出去吧。
总在寝室打扰别人,也不是个事儿。
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心意的房子……唔,据说过年前租房会便宜些,不如最近有空就开始看看吧。
一边琢磨着,郁思白一边弄好推流,清清嗓子,点下开始直播。
【omg我的劳模主播!准时的像机器一样啊】
【主播好勤劳】
【永远可以相信Respit2的时间观念】
【感觉主播是那种,世界末日来了都会冷静地开播说“今天有情况,我们不播了”的类型】
郁思白轻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音调高些,显得轻松愉快。
“我把直播也当工作的呀,要赚钱的嘛……当然了,不是要你们多打钱的意思啊,各位老板,量力而行!未成年只许白/嫖哦。”
他点开手机,翻了翻记事本,又说:“对了,纠正一个问题。就是昨天那场比赛,我下播之后想了想,进攻方当时那个意图,咱们不是没搞清楚嘛,其实应该是我解读错了,在这儿给指挥正名啊,人家不是卖队友的,应该是为了……”
他讲的很细,声音也有种娓娓道来的好听,即使是对战术一点都没了解的人也听懂了。
【靠,原来是这样,那错怪他们指挥了】
【昨天官方解说也说错了,指挥还在虎扑被骂了来着】
【真有人信虎扑?这辈子有了】
【果然,要看专业还得是我们Respit2老师】
【我们主播真的很认真】
【看res解说是能学到东西的】
【res这个钻研精神,我合理怀疑这人是个学霸科研狗】
【我去,这才半个月不见,Respit2怎么涨粉这么多?感觉能年底颁奖典礼见了】
“科研?猜错啦。”郁思白笑道,“我算半个美术生,但画画很烂的那种……谢谢弹幕老师夸奖,我会继续精进解说能力的,目标是拿下今年的新人奖!”
【好好好,看好你主播,加油啊!】
【很难想象Respit2是个只播了不到半年的新人……】
【下播之后还复盘比赛,你是当教练还是当解说呢?你真的早晚会成功的】
【就是可惜,最近没有卡神的比赛了……你们看主播主页里的视频,他对卡神的思路理解才是真的牛】
【是啊,我之前一度以为Respit2会去应聘他卡神队伍的分析师】
【结果这小屁孩说ICG招人的时候他未成年,气笑了】
【啊?主播才18??】
【卡神是谁?】
【哈哈哈来的是路人吗?res以前就是知名Execut2粉丝来着】
【Execut2在国外出名吧,现在国内没露面,没人知道也正常】
【好急啊,ICG前两天说卡神受伤需要修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
【后天比赛卡神不来吗?】
【不知道诶,据说是不在基地】
【启点赛,还用不着我们卡神吧,杀鸡用牛刀吗哈哈哈】
……
郁思白看着滚过的弹幕,难得有点走神,脑海里刷地闪过Execut2缠着绷带的手。
后天的比赛,卡神肯定是去不了的吧。
包扎的很严实,他是外行,也看不出伤势轻重……可恶!今天怎么就没想着问一下呢!郁思白,你个假粉!
懊恼的情绪在他心头一闪而过,旋即,郁思白又开始庆幸自己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众所周知Execut2不是个好接近的性格,万一多问这么一句,让卡神觉得他是个没有分寸的坏粉丝怎么办。
郁思白抿唇,抬手掌心贴住脸颊,用力往中间挤了挤——这是他习惯性排解压力的方式。嘴被挤得嘟起来,然后释放地呼出一口气,反复几次,这才算完。
能见到卡神,当面跟他道一声谢,已经很好了!郁思白想。
他强行收拢思绪,认真完成了直播,还来得及把下午没画完的图收尾。
晚上躺进被窝,整个人从忙忙碌碌的惯性里脱出后,脑海里才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
没想到卡神会和奶奶在同一个医院,也不知道明天过去打饭的时候,还能不能再遇见他呢……
室友关了灯,郁思白拉了拉被角,一双睁大的眼睛,在黑暗里也亮晶晶的。
好嘞!今晚就梦这个吧!
但很可惜,梦不是念叨就能念来的,而接下来的两天,郁思白也都没再和那个灰蓝色头发的青年偶遇。
“怎么了幺儿?我看你这两天,好像兴致不高啊。”奶奶一边问,一边伸手捏了一下孙子又瘦了些的脸颊。
郁思白鼓了鼓半边腮帮子,小声把那天见到偶像的事儿和盘托出了。
奶奶摸摸他的头,笑道:“求不得啊,强求不得。缘分这事儿,越求越不来的。”
“我知道……”郁思白瓮声瓮气。
偶遇之所以会被称之为“偶遇”。就是因为,那万分之一、甚至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恰巧被他们碰上了而已。
人生里能有几个千万分之一呢?
与其在这种事情上幸运,他还不如把幸运放在希望奶奶手术顺利上。
这么想着,郁思白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笑来,颊边梨涡比前两天似乎更浅了些。
“没事儿奶奶,我就是做做白日梦嘛。我懂得轻重,平时也不会被这种事影响心情!”他说完,起身道,“奶奶你慢慢吃,我再去帮你问问床的事儿。”
郁思白转身,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出去之后,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
病房里和奶奶谈育儿经的阿姨告诉他,这两天,已经陆续有好几个在奶奶之后的加床病人,挪去空床位了。
郁思白冷着脸往护士站走,开口,还是努力心平气和地问。
“护士长在吗?我问问加床的事儿,什么时候能排到我们?”
说完,他侧头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皱了皱眉。
今天下午是ICG的比赛,他得快点处理完这边的事,然后回去看比赛直播才行。
万一这两天没见到他卡神,是因为人家已经回沪市归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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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景色本就萧瑟,更何况还是顶楼。季闻则坐在单人病房的书桌边,向外望去,只看得见一片枯槁的钢铁森林。
他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垂眸接着翻看眼前的厚厚一沓纸张。
都是些合同和文件之类,帮他快速了解集团事务的东西。
没过几分钟,他就拿走一沓,很快就见了底。
蔡助理坐在他对面,见他休息,才笑了一下说。
“小季先生,我到这儿可真是放假来了。”
季闻则很轻地笑了一下,只闻其声,脸上却淡淡的,没有什么笑意。
“现在我该说:之后要请教蔡助理的地方还多?是吗?”
蔡助理连忙摆手,道:“您跟我就不要这么客气了,不是折煞我吗。”
季闻则起身,把文件推开站到窗边。
门外忽然传来两个人争执的声音,不算大,却越来越近。
“这里是住院部,麻烦您小点声!”护士道。
另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声音开口,音量明显比她低很多。
“是你一直在吵——”
护士打断:“是你一直在扰乱我的工作!”
男生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明显也有火气,但还是条理清晰道。
“三天了,我就是想问你一下,为什么三天了,比我奶奶后住进来的加床都有床位,而我奶奶会被拖到现在还是加床,是你在闭口不谈,东扯西扯。”
季闻则蹙了蹙眉,蔡助理见状起身,刚要说“我去看一下”,就见这位干什么都冷冷淡淡的“小季先生”忽然走到门边,直接推开。
两人争执的声音更清晰。
护士说:“我跟你说了,我管不了这个,你有事去上面反映啊!”
男生拧眉,低声说:“就是他们让我来找你。”
“那我也管不了啊,都是人家上面安排的。我就是个护士,听人安排我有什么办法。”护士再次打断,“这里是vip病房,没有探视许可就赶紧下去。”
话音刚落,帽子上有杠的护士瞥见推开的门,见打扰到病人,脸色立刻就变得更加不好,重重瞪了身后的男生一眼。
季闻则看见跟在护士身后的男生,板着一张莫名熟悉的、含霜的脸,唇角紧绷着,垂在身侧的手攥住,身材纤瘦。
男生明显压着火,却还是固执地跟着护士往前走。
“我也说了,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是谁插了队,我可以自己去和他们沟通。”
男生一股子自己抗下一切的劲儿,和那天对着他笑的,能掐出蜜来的少年判若两人。
“小季先生?”蔡助理跟过来,看着倚在门边、疑似在看热闹的雇主,一时迟疑。
这边有人一开口,男生就下意识敛了声音,侧头看过来。
他脚步顿住,脸忽然白了白。
季闻则微微挑眉,看着男生望过来怔愣的目光,心里轻笑。嘴张了一下,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转而,他想起男生的微信头像——一条手绘的、吐泡泡的简笔画鱼。
于是他抬手招了招:“小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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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
抱歉抱歉!来晚了这么久,红包就不限量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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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发烧好像不是因为感冒。
坏消息,没感冒咳嗽但莫名其妙一直发烧。
再观察观察,周一还不好就去看看[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