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往冬已至。翻了年, 沪市懒懒散散下了第一场雪,落地即化,气温倒是一降再降。
办公室里, 郁思白把最后一点东西装进包里,起身披上厚大衣。
窗外已经暗下来, 夕阳像给世界套上了一层剧终的滤镜。
一组原本挤挤挨挨的工位,这几天渐渐空出好几个来, 连带着整间办公室都显得空空荡荡。
决定要跟郁思白去京市的几个人, 已经陆续办了离职,有些先去京市找房子,也有些完全不急,每天还来点个卯。
见郁思白起身, 有人立马抬头道:“组长, 今晚践行宴别忘了啊, 7点!”
郁思白还没说话, 另一个人就插科打诨地笑:“组长绝对没忘,我都看到组长直播请假了哈哈哈。”
眉毛动了动, 郁思白侧头,微微眯了下眼看过去。
刚刚说话的那人一抖,立刻双手啪地举到耳边, 肃然道:“没有没有, 我没看到,我绝对没看组长直播!”
滑跪速度之快, 让众人一片大笑。
“谁信啊, 就你小子瘾最大。”有人立刻拆穿,毫不留情,“你每次犯错了, 必去直播间看组长有没有骂你哈哈哈哈哈!”
“你有资格说我?你没偷偷给组长打过醒目留言?”
“卧槽你不说话会死吗!”
郁思白整理着大衣领口,没插话,目光只淡淡瞥着那边。
哼哼,密切关注!
双手投降的人偷偷回头的时候,就撞上他的视线,立刻挠挠耳朵根,嘟囔着。
“奇怪……明明已经知道组长私底下是那么乐呵的人,怎么被这么看一眼,还是挺害怕的……”
“因为你组长永远是你组长。”
“也可能是组长被季总同化了,积威甚重。”
投降的说:“唉,我现在改变主意跟组长一块走还来得及吗?”
隔壁桌面空荡荡的同事立刻道:“来不及咯!没你位置了,嘻嘻。”
投降的那人往椅子上一瘫,叹了口气,玩笑道。
“都怪咱们组发展的太快了,这两年事业顺风顺水……这人一顺啊,就想结婚安顿下来,现在老婆孩子都有了,跑不掉咯——是吧向日?”
高向日翻了个白眼。
他们夫妻俩商议过后还是觉得,留在沪市,对杨孟越的事业发展有好处。在京市她只能当经理,在分公司,直接就是副总起步。再者,小孩的户口和学校也是大问题。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高向日这几天还是怏怏的,现在被同事点名,便嘴硬道:“我派小穆以后追随组长左右,你们有徒弟吗?有吗?”
投降同事终于彻底大败。
“诶向日,晚上践行宴你家杨副总来不来?毕竟以前也是并肩战斗过的,说出去那也算有咱们一组血脉的人呢。”
“她加班呢,来不了。”高向日想了一下说。
实则是杨孟越告诉他,她现在的职位再去就不合适了,所以夫妻俩提前和组长、季总二人吃了顿饭,算是践行。
说到家属,就有人立刻接话,笑着看向郁思白。
“组长,你家属来不来啊?”
郁思白早整理好衣服,但还是站在工位边听他们聊天,手上把包里的东西收了又收,权当打发时间。闻言点头。
“来,我回去取。”
众人顿时爆笑。
“取吗?好像也没毛病。”
“确实啊,季总快成组长的挂件了哈哈。”
“诶我听说总部那边上个月就在催季总调回去了,结果季总把杨副总当挡箭牌哈哈哈,说杨副总这边刚上任,还得有人帮衬,一直不回去,就线上办公,还得当空中飞人。”
“诶组长,季总昨天不是还在国外开会吗?已经回来了?”
“嗯。”郁思白点了下头,“早上的飞机,我出门上班他刚好到家。”
众人对视,默契地觉得反正已经是最后一天,心一横,顿时发出一阵起哄声。
“噢——!!怪不得组长今天早上迟到了!”
“诶呦呦~”
郁思白:“……啧。我就迟了五分钟吧。”
这帮人……早知道他就跑了。
“组长!你这个月全勤没啦,让季总给你赔钱!”
“本来也没有吧。”有人说,“现在才月中……”但是组长已经要离职了。
一句未尽的话忽然给办公室按了静音键似的,刚刚起哄最欢的那个张了张嘴,最后像朵开败了的向日葵,蔫了下去。
郁思白轻笑了声,指节在桌面叩了叩。
“行,我走了。一会儿见?”
“呜……好的组长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郁思白把包一拎,回头最后检查了一下还有没有遗漏。
手上的包沉甸甸的。他原以为自己也没什么东西的,结果一收拾才发现,就连一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随手放的小装饰,他都想带走。
现在办公桌上空荡荡了,像他刚来的那天一样。
郁思白跟众人颔首作别,转身出门,脚刚迈出去,就见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
对方气质儒雅,但看起来有些沧桑,郁思白记得他今年才刚刚五十岁,看起来却和六十多的人没有差别。
他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被雪压着的劲松。
“夏组长。”郁思白道。
中年人儒雅地笑笑。
跟在郁思白身后出来的高向日见了来人,立刻喊:“老师!”
夏遒点头,对高向日挥手道:“你别跟着了,我送郁组长吧。”
高向日便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跟郁思白说了晚上见之后,又回去给手里的活收尾了。
电梯门打开,还没到下班时间,里面空无一人。
郁思白想让夏遒先进,可这位头发花白的前辈却笑了笑,退了半步,示意他先。
电梯缓缓下降,夏遒笑着呼出一口气,道。
“郁组长,我得感谢你找我来接这个班。”
半年前从京市回来之后,郁思白就一直在思考他走之后谁来接任组长的问题。
高向日不行,哪怕他是个机灵的,但只要杨孟越在分公司,他就不好再往上动。
江勘虽然留下了,但还是拒绝当组长。
其他人在能力上就压不住人。
最后他想到了原来的一组组长——高向日的老师;因为挡了钱翀升总监的路,被钱远新叔侄弄走的夏遒。
当年从庭季离开之后,夏遒在沪市被打压得厉害,只得去更远些的小城市,混个几千的工资。
郁思白看了眼他只三年就变得花白的头发,静了片刻,说。
“夏工,不是接我的班,是完璧归赵。”
夏遒笑着摇摇头:“谢谢你。”
来之前他也以为只是当个组长,来了才知道,他之后是一组组长代行总监职责,不出意外的话,半年一年的,也就要升总监了。
郁思白轻轻笑了下:“当年钱翀一句‘物是人非’把您打发走了,现在,这句话您也可以还给他了。”
夏遒愣了一下,旋即扬起嘴角,最后大笑出声。
“好,好!”他道,“郁组长放心,你交到我手上的这帮小孩,我一定带好!”
“辛苦夏工了。”郁思白说。
夏遒摆手:“高向日这两年也麻烦您了。”
郁思白:“哪能说是麻烦,向日这两年也帮了我很多的。”
夏遒笑:“这小子什么德行我清楚。专业能力上没得说,就是脑子缺根筋。但有福气,当年要不是有小杨在总部那边使力,这小高早就跟我一块儿被踢飞了,哪还有机会在郁组长手下呆两年……”
絮絮叨叨着自己徒弟的事儿,夏遒一路把他送到大厦外才止步。
“郁组长,晚上的践行宴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玩的开心。”他和郁思白握手,“下次有机会,我们京市见。”
和夏遒作别后,郁思白站在大厦外面,才反应过来不对。
他应该去停车场开车来着啊。
抬手摸了摸鼻尖,他抬头看见路对面的咖啡店,心里又冒出想法。
来都来了,最后再喝一次吧。
郁思白跨过马路,推开咖啡店的门,看了眼换上的新海报,还是道。
“西柚生酪深烘,温热五分糖。”
“您来的真巧,今天西柚生酪深烘最后一天做了。”前台小哥道,“一杯?”
“两杯。”郁思白低头在点单册上找了找,才看到西柚生酪深烘后面坠着的小字。
季节限定。
郁思白失笑,在前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刚拉开椅子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背后由远及近地响起一个声音。
“郁设——”
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郁思白先被对方头顶的反光晃了眼睛。
“……啊,于设。”
于丘洋三两步跑到近前,笑呵呵的。
来庭季后不久,他把他的地中海发型全剃秃了,如今已经是个乐呵呵的大灯泡。
虽然这个大灯泡电压不稳,时不时地就会因为工作而爆炸,不过……够亮。
二组越来越好的业绩就是证明。
不得不说季闻则用人确实有一手,于丘洋在庭季的事业简直突飞猛进,现在哪怕加班,也是加得春风得意。
“还好你没走!我在楼上看着你进来,我立马就跑下来了。”于丘洋道,“你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看你们组正焦头烂额呢。”郁思白说。
于丘洋顿时叹气:“没你那本事,没办法啊……今晚还要加班,践行宴去不了了,所以现在先来跟你喝一杯!”
说罢,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瓶咖啡——一看就是从公司茶水间顺的,甚至还没开封。
在咖啡店店员震惊的目光里,于丘洋递给郁思白一瓶,啪地拧开瓶装咖啡的盖子,见郁思白愣着,又伸手给他也拧开。
一探手,瓶身相碰,干了个杯。
“郁设,祝你前程坦荡!”然后一仰头,直接把一小瓶咖啡喝了个干净。
晃晃空瓶,于丘洋乐道:“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你们晚上不是还要吃饭吗?留着肚子多吃点儿,把我们的情谊都装进去啊。”
他这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郁思白大受震撼。
他举瓶也喝了一口,道:“也祝你顺利。”
“我这辈子最顺利的事儿,就是有个好姓,能跟郁设排到一块儿去,能认识你,能来庭季……”于丘洋说着说着,忽然心生感慨,把瓶盖一拧,霍地站起来道。
“不行,好兄弟,来抱一下!”
他估计是赶着回去工作,整个人像开了二倍速,语速快、动作也快,唰地就把手臂张开。
郁思白还没站起来,就见于丘洋的视线在他背后的方向顿了一顿,下一秒,两条胳膊立刻像鹌鹑似的缩回来收紧了,嘴上忙不迭道。
“算了算了,不抱、不抱了……”
郁思白眉头一挑,立刻意识到什么,搭着椅背回头。
咖啡店外的临时车位上,停着一辆熟悉的灰蓝色小车,副驾的窗户降下来,露出驾驶座那人似笑非笑的脸。
季闻则一眼扫过来,于丘洋立刻站直,夸张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帅哥,咖啡好咯!”前台道。
郁思白起身拎好,于丘洋也点了杯咖啡,倚在吧台前跟他挥手。
“回头我要是拿奖了,去京市,你得请我吃饭。”
郁思白点头,轻笑:“行,不过下次我可就要跟你争奖项了。”
于丘洋斗志昂扬,只给他一句:“怕你不成?”
郁思白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回见。”
于丘洋愣了愣,唇角旋即咧得更大。
“好,回见!”
郁思白拎着袋子出门,季闻则也从驾驶座下来,一身优雅长大衣,绕到副驾给他开门,掌心在门框上挡着,一副绅士做派。
郁思白看了眼明显打扮过的人,侧身坐进去的时候,一抬手,指尖像是不经意地勾了一下他掌心。
他自认动作很快,但没来得及收手,就被季闻则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地攥住指尖。
顺着指节,季闻则拉了下他手腕,另一只手撑着门框,弯腰道。
“别勾。早上还欠着我呢,郁老师。”
郁思白耳朵一红,看他理直气壮,又忍不住笑他,笑得梨涡都冒出来。
“进门都累得抱一下就闭眼睛睡了,谁欠了?”
他手肘支住窗框,仰着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季闻则眼底已经褪去的淡淡青色,问:“你怎么过来了?我还准备回家去接你呢。”
“补过觉了,时差也睡不着,就坐地铁过来了,开车接你。”
“家里收拾好了?”
“嗯,最后几箱东西也寄走了。等下回去把日用品一装,今天去我那凑合一晚,明天我们就走。”
“这么急?”
季闻则一哂:“马上又寒假了,有烦人的小孩过来,早走早清净。”
想起上个暑假,那小代餐秦珂搅黄了多少好事,季闻则就恨不得直接给人发配到国外去。
郁思白看着他的表情,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最后,以头上一个轻轻的脑瓜崩收尾。
……
灰蓝色的车驶入车流,渐行渐远。
咖啡店的店员终于收回视线,问于丘洋:“小哥,你刚刚是说,那个帅哥要辞职了?”
“为什么我是小哥他是帅哥?”于丘洋不满,但还是说,“他单干了。”
店员顿时叹气:“以后少一个帅哥看……”
于丘洋:“你少两个,来接他的那位也调走了。对,还有他们组那个粉头发的漂亮姑娘,也走。”
颜控店员顿时捶胸顿足。
店长把咖啡倒进纸杯里,扣上盖子,笑说。
“人生匆匆,都是过客啊。”
于丘洋手撑到吧台上,笑着叹出一口气。
“有的人是过客,有的人是流星啊。”
他说着,接过咖啡,醇香漫开,掌心渐渐暖融起来。
“流星要赶路,去别人的夜里当月亮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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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这章50只请假红包!
之后还有一个共筑爱巢(x),小郁老师的时间线就结束啦~
考虑到有不少读者小天使对if线不感兴趣,所以会先接后日谈,成熟郁老师的时间线,也不会太长,两万字内。
之后现实线就结束啦,开吃if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