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谢云渡坐镇的这场会议开到凌晨。
散会时, 参会高层们累得够呛,走路都是轻飘飘的。
凌晨三点的港城,褪尽了白昼的喧嚣, 只余下浓稠如墨的寂静。
人行道上, 宿醉的三两人群跌跌撞撞,低吼着满嘴胡话在楼宇间碰撞、回荡, 最后再隐没于街道拐角。
秦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困意来袭, 他不自主的打了个呵欠, 又赶紧晃了晃头, 强打起精神来。
“先生,民贸的张总来电,说想同您约个时间见面。”
谢云渡有些疲惫的扯松领带,懒散的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眼皮都没抬:“拒了, 没时间。”
他不想沾这些麻烦人和麻烦事。
无聊且浪费时间。
旁边的街道有出租车疾驰而过, 蹿入不远处的老街居民楼, 猩红的尾灯在夜幕下渐暗。
谢云渡倦懒的捏了捏鼻骨,目光落在姜幼眠发来的几条消息上。
她倒是很会装无辜。
表情包真丑。
还孜孜不倦的发这么多。
浓厚倦意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
谢云渡瞥一眼窗外夜色, 眉眼清冷:“让那些媒体把稿子都撤了。”
差不多了。
引诱小孩的糖果, 不能一次性给太多。
秦南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瞬, 随后才反应过来,“好的, 先生。”
可能谢云渡那边工作太忙,姜幼眠第二天起床才看到他的回复,只四个字“不用担心”。
极具温柔的大格局。
大抵是没往心里去。
也是, 他这样的身份,估计每年应该都有很多人想着法子和他攀上关系。
这样的娱乐新闻,自然是无关紧要。
他的态度,让姜幼眠松了一大口气。
京大的考试周如期来临。
学生们都忙着恶补知识、挑灯夜读,姜幼眠也不例外,但好在他们专业没几门理论,不需要死记硬背。
上午,她刚考完古典舞身韵,出来时便碰见了夏如宜。
“眠眠,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有什么安排吗?”
经夏如宜这一提,姜幼眠才恍然想起,哦对了,明天是她生日。
姜幼眠不喜欢过生日,所以没放在心上。
“没安排呀,估摸着大概是和古典舞历史理论一起过吧,周五就得考呢。”
夏如宜遗憾的叹口气,幽怨的看她:“唉,我就知道~”
姜幼眠这几年都不过生日的,她知道原因,作为朋友,选择尊重的同时,更多的是开导。
“眠眠,咱们不能一直往后看,要向前看,未来时间长着呢,自己活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不要总把自己困在过去。”
姜幼眠笑了一下,挽着夏如宜的胳膊,“好嘞,我尽量。”
夏如宜摇头叹息,劝不动。
和往年一样,她给姜幼眠送了个生日礼物和花。
生日这天,姜老爷子让钟正给姜幼眠打了电话,叫她回老宅吃饭。
姜民康不在,就祖孙俩人。
老爷子因为上次的事儿还在生气。
吃饭的时候依旧板着个脸告诫她:“你别以为在谢家那尝到些甜头就肆无忌惮了,及时抽身,咱们家不需要你一个女娃在外抛头露面。”
语气倒是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姜幼眠剥了个虾,放进老爷子碗里,语气平淡的说:“您别担心,我有分寸。”
其实她心里哪有什么底。
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好在谢云渡这个人,貌似还不错。
姜老爷子冷哼了声,将训斥的话压下:“算了,今儿就不提这些。”
毕竟是孩子的生日,万一再吵起来不欢而散,大家心里都难受。
“一会儿用过饭,也去看看你母亲。”老爷子提醒她。
姜幼眠点头。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不热不燥,也没乌云压着。
姜幼眠的母亲秦挽是国内有名的古典舞演员,端庄优雅,睿智聪颖,在世时参加过许多重要开幕式的表演,拿过无数金奖,也曾担任过国家歌舞剧院的首席。
在姜幼眠十八岁那年,秦挽因乳腺癌晚期,不治而逝。
那时,外面的人都感叹红颜多薄命。
像秦挽这样为古典舞而生的仙女,人间自是留不住的。
她觉得可笑。
哪里是人间留不住。
而是母亲的心早就死了。
她不想再拖着一具痛苦的躯体和姜民康互相折磨。
姜幼眠捧着一束百合花踏进墓园。
母亲生前最爱百合,孤芳清淑,淡雅独立。
周遭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鸟鸣。
她没想到,会在墓园看见姜民康。
他坐在石阶上,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喃喃自语,像是已经来了很久。
直到看见姜幼眠,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满脸沧桑的说:“我不打扰你们。”
姜幼眠没吭声。
漠视着他离开。
人家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真是搞不懂姜民康了,在外都有家室了,还来装什么深情。
姜幼眠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在老宅用过晚饭,简单尝了口蛋糕,这个二十一岁生日就算过了。
钟正开车送她回公寓。
姜幼眠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华灯初上,路过京桥,这是京市最繁华的地段,道路拥堵,不少车辆鸣笛长响。
她无聊的看向窗外。
对面的原本滚动着奢侈品广告的LED巨幕,此刻映出两道鎏金文字。
“姜小姐,欢迎降临我的世界。”
“生日快乐。”
这是……
姜幼眠的心像突然被什么抓住了一般,酸甜异样的情绪在心窝荡开。
她急忙下了车,跑至江岸,莫名有些紧张,呼吸紧促。
霓虹光影在字体边缘流淌,游客中有人拍照,有人惊呼:“我的妈,这大屏可是一分钟百万啊,都快半个小时了,又是哪位霸总在哄小娇妻啦。”
夜幕下,数千架无人机腾空而起,如星河般汇聚成巨大的生日蛋糕和烛火,旁边跃动着JYM三个字母。
是她名字的缩写。
那些无人机又继续列阵,幻化出生日快乐字样,还有她的照片,一张张一幕幕,都是她跳舞时的模样,从小到大都有。
夜风拂过,吹动她柔顺的发丝,也吹动着姜幼眠慌乱的心跳。
是他吧。
数千架无人机需要军方空域特批,气象局实时监测,再加上巨屏,这样的规模和协调难度,短时间内,只有他能办到。
姜幼眠拿出手机,拨通谢云渡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他那边有些吵,伴着呼呼的风声。
“喜欢吗?”他似猜到了她打电话的目的,问得直接。
是他。
姜幼眠那颗慌乱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她仰起脸,任晚风吹拂着脸颊,声音脆脆的:“喜欢。”
像是得了漂亮公主裙的小孩。
眼角眉梢都是稚嫩干净的笑。
男人嗓音低沉温柔的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姜幼眠佯装纠结地拖着“嗯”的单音调,几秒后,反问他道:“我想要什么礼物谢先生都可以马上送来吗?”
“嗯。”
得到他的允诺,她像是拿了尚方宝剑,仗着自己今天过生日,知道他现在还在港城,却提着无理的要求。
“那如果是……我想见你呢?”
这话,九分真心,一分试探。
她想任性一次,用真心,勾他一回。
姜幼眠声音嗲嗲的,用可爱的语气说:“谢先生可以满足我这小小的生日愿望吗?”
男人低笑了声,沉沉悦耳。
他说:“当然。”
握着手机的指节猛然收紧,像是猜到了什么,姜幼眠下意识的转身。
这一刻,夜空中的无人机突然散开,如烟花般炸裂,化作漫天鎏金星火。
她见谢云渡站在绚烂光影下,背后,是他为她编织的璀璨流星雨。
姜幼眠不喜欢过生日,是因为她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得知母亲被查出乳腺癌,姜民康的小三和私生女也在那天找上了门。
本该是人生中欢愉无虑的时刻,却在那天,被老天爷打得稀巴烂。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一个人,也逐渐淡忘了自己的生日。
她本以为,这个世上,除了爷爷和夏如宜,再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偏偏,这位被她蓄意接近的谢先生,竟还能费心为她做这些。
姜幼眠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将矜持与假意暂时抛至脑后,直直扑进男人怀里。
她抱着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衬衫上,像极了在主人身上汲取温暖的小猫,声音甜甜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惊喜。
谢云渡伸出手,搭在她发顶轻揉了揉,“刚才。”
姜幼眠从他怀里抬头,杏眸睁得大大的,眼尾还有些红,拧眉“啊”了声。
惊讶、疑惑。
怎么可能是刚才。
男人嘴角勾起很浅的笑,修长手指轻拭她白皙精致的脸颊。
起了逗她的心思,他佯装无奈:“唉,本打算明天回来的,但刚才听到姜小姐的愿望,又答应了你,自然是马不停蹄的赶回来。”
“否则,姜小姐肯定要骂我言而无信。”
第一次听谢云渡讲玩笑话。
姜幼眠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甚至还配合着说:“那谢先生岂不是从天而降,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谢云渡低头亲吻她微翘的嘴角,眸色沉静的凝着她淡红的眼尾,温柔的应到。
“嗯。”
“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