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凌晨，郁思白和偶像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粥，如果不是他不小心打了个哈欠，恐怕这个时长还能再增加一些。
郁思白怏怏说了“晚安”，遗憾挂掉电话，托着两颊，怅然叹了口气，唇角却挂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直到身后传来奶奶清嗓子的声音。
郁思白猛地一回头，奶奶已经在他身后站了不知道多久。
甚至不是站着。
老太太悄声拖了把椅子，就那么坐在他后面。
而他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现。
郁思白眼前一黑，也不知道这通电话奶奶到底听到了多少。
老太太大约是睡过一觉醒了，这会儿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地打量他几秒，开门见山。“谈起了嗦？”
郁思白一愣，短短两秒，一张薄皮脸就涨得通红。
他急得，扒在沙发靠背上就解释。
“没！！！没谈恋爱！！是我偶像！奶奶！就是之前总跟你说的那个！”
奶奶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没有石破天惊地来一句，跟你偶像谈起了？
被奶奶打量的时候，郁思白也在打量老太太的面色，片刻后，判断奶奶似乎心情好转，便一弯眼睛，一抬嘴角，梨涡圆圆地开口。
“奶奶，新年快乐啊。给你拜年啦！”
他知道，从小奶奶就喜欢他这样子，说他像个福娃娃。每次过年嚷着吃泡面，奶奶最后基本都是败在这样的笑容里，才会松口让他吃一次。
虽然现在年岁渐长，但很显然，老太太还是吃这招的。
奶奶重重哼了声，先是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变魔术似的，拎出一袋香辣牛肉面，放在了沙发上。
“今年不给你煮了，各人煮，敞开整，想吃好多煮好多。”
郁思白知道这是彻底消气儿了，哪怕他现在赚的钱，已经可以轻松买很多箱泡面，自己也早都过了爱偷吃泡面的年纪，也仍旧宝贝地双手抱起眼前的这包，接着甜甜道。
“谢谢奶奶！”
“去煮。”奶奶挥手赶他。
“诶。”郁思白应了一声，嗯，把泡面放到厨房以后，却折返回来，赖皮似的，拖着奶奶的椅子就往厨房走。
“奶奶陪我。”
老太太莫名其妙坐上了“车”，满脸无奈，最后指头重重戳了孙子脑门儿一下。
小锅里的水咕嘟嘟冒了泡，郁思白把面饼放进去，说。
“奶奶，我刚刚找到了新的兼职，是给我偶像，就是之前的世界冠军，给他的队伍做分析师。分析师就是……”
郁思白正琢磨着怎么跟奶奶解释这个名词，就被老太太开口打断。
“我都听到了。你想把学业放放，先去做别的。”
小心翼翼放了一半的面饼，啪嗒掉进锅里，幸好没溅出水来。
“奶奶……奶奶，这个事您听我说，虽然有点突然，但我是有好好考虑过的！”
郁思白小心翼翼回头，一颗半吊起来的心，在看到奶奶无奈含笑的神情时，刷地落了回去。
“我要是那固执的，还能让你放着那些好专业不选，去学个什么室内设计？”奶奶瞥他，摇头道，“这不是别人口中的好专业，但是你喜欢，那就去学。”
她不急不缓的说起正事的时候，方言都被抛到脑后，彷佛又变成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身边还有人相伴的、知书达理的女青年。
郁思白摸摸后脑勺，傻笑。
看他这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的样子，老太太不由得也轻笑出声。
“你啊……奶奶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傍晚的话是我说急了。你的那个直播，奶奶也不是不让你做，包括你现在说想要尝试的东西，奶奶都支持。我就是怕，怕啊……”
她叹了一声，才接着道。
“怕你因为我这个拖累，把自己掉进钱眼儿里去。”奶奶伸手拉住他，苍老的手像幼时哄睡一样，轻拍着他的手背。
郁思白鼻头猛地一酸，别过头：“奶奶，谁说你是拖累？谁说我打谁！”
手背被轻拍了一下，老太太笑过后，一边催他转身回去煮面，一边接着道。
“我刚刚也想好了。你说要赚钱，要治，那咱们就治。但是你也得答应奶奶，万事，要以你自己
的意愿为先。别最后赚钱赚得，连自己原本是谁都忘了。”
郁思白把酱包撕开，凝成块的酱料很快被沸水融化，霸道的香气带着暖意，充斥了整个房间。
“你说奶奶不是拖累，那就做给我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奶奶相信你能养活自己，所以只要你开心，奶奶就放心。”
郁思白被辣气熏出眼泪，他抬手抹掉，又笑着说好。
奶奶也笑起来。
“我们幺儿，要一直一直像今天一样，开开心心地笑啊。”
-
四个月后。
刚考完试的郁思白窝在计算机前，手指疯狂滑动显示屏，把论坛上的帖子刷刷全扫了一遍。
这次考试，郁思白复习得非常认真，就连直播都缺了好几次。
因为有了兼职的工资填补，直播那头，就不需要他那么拚死拚活地堆时长了。上考场的时候，他信心满满，跟奶奶拍着胸脯保证，这次绝对拿个绩点前十。
现在，绩点前十的郁思白大人正在补自己没刷的帖子。
【ICG残阵亚军，替补小将表现亮眼勇夺svp】
【Execut2来了也就这样了吧】
【新人：抱歉了！但我需要这份工作！】
【小将哥采访说要染头发，贴脸开大啊这是】
郁思白愤愤，一边在心里默默说“对不起了小将哥”，一边噼里啪啦打字。
【非拉踩，18岁的Execut2是冠军哈】
【别带节奏了，人家小孩自己都说期待Execut2回归】
【小将哥染头发只是个人爱好，请勿上升选手关系！！！】
……
“下把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征战，郁思白啪地把手机倒扣到桌面上，一撸袖子，手重新认认真真放到键鼠上。
“好！这次我争取杀一个！”
显示屏里，他刚刚复活，排位进行到10-3，几乎是他们这方碾压的局面。
显示屏外，季闻则并排坐在郁思白右侧，键鼠方向和他正相反，左手握着鼠标，晃出鼠标垫，就撞到了他的手上。
郁思白眨眼，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季闻则不着痕迹地挑眉。
“唉……马上要训练赛了，想排位一把热热手，没想到小郁教练的陪练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四个月过去，小郁教练已经半点都不怵他了，闻言，手指一拉眼皮，舌尖吐出来一点，略略地给他做了个鬼脸。
陪练啊？
陪玩还差不多。
郁思白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战绩，屈指蹭过鼻尖。
而且看这战绩……谁是陪玩谁是老板还不一定呢。
时间往前推四个月，年还没过完，郁思白就回京市签了合同，从此开启了“医院-Execut2家-学校”三点一线的日常。
大约一个多月前，季闻则终于被医生允许重新训练，郁思白这个“陪练”才当了几天，就晕晕乎乎觉得不对。
他以为的陪练：当人肉沙包，当botExecut2打，开着自定义陪Execut2跑图。
实际的陪练：郁思白顶着【我打不到人啊】的id，被硬生生从黄金带到了神话。
他要是再看不出什么，他这颗脑袋就捐给ICG算了。
但季闻则没有明示，郁思白就也不提，有时候装不知道，当然，有时候也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他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一小时后，是Execut2时隔半年，和ICG队友们的第一场训练赛。
郁思白本来从早上睁眼就开始紧张，可到了Execut2家，被拉着往计算机跟前一坐，打开游戏……他很快就被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短暂忘记了紧张的感觉。
Execut2带人带得不明显，不是那种黏黏糊糊、寸步不离的“保护”，而是“我把他们都杀了，你就不会死”的类型。
郁思白经常一整局，都只能在小地图上见到敌人的小头像，击杀是几乎没有的，助攻是全靠探信息打技能混的。
不过顶着这个战绩，也没人骂他。
因为一队五个人，除了季间则以外，击杀没有一个十位数的。
郁思白叹气：“大夫，我的枪法真的没救了吗？”
“没事，别人也不比你强。”Execut2淡淡。
郁思白笑道：“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别人不会把把都有我这样的队友，你可以。”Execut2又说。
10-3很快变成12-3，最后轻松拿下胜利。
“真好，又混一分。”郁思白伸了个懒腰，反手拍拍自己的脑袋。
哎呀真是辛苦了。
他揪了揪头发，思考片刻，扭头，就看见右手边的人靠在椅背里，正懒懒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同样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郁思白轻咳一声，正色：“你是不是也在想，刚刚咱们这边那个配合有点意思，可以记下来研究……”
“不是。”季闻则轻点扶手的指尖停下，认真道，“我在想，这个发色是不是有点太跳了。要不染个棕色？”
这种漂过的浅色头发本来就难保持，小半年过去，黑发都长出来一截儿。
郁思白端详片刻，疑惑道：“不会啊，挺好看的，很有特色。你什么头发都撑得起来。”
季闻则挑了下唇角，笑容稍纵即逝，从唇边藏进眼里。
“什么头发都行？那小孩到处说，他要染个浅棕的头发，是你给他挑的颜色。”
“那小孩是……啊。”郁思白琢磨两秒，终于品出来，“你说小将哥啊。”
小将哥，ICG那个18岁新人替补，正巧名字里带个将，这个译名就一直用了下来。
Respit2虽然是兼职，但也已经算是编内人员，经过几次在线的复盘会，和ICG队员也渐渐熟悉起来。从最初的无人在意，到刮目相看恨不得拜服，Respit2天才的大脑只用了两场复盘的时间。选手、教练组都磨合得很好，如果不出意外，郁思白这个临时工，应该要在Execut2回沪市的时候，被一起打包带走了，ICG众都表示期待。
他年纪小，其他选手和他说话多少有点大哥包袱，唯独那个十八岁替补，仗着没有年龄差距，牛皮糖似的黏上来了。
在小郁陪练开工前，他的段位从黄金到铂金，就是小将带的。
“小将哥确实适合浅棕色呀。”郁思白认真道，“我好歹也是学设计的，你可以质疑我的枪法，但不能质疑我的审美……”
季闻则端详他片刻，忽然转了话题，冷不丁道：“我发现你对你的专业能力非常自信啊，小郁老师。”
郁思白下意识：“那当然，我可是……呃，可是从小就玩盖房子游戏的。”
又是一个急刹车。猛地拐弯回答完之后，郁思白暗暗呼出一口气来。
他以前是个低调的人来着，但在Execut2面前，就总忍不住想炫耀点什么，好几次都差点儿一张嘴就把学校漏了。
倒不是说清大拿不出手……就是太拿得出手，他怕一端出来，卡神一听，说这可使不得你还是回去读书吧，然后把自己的电竞梦砸手里了。
季闻则像是没听出他生硬的转折，轻笑一声，屈指在他脑门笃地敲了一下。
他刚要敲第二下，郁思白扭头躲开，指节在眼眶前猛地停住。
“考我反应呢？”季闻则不由得道，“躲也不知道躲干脆点，我这一下去，你等会儿看不了训练赛了。”
郁思白嬉笑，两个手圈出个爱心，比到眼睛前面，把他的指头也框进去。
“喏，信赖。”
季闻则指尖一勾，牵住他的食指，就挑走了半个爱心。
指节只是短暂地相牵，催促季闻则上号准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郁思白刚要抽手，就被对方微微用力定在原地。
季闻则只说了句“马上”就挂掉电话，手机被撂到一边，转身的时候，郁思白清楚地看见了他难得起伏明显的胸口。
他做了个深呼吸。
原来他也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郁思白忽然松弛了些许，注意力从“我好紧张”，立刻转移到“我要怎么宽慰卡神的紧张”上。
刚开始琢磨，季闻则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一下？”他说完，笑了声道，“赛前鼓鼓劲儿啊，很正常的，小郁老师。”
“这样吗……可是我又打不到人，你抱我也借不到什么力量……”
郁思白眨眨眼睛，嘴上虽然说着疑惑的话，但胳膊还是迟疑着张开。
指尖传来轻微的扯动感，郁思白刚要顺势倾身，对面的人却先动了，他站起来，俯身，自上而下直接拢住了自己。
比理智先回过神的，是嗅觉。郁思白偶尔会在季闻则身边闻见类似柑橘调的味道，今天下巴搁在他颈侧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他洗发水的气味。
郁思白被这个味道包裹住，又听见他说。
“刚刚看你黑眼圈有点重……这段时间辛苦了。”
“客气什么。”郁思白弯着眼睛，如果不是被环抱的姿势，他想必还要动动胳膊，打一套活力满满的组合拳。
“我可是要一年跟Execut2拿下世界冠军的男人！”
“定下了？休学一年？”季闻则说，“什么时候办手续，我陪你去。”
怀里的男生明显僵硬了一下，干笑都显得表演痕迹过重。
“哎呀，这个不用啦。之前你都去陪我给奶奶解释了，这次，这次就不用你陪了，办个手续而已嘛，我也没有什么需要陪的……嗯嗯嗯没有。”
“郁思白。”季闻则叫他名字。
明明是很普通的三个字，被他叫出来总是很好听，郁思白轻咳，然后拖着长音，懒懒“喔”了声。
季闻则接着说：“你撒谎的时候手里喜欢攥东西，你知道吗？”
“哈哈，是吗？没有攥呀。”
郁思白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的衣摆拽得更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衣服穿的宽大，他都这么用力了，腰上都没有一点紧绷的感觉。
“呃，我们是不是该……松开，然后去……准备一下训练赛？”他试图转移话题。
“我也认为是这样。”季闻则认可，贴近的身体没有一点退后的意思。
“但问题是，你攥成我的衣服了。”
郁思白：……？？？
握在手里、原本用于安抚的衣摆，顿时成了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
他猛地松手低头。
季闻则腰侧的衣服，果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撩开衣摆，皮肤上会不会被他勒出红色的……
停。
成何体统！！！
无法考证的红色，渐渐转移到郁思白耳朵上，看得季闻则失笑。
“不如我们打个赌？你提一个人头数，我超过了，你就得带我一起去逛逛你学校。”
“不赌！”
“没超过的话，任你处置。”
“……”
话又说回来了。
在季闻则莞尔的神情中，郁思白警觉地思索，试探性狮子大开口：“我提多少都行？40你敢吗？”
这个人头就是在排位里也少见，完完全全就是轻松炸鱼的水准，即使是以前EMEA正值巅峰的Execut2，也不可能每场都达到这个数字。
季闻则故作为难，表示他虽然在排位里能轻松杀40个，但这可是训练赛，对面可是职业选手呀。
他越是为难，郁思白就越坚信自己这个要求定得不错。
我的胜率肯定很高！郁思白想。
半小时后。
【ICG-Execut2】
【47/10/8】
队伍语音断掉的前一秒，远在沪市的ICG众人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
“季闻则！！！你这样钓鱼是会——”
ICG众人面面相觑。
“res这是……怎么了？”一直旁观的小将哥问，看着Execut2的战绩，兴奋得彷佛即将坐一年冷板凳的人不是他。
其余人思索片刻，猜测。
“被Execut2的战绩惊呆了吧，太开心了，所以准备欢呼庆祝？”
“应该是，他很早就是卡神粉丝了，这得多开心啊。”
“不过我也真是吓了一跳……这人不是刚伤好没多久吗？这不是训练赛吗？对面不是职业选手吗？就……这样炸鱼？”
“难道说，res的陪练真的这么有用？”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卡神独占res这么久，等来了沪市，也该轮到我们被练练了。”
“桀桀桀桀！来临吧！ICG的王朝——”
“杀卡狗！抢r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