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把裹着床单的小婴儿绑在怀里,再把防弹衣的卡扣放松一档。
孩子细小的四肢伸开着,小得不可思议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皱着眉闭着眼,仿佛被什么天大的难题困扰着,满脸忧郁的表情。
艾伦站起来,感觉到胸口传来的热量,感受着和一个新生命紧贴在一起的温度。
他看起来好像没那么丑了。
艾伦把孩子的小脑袋扶正,看着小家伙哭哭啼啼蹬脚伸手的模样。
“别哭,我们去玩一场好游戏。”艾伦一边往冲锋枪的弹夹里塞子弹一边说,“你的好日子结束了,外面到处是危险,现在就来上第一课。”
他沿着墙壁找到门,推开挡在门口的柜子冲出这个岌岌可危的卧室。走廊上是暂时的寂静,随处可见被击倒的对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
艾伦穿过走廊,回忆着刚才闪光弹过后听到的枪声。也许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混战中冒冒失失地打出了一枪,子弹不知道飞向何处。可这似乎也不能成为那家伙再次逃走的理由,艾伦觉得他已经玩够了,和前几次交手的感觉不一样,今天他杀气腾腾,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捉迷藏的游戏再有趣总也有玩腻的一刻。如果他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撤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艾伦往楼梯的方向走,打算先从这里出去和麦克会合,至少把朱蒂和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当他快到楼梯口时,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冲了上来,艾伦一只手按着孩子的脑袋,另一只手举着枪对他开火。枪声震得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婴儿又大声啼哭起来。
艾伦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汽车的警报器,只要拉断线就能安静。他趁对手倒下的瞬间试图下楼去,但发现楼下有几个人藏在不太好对付的角落里虎视眈眈。如果他是一个人,完全可以冒险冲破重围,可带着个软绵绵的小家伙就大不一样了。震耳欲聋的哭声,让他不管躲到哪里都立刻引来追兵。
艾伦不得不退回走廊,打算在楼上更多房间的掩护下拖延一点时间,或是玩一些敌明我暗各个击破的小游戏。
另一头,麦克带着朱蒂藏在庭院半人高的树丛里。虽然离开了别墅,但这里也绝不是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几分钟前,他们就遇到一个抱着冲锋枪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敌人。
麦克赶在对方还没警觉过来准备开枪之前一拳将他打得失去意识,然后伸手摘下他脑袋上的头罩。头罩下是一张陌生的脸,麦克没有见过他。
朱蒂坐在草地上,阴冷潮湿的环境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应该在更温暖的地方休息。
“你感觉怎么样?”麦克关心地问。
“艾伦刚才问过脐带要怎么办是吧,它像孩子一样要出来呢。”
麦克想起当初那个在公路上生产的孕妇。医护人员赶到时孩子已经出生了,她在救护车上排出了胎盘。奥斯卡惊叹过女人的身体这么不可思议,还有什么奇妙的事不可能在她们的身上发生。
“是不是还会痛?”
“有一点,不过要比生孩子好太多了。”朱蒂说。
“那里有个花房,我带你过去,外面太冷了。”
朱蒂缩成一团,她只穿了一件睡衣,光着脚。麦克也没有外套可以给她御寒,只好抱起她尽快往更安全的地方跑。
路上很顺利,玻璃花房里种满了暖和的季节才会有的花草,里面温暖如春。
麦克找了个角落放下朱蒂,挪了一些花盆挡在她周围。
“我要去帮艾伦了。”
“去吧。”朱蒂说,“让他一个人抱着孩子怎么能放心,七年前他连凶器上的头皮都不知道擦干净就到处乱跑,现在也一样。整个地球上的生物都在长,只有他还是老样子。”
麦克笑了。
“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他说,“带着小宝贝一起。”
朱蒂向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麦克留了一把手枪给她。离开时他看到朱蒂把那支枪拆得七零八落,然后又重新装起来。对朱蒂来说这大概是唯一一件既能够缓解疼痛分散注意力,又能够打发时间的事情。尽管她是个枪械专家,对每一种枪的优劣了如指掌,可开枪射击并不是她的专长。
麦克决定速战速决,尽快赶回来。
他背起艾伦扔给他的狙击枪,小心翼翼地离开花房,走出一大截远的距离才开始跑。
别墅附近仍然有零星的枪声传来,麦克往那栋黑黢黢的房子望去,除了刚才因为爆炸而燃烧起来的房间,另一个窗口也不时闪动着火光。麦克举起狙击枪,从狙击镜里观察窗户里的情形。
艾伦被堵在沙发背后,对面的人正在疯狂扫射。
情况不太妙。麦克回头看了一眼,往最近的那棵树跑去,他需要找个高一点的地方。
这棵树完美无缺,树枝茂密错综复杂,高度也令人满意,只要有足够胆量,可以从树枝间找到狙击整栋别墅的地点。
他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架起狙击枪,枪口对准艾伦所在的房间。
一枪射中了那个操着机枪扫射的人,子弹打中肩头,血花向着空中抛洒出来。艾伦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虽然距离很远,他似乎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伸手向麦克藏身的树枝间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别客气。”麦克推弹上膛,瞄准另一个打算冲进房里的制造麻烦的家伙。
艾伦没了后顾之忧,有个无处不在的帮手为他扫除一切障碍,整个游戏变得轻松自在。他开始在房间里穿梭,寻找最方便的路线前进,要是敌人太多,他就将他们引诱到窗边让麦克料理。
整个过程中唯一奇怪的是只要他停止跑动藏身在某个地方,怀里的小家伙就会开始啼哭。
“你就喜欢东奔西跑是吧。”艾伦让他的小手抓着枪口,小家伙闭着眼睛扁了扁嘴,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还喜欢枪,等你能够握住枪把的时候我就教你开枪,现在先来看看示范。”
艾伦把小家伙托高一点,避免在跑动中不小心掉出去。他和麦克没有通讯器可以联系,眼下只能靠心有灵犀的默契了。他向窗外看,准确地找到麦克所在的方位,然后伸出拇指向走廊的方向指了一下,从藏身处出来,冲向走廊。
艾伦加快速度,利用房间的掩护来移动。走廊上没有窗户,房间与房间的间隔之处就成了狙击的盲点,这段路需要艾伦自己来扫清障碍。
几个受伤的对手躺在走廊角落里,地毯上到处是血。
艾伦的耳朵倾听着所有的动静,尽管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四周安静得如同一部默片,可他知道只要一不留神就有生命危险。现在他要保住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还有怀里这个小家伙的命。
万事不可大意,更何况那个神出鬼没的杀手仍在此地。
艾伦走过每个房间都把房门打开,好让麦克看得更多一些。
他跨过呻吟不止的对手们,跨过翻倒在地的桌椅,经过满是弹孔的墙和玻璃粉碎的窗户,再一次到达了楼梯口。
靠近楼梯的房间敞开着,房门已经被打烂了,是几个火力十足的家伙轮流扫射的结果。艾伦把冲锋枪端在手上,下楼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途没有掩体,时刻有性命之虞。
他倾听片刻,脚踩在第一个台阶上。突然间一串子弹扫射过来,在那级台阶上留下好几个弹孔。
这一阵子弹不是盲目扫射,而是一种警告,甚至可以说是种捉弄。艾伦的感官早已高度紧张,感觉告诉他那家伙又回来了。他走回楼上,躲进那个最靠近楼梯的房间,眼睛盯着门口,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擦。
孩子在这个时候忽然安静下来,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仅仅只是在艾伦的怀里动一动四肢,发出轻轻的咕哝声。
突然间一阵猛烈的枪声,子弹穿过走廊冲进来,艾伦抱着孩子躲到一张椅子后面。这个房间很大,像个书房,几排整齐的书架上放满各种各样的书。子弹准确地找到了他的位置,这让艾伦意识到对手不是普通人,他必须打起全部精神来应付这难缠的家伙。
在怀里揣着个小鬼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和对方来个近身搏斗,因此只能靠开枪来解决问题。可开枪也不保险,艾伦低头看了一眼,真是个麻烦的小家伙,他还没习惯穿着防弹衣时躲躲闪闪,而且还不能像往常一样做出翻滚和俯卧的动作。
“你要是露比一个人的孩子就好了,可朱蒂生起气来还真有点可怕。好吧,再抱紧一点。”艾伦托着孩子小小的身体,把他按在胸口。扫射停止了,但并不意味着危机已经过去。
艾伦尽力把自己挪到窗口的位置,好让麦克能够看到他。这时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从容不迫地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支霰弹枪,眼睛在面罩下闪着光。艾伦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个难缠的对手总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能够让周围的气氛变得骤然紧张。艾伦从不否认自己在干活时感觉到的紧张,这种本能的紧张时刻提醒他,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紧张让他更加专注。
“你还在等什么?”艾伦说,也许是被他的声音惊动,怀里的孩子动了动。
艾伦拍拍他的背,不知道这样的安抚是否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有用,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下一刻枪声就响了。霰弹枪的弹丸散射出来。艾伦飞快地躲回椅背后面,然后听到了上弹声,12号霰弹枪子弹的弹壳跳出抛壳口,落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艾伦计算着上弹的时间,从椅背后冒出来打算反击,但对方速度惊人,已经把子弹塞进枪膛,砰一声向他发射。
艾伦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回了掩体背后。
这个位置太差了,不只是对他不利,对院子里狙击的麦克来说也是个最差的角度。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挡住了视线,麦克只能看到那把超级90霰弹枪的枪身。
要是他能再往任何方向移动一点就好了。
麦克无奈地望着狙击镜里的景象,他可以再往高处爬,但周围已经没有更适合狙击这个房间的地点了。也许那家伙是故意的,他对别墅的了解说不定比他们更多,而且也确实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麦克已经准备收起狙击枪,回到别墅去帮助艾伦,不过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艾伦离开了藏身处。
紧接着是一连串枪响,艾伦的冲锋枪和那家伙的霰弹枪同时响起。麦克的枪口向左移动,因为艾伦奋不顾身地暴露自己,引得对方终于向房间里多走了一步。
他露出了左边的身体。
麦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可就在手指即将扣动扳机时,艾伦的身体不自然地往后撞了一下。麦克脖子后面的皮肤起了一阵颤栗,汗毛竖起来,心脏被看不见的手抓紧。
艾伦的肩膀一阵剧痛,被散射的弹丸击中了,为了避免孩子受伤,他没有让防弹衣承受子弹的冲击,而是选择用手臂护住他。
血溅在孩子的小脸上,惹得他放声大哭。
艾伦按住伤口说:“第一堂课可不太顺利啊,希望你长大后不会记得发生过这种丢脸的事。”
在这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中,他对着站在门边的杀手说:“你为什么不过来呢?现在的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还是你不藏头露尾就没办法像个杀手一样开枪?”
艾伦的手掌被自己的血弄得濡湿粘稠,拿起枪时,仿佛和这杀人的武器融为了一体。
他用手指擦一下脸颊,在上面留下两道鲜红的指痕。
“我们来一场公平点的决斗好吗?邓肯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