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则沉默两秒, 微微眯眼。
“你逗我呢?”
郁思白眨眼,嘴像缝住了一样,无辜不语, 只一味地拨浪鼓似的摇头。
季闻则没死心,又问了一遍:“真黄金?”
“……昂。”拨浪鼓又点头。
“是, 因为平时不排位么?”季闻则再追问。
拨浪鼓摇,然后犹犹豫豫地说:“高考结束那阵子, 我挺高强度排位的, 一天能打十个小时……我想上超凡。”
季闻则闭了闭眼。
一天十个小时,就是三十天也有三百小时了。季闻则自己就是天才,身边哪个选手不是?他当然知道哪怕只有一点天赋的人,三百小时是个什么段位。
至少不可能还在黄金。
郁思白带着讨好傻笑了一下, 解释:“所以我直播只解说和复盘, 不打游戏, 虽然说, 现在也确实没太多时间打啦。”
想了想,郁思白一拍大腿, 恍然想到什么,补充道:“我游戏id叫,‘我打不到人啊’。”
“你——”季闻则头一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轻轻“嘶”了一声, 忽然觉得头疼。
好指挥本就难找,更别提cn赛区现在刚刚起步, 好选手都少, 遑论好指挥。
凤毛麟角都比这个好找些。
“Execut2”在电竞生涯里一直顺风顺水,看谁不爽就骂,队伍呆得不舒服就换, 总有大把的人求他去。
季闻则一直认定,他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只在两个时刻有过动摇。
一次是车祸清醒后被医生告知,左手完全恢复可能性约等于0,但那也只是一瞬的松动。
因为没过多久,薛简和ketya两个鬼哭狼嚎的电话打来,老外ketya更是小嘴抹了蜜,叽里呱啦地问他死了ICG可怎么办。
怎么办?等他伤好了复活呗。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哪怕是让半只手,Execut2自认也是世界一流决斗的水平。
第二次感到职业前途昏暗,就是现在。
受限于突击的位置,Execut2无法全程担任指挥,所以在国外打职业的这些年,他年年跳槽,就是为了找一个和他风格绝对契合的指挥。
哪有选手不想打得舒服呢?Execut2也不例外。换了那么多队伍,遇见的指挥差强人意,冠军也是一个接一个地拿,只是,离他心目中完美的“绝对契合”,还有些距离。
“Respit2”这个人季闻则一直记得,在被薛简告知这小孩还没成年的时候,季闻则很是惊喜了一阵,准备这一年观察观察,等ICG现指挥打不动了,去挖掘一手的。
没成年就能有这种思考深度和灵活的意识,就是个超凡枪法,磨砺磨砺,在职业圈也能凭借指挥轻松找到工作了。
成年了那还了得?
哪曾想,成年之后一开盲盒——嘿,黄金。
季闻则再次扶额,甚至连左手都传来痛感,偏偏男生还在问。
“卡神,我这辈子就是黄金的料了吗。”声音莫名委屈。
沉默片刻,季闻则叹气,明明是21岁风华正茂,却忽然感到沧桑。
看好的指挥苗子没了,他还得安慰人家。
指腹捏了捏额头,季闻则道:“你比较像平方号,找人组排,基础能力是2的话,你能让他们打出4的效果;但如果你单排,只能把0.5的能力打出0.25的来。”
男生抬眼,目光幽幽的,像披着块白色破布的小幽灵。
“卡神,你说话真委婉。翻译一下就是‘找人带比较快一点’吧。”
“意思是,你找四个听话的黄金段,能把他们带上钻石铂金去。”季闻则挑眉,不由得问。
“这什么翻译,我口碑这么差?”
小幽灵顿时被一句话夸得复活了,眼睛一弯,笑得明亮,又捏起三根手指道。
“一点点?”
Execut2轻嗤一声,松开鼠标坐了回去,摆手道:“接着播吧,当我刚刚没说。”
“那可不行。”郁思白重新坐好,端端正正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夸呢,以前都被骂菜的。”
“别听。”Execut2随口,“找几个差不多过得去的队友,你能打到超凡左右,队友再厉害一点,能上神话。”
郁思白倾身靠近了些,兴奋问:“那到时候上了神话,卡神你刚刚说的——”
“说的是单排辐能。”Execut2抬手按住男生凑过来的脑袋,屈指把人敲了回去,态度已然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郁思白乐呵呵地被扫走了。
他握上鼠标,心头那点兴奋渐渐回落。塑料壳上还残存着Execut2掌心的温度,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动了动手,又不好让偶像看出来,只得强行忍住,用力地按着鼠标,直到把它暖成自己的温度,心里那点古怪的刺挠感才淡下去。
季闻则就看着他搓了好一会儿鼠标,才点下左键解除静音,想必心里也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
……也是。被邀请打职业,结果因为只有黄金段位痛失机会,任谁都得平复很久吧。
无声叹了口气,季闻则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男生的肩膀,没说话,但自认安慰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郁思白一动不动,被拍得完全僵硬,直到第二场开赛,才缓缓解冻。
【刚刚闭麦了???】
【背着我说什么了你俩?】
【有什么是我这个尊贵的付费用户不能听的!!】
郁思白说:“讲了个笑话。”
身后Execut2的笑声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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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ICG同样以碾压的姿态拿下比赛,大比分2:0横扫对手,成功晋级。
之后另外两支队伍的比赛有些拉锯,最终打满BO3,以2:1的比分结束。
大约是偶像在旁边的缘故,郁思白一旦消除了紧张,表现欲让他比平时发挥得还好,一整场下来,说得口干舌燥。
和弹幕告别之后,郁思白下了播,拧开矿泉水就猛灌了半瓶。
“解说的不错。”Execut2说着,顿了一下,“就是可惜,黄金……”
段位的事儿原本都被比赛的兴奋冲淡,此刻冷不丁又被拎出来,郁思白呛咳一声,有点恼羞成怒,但又怒不敢言。
他把矿泉水瓶重重一拧,半边腮帮子才鼓起来,就噗地泄了气。
和他泄气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轻笑。
郁思白锐利的目光循声追去,就见Execut2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
他幽幽盯着,直到Execut2察觉到自己的视线。
季闻则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唇边弧度未改,微微挑眉,抬手斜斜撑着下颌。
“不是笑你的段位。”——又是扎心一刀,郁思白深吸一口气。
“觉得你可爱才笑的,这么说你开心么?”
郁思白一口气哽在喉间。
他成年了!就连奶奶都没再夸过他可爱了!!
男生明显不怎么赞同,季闻则收回视线,耸了耸肩,随意道。
“就这两个解释,你考虑一下,随便接受一个?”
“那我觉得是卡神你想到了开心的事吧。”郁思白磨牙。
“嗯,也行。”轻飘飘的一句,没什么分量,颇有些事了拂衣去的意思。
郁思白顿时懂了。
在他卡神这儿,除了胡搅蛮缠以外,是不可能真的说得过他的。
一场直播下来,插曲一个接着一个,流量和钱赚了不少,但对郁思白来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
卡神!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Execut2私底下这个性格,实在和粉丝们想的不太一样。如果换个发色换身打扮,郁思白就是平时遇见了,都不敢直接问人家“你是不是卡神”的。
除非……嗯,除非他做了什么好人好事。
郁思白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一边退出直播账号,规规矩矩把桌面收拾好。
刚要起身告辞,就见Execut2也站了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来。
……我还能长。郁思白暗暗想。
“走吧,送你下去。”Execut2抬手拎了件大衣披在身上,“我也出去透透风。”
他向前走了一步,大衣衣角随之翻飞,一下就有了港剧里大佬的气势。
郁思白愣了一下神的功夫,后颈就搭上一只微凉的手。
他发现,卡神似乎特别喜欢拎人脖子……
“还去跟你奶奶打个招呼么?”Execut2问。
“不用去了,她不知道我上来,我跟她说我回学校啦,怕她担心。”郁思白本想摇头,但后颈的那只手存在感有些强,让他不太敢动弹。
有点像被某种猎食者盯上的感觉,稍微轻举妄动,就会被体型庞大的对方扑上来一口咬下似的。
郁思白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吓唬得微微一哆嗦。
后颈被捏了一下,然后松开,催他:“穿外套去,围巾戴好。”
“喔……”
郁思白一通折腾,把自己又裹成了一颗饱满的球,书包一背,怀里突然被塞了刷拉拉作响的一袋东西。
低头一看,是他买的那堆零食。
“拿回去跟室友分了,我不吃这些。”Execut2说完,看了眼他的表情,又垂眸从袋子里挑了一包饼干拿走,“我留一个。”
“一个够吃吗?”郁思白胳膊环抱着袋子,头埋进去翻找,碎碎念着,“要不再拿几个……”
“够了。”Execut2说罢,把饼干放到桌上,直接单手拢住了塑料袋口,指尖一绕,变魔术似的打了个结,最后拎起来颠了一下,结就被扣死了。
郁思白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小小地“哇”了一声。
沉甸甸的零食又掉回他怀里,Execut2很轻地笑了声,道:“在寝室直播不方便吧,下次需要上来的话,随时,我这里没什么不方便。”
郁思白愣愣抬头,看了他两秒,点头应了。
原先他还有点不好意思的,但现在两人相处起来熟了不少,于情于理,他都没有不应的道理呀。
他还了季闻则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后脑的头发被揉了揉,最后轻拍一下。
“走了,下楼。”
十点多的电梯已经没什么人,郁思白明知道奶奶不可能自己跑出来溜达,但电梯在那个楼层停留的几秒钟,他还是有点心虚。
他把这归咎于跟奶奶撒了谎。
两人一路随口聊着,并肩走出住院部大门。
京市冬夜的寒风瞬间刀子似的割上来,郁思白立马把围巾拉高,扭头看向Execut2。
他偶像身上,只披了一件随便一吹就掉的大衣啊!
虽然说,这样穿大衣,在风里看起来好像更帅了……
郁思白想了想,在“帮偶像把胳膊塞进袖筒继续养眼”和“劝人回去”之间,选择了后者。
“嗯,就回。”Execut2难得从善如流。
最后一个话题结束,郁思白想,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他抬手把遮住半张脸的围巾拉下,微微仰头。
“今天真的,谢谢卡神……”
“还以为今天不用听你说‘谢谢卡神’了呢。”Execut2挑眉。
郁思白听出他的调侃,但还是认真又固执地说:“那还是要谢的。每一次被帮助都要好好感谢,更何况卡神你真的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好人?”轻嗤了一声,Execut2伸手屈指,在他脑门上叩了一下。
“我只帮对我有用的人。”
男生像是被敲懵,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失望吗?”Execut2问。
“没有啊。”他回过神来,毫不犹豫摇头,“我是在想,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帮到你!”他再次强调。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季闻则忽然轻笑。
“行。”他说,“那麻烦你空闲时间复盘的话,传给我一份文字版?”
“好!”郁思白想也不想就答应,追着问,“还有吗?”
“暂时没了。”季闻则道,“如果有的话,下次见面再补充?”
郁思白捏了一个圆圆的ok手势,比在颊边,用力点头:“没问题!卡神,下次见!”
“嗯。”
接到了“任务”,男生充了能似的,离开的背影都像颗燃料充足的小火箭。
风似乎也被吸引,随着他刮走了,体感温度顿时暖了一些,季闻则站了一会儿,大衣口袋忽然震了震。
是【季董】的电话,这个点,她应该刚下班吧。
“儿子?”电话那边,传来中年女人温和到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妈。”季闻则回的也生疏,又换了个称呼,“季董。”
对面的季母笑了笑,自知母子关系并不亲昵,索性谈起工作:“公司事务最近接触得怎么样?听蔡助理说,你很有天赋。”
“还好,没什么挑战。”季闻则说。
绕开沟通感情的话题,母子俩的话都变多了些。
“你外公早说了你有天赋,老人家眼光还是毒辣。”季母说,“之后还有些事要你帮忙,正好你最近养伤,想来也没什么事,就都拜托你了,可以吗?当然,考虑到你是病号,每天只工作到7点就行。”
季闻则倒没有对这个“只到7点”有什么异议,他在国外的时候,一天除了六小时睡眠以外,其余时间可以说是都在工作了。
而且,原本他留下也是为了帮衬母亲的。
他刚要开口答应,到嘴边的话忽然咽了回去,思忖两秒才重新道。
“可以,但只到四点半。”
季母没拒绝,但多问了一句:“四点半?你之后有事?”
“约了人。”季闻则说着,轻笑了声。
“我只是来你这儿当临时工的,季董,我自己的本职工作也不能丢了不是?”
“工作量需要给你减一点吗?”
“不用,四点半之后不要安排人再过来就行。”季闻则说。
“好,那你早点休息,捷风在我这儿很好,很粘我。”
“您又给喂零食了是吗?”
“一点点吧,也不多的……”
向来缺乏沟通的母子俩,借着狗的话题,一来一回简单聊了两句,然后默契地挂了电话。
微信很快收到了次日的时间安排。四点半之后,没有安排任何见面或会议,被完完全全留给了游戏直播。
季闻则扫了一眼,把手机收好准备回去。转身的瞬间,却恍然听见了一道齿轮转动似的声音。
脚步忽地顿住。
他侧身,仰头看了眼天边挂着的新月。
城市里的月光不需要多明亮,它只要挂在那里,就总会引人驻足。
冷不丁的,季闻则想起,自己今天……似乎忘了问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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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完毕!(挽个键花,帅气地收键入鞘.jpg)
明天不一定见,饲养员母亲可能要把我扭送医院了,写完就更,没更的话就不在公告说啦!
大家也要照顾好身体啊[求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