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朱蒂在柜台里无所事事,最近生意很清淡,暴力分子们都不知道去哪了。
她有点怀念以前的模型店,除了真正想买枪的地下交易客,模型店也吸引孩子。十五六岁的孩子们,有时还混着几个小偷,装作闲逛悄悄把模型样品塞进口袋带走。
每当这种时候,朱蒂就会叫住他们,问他们口袋里藏了什么。有些内向的孩子会乖乖拿出来,有些小滑头不会。对那些硬着头皮耍花招的家伙,朱蒂会让昆廷一手一个把他们提起来,扔到后面的巷子里去。
她还记得一个长满雀斑的小家伙,才十四岁已经够六英尺高,但昆廷伸过来的一只手臂就让他吓得尿裤子。
那时真的很有意思。
不过朱蒂觉得现在也不错,清闲不是坏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圆滚滚的肚子,小家伙大概在睡觉,他可真是沉得住气。
店里空荡荡的,狄恩被她打发出去买东西了。她给他一个装钱的信封,告诉他应该花多少钱,该走哪一条路,要买什么东西,每样买多少。对狄恩必须每件事都说得分毫不差,否则就有可能出问题。
这绝不是夸张,昨天他出门就遇到了麻烦,揣着钱,走着朱蒂告诉他的路线,反复念叨要买的东西,结果在半路上被一个流浪的孩子撞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口袋里装钱的信封已经不翼而飞了。
狄恩沮丧地回到店里,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准备对他说“废物”这个词,他们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太同情他了,这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而朱蒂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还安慰了他。
确定这不是讽刺,狄恩总算好过了些,决定今天再去弥补昨天的错误。
朱蒂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支着下颌看着门外,期待什么人上门。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
她看得清楚,车停下,车上人推门下来,是一个穿着体面,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走路很稳,拄着一根手杖,笔直走向枪械店的大门。
朱蒂直起腰,这个动作现在对她来说真有点难。她盯着这个走进来的老人看,而对方却先抬头看了看枪店的招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念招牌上的字。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朱蒂没向他打招呼,因为他也没有对她看上一眼,目光落在靠墙的那排猎枪上。
他看待枪械的眼光很独特,就像在看着一群听话懂事的孩子,又像在看相处多年的老友。朱蒂看得出来,他是个爱枪的人,就因为这一点,她不禁对他有了一些好感。
这个奇怪的客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对每一支枪都投注了过分的关切,不像个赶时髦而突发奇想来买枪的顾客,这么专注真有点让人觉得古怪。
朱蒂还是没有出声,打定主意要是对方不开口,她也不说半个字。
枪店里又安静又亮堂,老人在里面游荡,手杖在闪闪发亮的地板上一下接一下点着。忽然店门又响了一声,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孩走进来。朱蒂抬头看他一眼,猜他有点肯尼亚和中西部人的混血,带着一脸兴奋,像汉斯走进糖果小屋似的,不管巫婆会不会突然醒来都要先大吃一顿再说。
“哇!这是真枪吗?”
“当然是真枪。”朱蒂说。
“我能试一试吗?”
“不能。”
“为什么啊!”他夸张地大叫,“我来过好多次,很多人都在这里试枪,为什么我不能?”
“因为你不会买。”
“太势利了!”他还会用势利这个词,朱蒂又对他多瞧了一眼。
“你根本没到合法买枪的年纪,就算有钱也买不了,所以我不给你试枪。”
“怎么会这样,这样不太好吧。”他不屈不挠地说,“或者我不要开枪,就试试看手感。”
“那也不给你试,你手上都是汗。”
“没有。”他从口袋里伸出双手,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给朱蒂看。
朱蒂不理他。
“你这样做生意是不对的。”小男孩认真地说。
“不管对不对,反正和你没关系,我又不做你的生意。”
他看看她,忽然问:“你怀孕了吗?”
“没错。”
“怀孕了还在卖枪,你应该躺在床上啊。”
“你懂的不少嘛。”
“我姐姐怀孕的时候就一直躺在床上,躺了得有两三个月了,结果有一天她换内裤的时候上面都是血。然后凯文,就是她男朋友啦,送她去医院,孩子还是没保住。好奇怪哦,她也没有摔倒啊。小孩子太不结实了,你的孩子好像还好嘛,这么大了也呆得住,搞不好他将来是个大人物呢。”
朱蒂笑了。
“你笑了,能让我试试枪吗?”
“不能。”
“要不这样,摸一下总可以吧。”
朱蒂从柜台里拿了把手枪,退出里面的子弹把枪给他。
“给你摸一分钟。”
“真的吗?你还蛮好说话的。”他兴奋地捧起手枪,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模仿电视剧里的主角那样握住枪对门口瞄准。
朱蒂瞟了一眼那个仍在店里晃悠的老人,他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只是沉浸在枪械的世界里。
“一分钟到了。”她对那孩子说,“还给我。”
“不会吧,这么快,一分钟有六十秒呢,你数到六十了吗?我还没数到。我重新再数一次。”
“我不用数,我看着时间呢。把枪还回来,小滑头。”
“你说我要是拿着枪跑掉,你能追得上我吗?”
“你可以试试看。”
他想了想,忽然拔腿就跑。
朱蒂当然不会自己去追,等这小子跑出门外再叫昆廷都来得及。可他根本没能跑出去,刚经过那老人身边时,对方的手杖很突然地伸出来,拦在他脚下。
这一下真是猝不及防,小东西连续做了好几个动作试图保持平衡,但都没有起作用。他跑得太快了,根本没办法和惯性对抗,扑通一下摔在地上,手中的枪飞出去好远,在地板上转了几个圈,滑进角落里。
“你这是干嘛!”他哼哼起来,摔得不轻,四肢贴在地板上像只可怜的小狗。
朱蒂没有走出柜台,也不急着去捡回那把没子弹的空枪。她看着老人有条不紊地走过去,手杖在那小鬼的屁股上戳了一下。
小家伙嗷嗷叫起来:“我就是开玩笑的,不要报警。”
“站起来。”老人说,他说话的声音稳稳当当,应该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那小鬼就站起来,拉了拉往下掉的裤子。他的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用刚才讨好朱蒂的那套来对付眼前这人。但老人没给他机会,手杖再次打在他的大腿上。
“出去。”
“你到底干什么!你很过分啊!”小鬼头胡乱叫唤着,伸手捂住自己被打到的部位,老人往前走一步,他就往门外退一步,很快被赶出门去。朱蒂觉得他其实是个蛮可爱的孩子,隔着玻璃门做了个鬼脸,然后一瘸一拐地跑掉了。
“你为什么把我的客人赶走?”朱蒂问。
老人拄着手杖踱步,慢悠悠地走到墙角,捡起地上那把没子弹的空枪。
“西格绍尔,P228,好枪。”
“你是内行。”朱蒂说,“不过来这里的多少都懂一点枪。”
“懂一点枪,都是理论家,真正开枪的机会有多少。”
“开枪的机会不少,不过你是说开枪还是杀人?”朱蒂盯着他。
“是一回事。”老人朝她走去,把枪放在柜台上。
枪里没子弹,像一件安全的玩具。朱蒂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望着老人把枪推过来的那只手。
“开枪和杀人是一回事?”
“是的。”老人说,“是一回事,你不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你觉得是一回事,那是不是证明你很危险。”朱蒂打量着他,他实在是个看起来相当体面的老人,像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和危险这种词毫不沾边。“你看起来也不像啊。”她说。
“不要光看外表。”
“哦,这么说,你看起来像个好人,其实是个恐怖分子?”
“那倒不是。”
“那么你是谁呢?”朱蒂问。
老人回答:“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我?”朱蒂说,“我只是一家合法枪械商店的店主,难道你也是?你是来刺探军情的?看看我们标价多少,生意怎么样,有哪些型号的枪?”
“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因为你现在很危险。”
朱蒂沉默了,目光对这个老人看了好一会儿。作为一个常年在柜台里关注客人的店主,朱蒂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能从大多数人的外表和行为举止中推算出他们的目的,这也不算什么特长,很多经验丰富的商人都这样。不同的是她要面向的对象更复杂,不像走街串巷的推销员敲开一家主妇的门,从对方的表情来猜测她的喜好那么轻松。
她从这个老人毫无敌意的态度中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带武器,有没有在那支手杖里藏着一把尖刀,一根毒刺,甚至是一支特制的长管猎枪。
朱蒂的手按在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她的爱抚,重重蹬了一下腿。
她皱起眉,疼痛却让她褶皱的眉间横生爱怜。
这小家伙,八成以为是在和他玩游戏呢。
“你觉得我现在很危险,如果我跟你走,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这种危险?”
老人说:“我不能保证。但你至少会比现在安全一点,比下一分钟,下一秒。要我说,选择就要从眼下开始,多一分钟的安全都是值得去尝试的。”他说,“我活了这么久,这是经验之谈。”
朱蒂叹了口气,不过这个时候她指望狄恩不要回来,昆廷也不要下楼。她相信老人独自来到枪店,早就有了万全准备——没有准备,不要轻易行动。
这也是经验之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