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的哒哒声, 一辆马车驶入京城之中,身后跟着一批护卫。
下一瞬间,车帘掀开, 露出一张圆圆的年轻面容,是一名小丫鬟,小丫鬟头上梳着双髻,垂下两条小辫, 看起来灵动万分。
“哇,这就是京城啊!”入目的繁华街景叫这小丫鬟惊叹不已,她回过头, 兴奋得像只喜悦的鸟儿一样,“娘子, 这京城果然和荆州大不一样呢, 连路道都是这么宽敞,那些建筑看起来也好生气派!”
坐在她身后的女子面容清丽, 手中拿着一本书, 闻言看了一眼外面, 笑了起来, “是啊,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有来京城的一天。”
小丫鬟回头道:“这次我们过来不是给什么民稷阁举票吗?说不定还能见到这些大人物, 以娘子的能力, 倘若搭上这些大人物的关系, 说不定以后娘子的酒楼就能发展到京城了。”
“倒是要去见一位大人物的,只是在举票之前要避嫌,等明日举票后,就要去见一见。”这坐在马车里说话的女子, 正是受邀前来举票的赵韵。“但也不是为了生意。”
“不是为了生意,那就是为了私情咯?”小丫鬟嘴快地打趣了一句,而后连忙捂住自己嘴巴,露出认错的神情。
赵韵掀开车窗的帘子,看着过往的行人,视线在中寻找着什么,她轻声道:“也算半个吧。”
几年时间过去了,她以为能慢慢忘记的人,却在她拥有更多的东西后,反而越发伫留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也不是没有派人来京城打探过消息,但却什么都没得到。
如今嵇公子已官至工部尚书,必定对京城的世家子弟都熟于心中,她此次来京城,一是为举票,二是想问问嵇公子那位公子的消息。
……
举票后的第二日,赵韵带着小丫鬟来到嵇府,小丫鬟看着眼前的高门大户,犹自惊叹,又马上回过神来,将赵韵扶了下来。
主奴二人来到府邸前,赵韵说了求见之意。
府邸外的家丁打量着赵韵,神情古怪:“你是我们大人的旧识?”
赵韵颔首点头。
家丁道:“我们大人不在,去其它城州忙公务去了。”
得知这个答案,赵韵心中失落不已,点了点头后,正要带着小丫鬟离开,回头时却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随即马车掀开,穿着一品朝服的嵇临奚从马车上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她眼前一亮,呼喊出声:“嵇公子!”
听到有人叫他,刚从宫里回来的嵇临奚心情甚佳地往声音来源处看去,看见赵韵,他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
府中家丁高喊:“大人!您在外面的州城办完事回来了?”说完殷勤不已地跑过来,“刚才这位姓赵的姑娘求见,说是大人旧识,小的们不确定,就没让她进去。”
他们大人才勾上陛下。
这女子若是他们大人以前的相好……
嵇临奚府中的下人,自然也学得嵇临奚九曲回肠,灵巧心肠。
只可惜他们猜得大错特错。
他们大人并没有寻借口将这个女子驱逐,而是迎进府中,让人准备上好的茶水奉上。
“两位姑娘,请用茶。”
家丁将茶水奉上,还在偷偷看着写厅堂气派的小丫鬟连忙收回目光,伸手去接家丁递上来的瓷盏。
她跟着娘子这么些年,也算见过不少富贵人家家中奢华,但与这尚书府一比,实在上不得台面,如此精细雅致,处处都彰显主人家的不俗审美,就连这递上来的茶盏,上面的花纹都栩栩如生。
她目光又悄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嵇临奚,揣测着娘子与他的关系。
“好久不见了,赵韵姑娘。”
“好久不见,嵇公子。”
嵇临奚属实没想到赵韵有一天也能来京城,赵韵也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说了句:“我运气好,受邀前来京城举票。”
嵇临奚露出意外神色。
他只派人打听过老师与师娘的生活,并未关注赵韵,不曾想赵韵竟然能混迹到能受邀举票的地步。
两人聊了几句天,一旁的小丫鬟已经看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她想的那种男女情谊,她待在这里压力实在巨大,眼前的青年虽然眉眼带笑,却令她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说话。
嵇临奚喝了一口茶,笑意盈盈让赵韵在京城多留几日,好好看一眼京城繁华,也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
赵韵颔首说:“那就多谢嵇公子了。”
嵇临奚派人吩咐下去安排待客的住房。
“对了,嵇公子,有一件事……不知可否能请您帮一下忙?”
嵇临奚还以为是关于生意上的事,“赵韵姑娘请说,能帮之事,在下一定帮。”他当初也算受过赵韵的恩情,回报几分,也是理所应当,况且两人之间也有几分朋友的情谊。
“是这样,你我当日在邕城见到的那位救我们于水火的公子……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见一见他,对他道谢。”这是赵韵几经思索,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了。
面前正姿态闲适喝着茶的旧相识忽然呛咳出声,一旁的下人,连忙送上来帕子,嵇临奚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去,自己从怀里拿出一块浅紫的手帕,擦了擦嘴唇。
赵韵嗅到一股幽香,视线不由得落在那块帕子上,嵇临奚迅速擦完嘴巴的茶水塞了回去,不让她看。
“那位……公子?”
“对,就是邕城那位让我与官府签订卖鱼书契的公子。”赵韵轻轻红了脸颊。
嵇临奚万万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赵韵依旧贼心不死,只当初他可以糊弄赵韵说自己也没见过,现在却是不能了。
他好不容易得了殿下的欢心,与殿下两情相悦,又如何能让他人来拆散,只恨不得化身带了毒牙的蟒蛇,把人日夜藏在自己圈起来的身体里,不叫任何人有窥伺之机。
回过神来,嵇临奚恨不得给刚才还在留赵韵看几日京城繁华的自己一巴掌,只已经吩咐了下去。此时再想办法让赵韵离京已是为时已晚。
但到底是狡猾之人,轻轻一动眼珠,也有了应对之策,“认……倒是认识。”
赵韵眼前一亮:“我就知道,嵇公子你一定认识!”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过得好吗?”
“可有妻室?”
“他住在哪儿?”
“我能见他吗?”
一连串的追问不止。
嵇临奚心道:不能,当然不能。
他露出为难神色,道:“那位公子最近才因为家里面的命令离开京城,听说要一两年才能回来。”
闻言,赵韵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又继续打听道:“那他去了哪儿?”
嵇临奚:“我与那位公子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韵遗憾地喃喃着:“这样啊……真可惜。”
嵇临奚跟着假惺惺地说:“是啊,真可惜。”
他适时起身,说自己有公务在身要去忙,歉意地说了声抱歉后,就让下人将赵韵与她身边的丫鬟送去待客的别院,命管家接待二人。
赵韵对他没有丝毫怀疑,道谢后就去了。
二人在嵇府留了几日,赏京城盛景,等到第三日,受了嵇临奚命令的管家来旁敲侧击二人何时离开之事,赵韵心道既然那位公子眼下不在京城,也是时候该离开了,正要提出辞别时,下人匆匆进来,说钱管家,陛下驾到。
管家忙吩咐下人去备茶备果,再叫人去通知还在官署里的大人。
他哪里还顾得上赵韵,匆匆往前院去了,赵韵亦是好奇这位新登基不久的年轻天子,先是跟了几步管家,见管家没有阻拦,就带着小丫鬟一同去了前院。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温和悦耳的声音。
这回忆里熟悉的声音,令原本不敢直视跟着下人跪在一起的赵韵抬起头来,入目的是心心念念好几年的人,她一下呆愣在地。
赵韵对在王家的记忆不深,她总是潜意识回避与王家有关的事,对楚郁的记忆始终停留在知府府邸对她温言细语的温柔贵公子的身上,眼下那张面容比在邕城时更锋利尊崇,却还是那一双温柔明亮的琥珀双眸。
她就像嵇临奚第一次在下元节灯会上见到楚郁一般,一时难以自控,竟喊了出来,“公子!”
听到声音,楚郁回头,视线落在赵韵身上。
管家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两人跟了过来,“什么公子,赵韵姑娘,这是圣上,天子!”
赵韵回过神来,面色变白了一下,连忙跪在地上,“民女参见陛下——”
楚郁最先觉得这张清丽的面容有些熟悉,又听到管家称呼对方为赵韵姑娘,一下想了起来,是他在邕城处理王家时,那个说自己只想待在父母身边卖鱼尽孝的姑娘。
他走到赵韵面前,道:“赵韵姑娘请起。”
“朕记得你。”
赵韵带着满脸惶恐的小丫鬟站了起来,神色局促道:“民女并非故意唐突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不妨事。”楚郁笑了笑,看了眼四周,“赵韵姑娘,在这里站着不是说话之地,跟朕过来吧。”
不一会儿,两人坐在嵇临奚的书房之中,云生与小丫鬟在旁陪同,下人们奉上鲜果鲜茶,赵韵喝了一口,与她前几日喝的茶大不相同,此茶入口清甜有茶香,微微涩意,让人回味无穷。
她喝了一口,惴惴不安放下茶杯。
楚郁嗓音温和询问她怎么来了京城,她一一做了解释,还将自己的生意之路一并说了,最初是通过官府书契收鱼给各大酒楼送鱼,而后钱多了投资一些商业,再后来自己学着开设酒楼,因为有官府的背景,少有人与她为难,加上她眼光独到,性子谨慎,生意也越做越大。
“原来如此,赵韵姑娘实在了不起,只身一人便可做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楚郁轻言细语地夸赞。
赵韵面颊微红,“这都是多亏了嵇公子,不,嵇大人,是他当初对我建议,民女才尝试着去做的。”
楚郁看她微红面颊,若有所思,而后笑开,“那他倒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言笑晏晏,嗓音也温柔,提及嵇临奚的语气和神态显然二人君臣关系甚佳,赵韵心中一时有些茫然。
嵇公子怎么会骗她呢?骗她对方离了京城去了其它地方,因为是皇上,知道她的心思,不想她难过?
她说服了自己,与楚郁继续交谈这些年发生的事。
……
听到陛下驾临自己府邸的嵇临奚匆匆回到嵇府,抓住管家问赵韵有没有和陛下见过面,得到已经被陛下请去书房相谈,他面色大变,正要斥责他们没用,转念一想,是自己没有吩咐。
赵韵也就在这里待个三四日,殿下几个月才来一次他的府邸,谁知道就这么三四日,赵韵就如此命好的撞见了。
他当初怎么没那么好的运气?
他推开管家,整理衣物鬓发,又匆匆去了书房了。
“陛下——”
嵇临奚推开房门。
听到他的声音,楚郁抬头,“你回来了。”
嵇临奚打发管家去叫厨房的人做菜,在赵韵投过来的视线里面不改色搬了一个板凳过去坐下,三人的位置,恰好成了一个三角形,“陛下怎么今日有空驾临臣的府中?”
楚郁微微一笑,“有一些事想寻嵇大人商谈。”
听到这句话,赵韵自觉起身提出离开。
谎言被拆穿,嵇临奚的脸皮也能让他当作什么没发生,若无其事地对赵韵说:“劳烦赵韵姑娘在前厅稍等片刻,正好府中马上就做好饭菜。”
赵韵颔首,带着丫鬟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二人。
嵇临奚立刻黏黏糊糊跟条蛇似的贴过去。
“不知殿下想和臣商谈什么?”
楚郁慢条斯理地说:“近日孤看到几本很有趣的书,想与你一起分享。”
嵇临奚以为又是一些戒色戒欲的书。
楚郁道:“不是孤之前让你看的那种。”
“那是什么?”
楚郁从怀中抽出一本,望着书名念道:“《御史求欢记》”
嵇临奚神情僵硬住。
楚郁把那本书放在他面前,从怀里摸出另外一本:“《秋水情》。”
“《东宫记》。”
“《玉清梦》。”
他念了很多部,一本一本的册子在嵇临奚面前堆起来,嵇临奚的脑袋也慢慢垂下去。
楚郁放完了,说:“孤看完后,觉得这几本书与其它的书不同,行文精妙、趣味横生,故事诙谐有趣,还有好几处很贴合现实,特意让人打探了一番它的作者——月上柳梢头。”
在微微一笑的笑容中,嵇临奚已经先一步跪下去抱住腿,脸比手更先贴上去,他委屈道:“殿下!臣有罪,这些书都是臣写的!”
“只是京中贵女私底下写的那些故事,压根就是胡编乱造,没有一点与你我二人搭上边!偏偏看的人多之又多,臣也是怕观书之人误会殿下,觉得殿下就是那等残酷无情之人,这才特意落文,想为殿下洗刷声名啊!”
楚郁思忖片刻。
“当真?”
嵇临奚仰头,恳切笃定无比道:“当真!”
“难道殿下要为这几本册子责罚小臣吗?”他神色又委屈起来,而后道:“若殿下要罚,小臣也认,毕竟是小臣做错了事,违了朝中官员律例。”
他说等一会儿,扭头不知道从什么角落取出一块戒尺,双手捧着放进楚郁手里,重新跪在地上,背对着,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后背,还有宽阔的双肩。
“来吧,殿下,请责罚臣。”他赤身跪着,语气视死如归地说,肩膀都在微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