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日, 嵇临奚一早就带着准备的车架去宫门外,他让车架在外等候,独自整理衣摆进了玉清殿, 楚郁正蹲在玉清殿的地上,给啾啾与喵喂粮,他的脊背很瘦,瘦得隔着青衣, 都能看到下面的骨线。
“殿下——”
嵇临奚走过去,顺势接手了喂粮一事。
楚郁戳啾啾毛茸茸的脑袋,“此行带走它们不好照顾, 就留在宫里让云生看着了。”
吃饱喝足的啾啾还不知接下来的时日两个主人都会离自己而去,喊了几声殿下吉祥, 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 就蹭在喵的身边,喵拿尾巴拍了一下, 没拍走也就趴在地上, 垫着爪子安然小憩了。
“走罢。”
楚郁慢慢站起身, 伸出双手伸了一个懒腰, 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垂落, 露出的手臂也是纤瘦的,因为肢体伸展时显露出来的从前令见色起意小人心醉神迷的腰线, 此刻却只让嵇临奚这个小人感到心疼。
他道:“殿下, 不带云生, 万一遇到危险可如何是好?虽然臣跟着云大人学了些腿脚上的功夫,也带了护卫,但论武功……”
“有暗卫。”楚郁朝前走了一步,偏头道:“不会再发生上一次的事了, 我保证。”
嵇临奚这就放心了,大跨步跟上去,扶住了人。
二人离开皇宫,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春光正好,楚郁坐在马车前面的木板上,他有太久没感受到这种轻松闲适的气氛了,头顶金灿灿的阳光落了下来,马车在路道上微微晃动着向前行驶,就这么经过了一处不知谁家院子里种着的巨大花树,微风吹过,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他仰起面颊,抬起放在膝盖上的手,接了一片花瓣。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闭上眼睛。
注意到从旁投来的目光,他侧头看了眼嵇临奚。
嵇临奚转过视线,又偷偷转过来。
楚郁:“……”
他叹气,“我真没那么好看,嵇临奚。”
为什么总喜欢盯着他不放。
嵇临奚瞳孔一睁,声音立刻大起来,“谁说的!殿下分明绝世容光!”
楚郁:“……”
他扶在木板上,倾过身体靠近嵇临奚,嵇临奚被他靠近就开始喉结鼓动,腹部滚烫,楚郁看穿了他的反应,忍不可忍抬起手,正想给他一个脑崩,马车却压过一块石子,他就这么跌进嵇临奚怀中。
正想起身时,嵇临奚却抬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顿住片刻,他慢慢松下肩膀,靠在嵇临奚怀里。
两人拥在一片春光之中,马车悠悠朝着京城外面驶去。
“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哪里都去。”
“总要有一个先去的地方的。”
“那就先去梁州。”
……
如今的梁州已经大变了一个样子,连通五州的水运工程修建起来以后,这一条水路上的商业变得十分发达,沿着交错的州城水道,不少地方种上了鲜花,桥梁也崭新无比,来往的路人欢声笑语。
楚郁戴着斗笠坐在船上,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几名文人墨客。
划船的船家述说着梁州的过往发展。
“十多年以前,我们梁州的桥破的破塌的塌,我们知府报了不知道多少次修缮桥梁,那个皇帝呀!宁愿花费几百万两银子给他的女人修一个宫殿,都不愿意在我们梁州身上花一点,后面就发了水患,受灾人数十多万人!好多人都没了家,有的还没了性命,我们一家只能躲在山上看着洪水淹没房子养的猪种的粮食,当时太子殿下还亲自放下身段去为我们募集赈灾银两,后面太子殿下斗倒了王相安妃后登基,就把我们梁州划入这元昭大运河的工程范围里,派人游说商户出钱重修桥梁两岸和排水工程,若没有现在的陛下,我们梁州哪里有今天这么风光哟?”
船家说完,便是一片附和赞叹声。
“当今陛下实乃圣贤之帝,自他上位以后,科举都不同以往,录取的平民都比上任皇帝在位时翻了几番,从前几百来人里,只有十几名乃寒门学子,现在却能有百来位。”
嵇临奚在旁听得连连点头,面带笑容。
“正是如此。”
“不错不错。”
“老伯您说得实在是对极了,就是这个道理。”
“可不是,就如兄台所说,当今陛下确是圣贤之帝。”
他唇瓣都在疯狂上扬,不停抚掌附和,骄傲挺起胸膛。
楚郁:“……”
他扶额,轻轻叹息一口气。
“梁州的水运工程,虽然是皇上下的令,但负责此事的却是朝中工部尚书嵇大人,多亏了他,他把这个工程做得很好。”他轻声道,“把这个工程交给其它人,都断然不会有今天这般出色。”
船里的几人,听到这句话也将话题转移到那位“嵇大人”身上。
船夫更是感念不已。
“当年嵇大人可是与我们一起修建的这处运河,他一个大官,干得却比我们这些百姓还要卖力!嵇大人是个好官啊!”
其中一人道:“陇朝谁人不知嵇大人声名!虽然出身贫寒,却备受陛下赏识!当初陛下还是太子殿下时,就已经慧眼识英雄,以自身担保举荐嵇大人做吏部侍郎。”
另外一个也感慨着:“嵇大人也回以陛下忠心,听说当年陛下受王相安妃追杀,掉落悬崖,嵇大人还追去与陛下一同坠崖,肝胆相照也不过如此!”
另一人摇着扇子道:“所以陛下登基后就将嵇大人升为工部尚书,命嵇大人负责全国工程修建事宜,屡屡提拔,嵇大人也事事以陛下为首,为陛下做了不少功绩,当今圣上与嵇大人,真是不一般的君臣情深啊。”
“只不过我听京城的人说,我听说的哈,说他们那里的闺阁千金们,还会偷偷写陛下与嵇大人的话本子,写陛下与嵇大人之间……”最初的文人偷偷拿手挡住嘴,声音放得很轻,“有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
“就是那种!那种男女之间的情爱关系。”
“胡说八道!岂有此理!这简直是玷污这份君臣之情!这些女子脑中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在她们眼里臣为君死,君回以提拔器重就是爱情了吗!不可理喻!”摇着扇子的男人气得面色发红,“怎么,若我以后科举中了,得了陛下重用,她们也要写我与陛下有不干不净之情吗!”
另外两人看了看他脸,其中一人欲言又止,另外一人恳切道:“钱兄,应该不会,你多虑了。”
“她们写这玩意看脸的,在她们笔下,当今陛下容色姝丽,姿貌端华,秀美且异,醉玉颓山,嵇大人身长八尺有余、气宇轩昂、剑眉星目、顶天立地,此等相貌搭配乃天生一对。”
“你……你!你!”
拿着扇子的男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怎么!难道我钱忠生得就不够俊美吗!!我好歹也是相貌堂堂!”
朋友们便是好一番安抚。
船游到岸边,船家说到了,几人还在船里劝哄的话语不止,嵇临奚扶起楚郁,先迈出船头,他出去的那一瞬间,将光线几乎全部遮挡。
“公子。”
楚郁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嵇临奚带着他的腰,把人拉到怀里,双手就把人抱着出了船。
后面的人指着小声说,“钱兄啊,那些女子的笔下,嵇大人就是这般身形容貌啊,八尺有余!她们觉得只有这样才配得上陛下啊!”
楚郁:“……”
这民间的风气,也越来越大胆了些。
他牵着嵇临奚的手,发现嵇临奚从上岸后一直在窃笑,就没停过。
“你笑什么?”
“他们说我与殿下君臣情深,还说我与殿下十分相配。”嵇临奚忍住窃喜的笑,挺着胸膛一本正经。
他心中可是得意极了。
从前在所有人眼里,他嵇临奚都是配不上殿下的小人,理所当然觉得他这种人就只配缩在角落里,就连他费尽心思打扮装腔作势呆在殿下身旁,别人也觉得他远不如燕淮与沈闻致。
可现在,在这些百姓眼中,他却是与殿下牢牢绑在一起,说他们君臣情深、肝胆相照。
相照的何止肝胆?
“我以为你高兴的是他们夸你是个好官。”
嵇临奚道:“臣哪里是什么好官,臣不是奸臣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朝堂中大部分官员都骂他是奸臣,只不过是一个有能力的奸臣。因为他玩弄权术,大肆发展自己的朝臣势力,排挤其它臣子,抢夺帝王宠信。
在他们眼里,只有沈家那种臣子才是真的好官,因为对方不畏强权现在也敢于挑战他这个被天子宠信的邪恶势力,因为对方身上有礼仪仁智信诸多为人称赞的道德光环加身,偏他嵇临奚虚伪、狠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把控朝政。
“君子论迹不论心。”楚郁抓紧了他的手,轻声道:“在我这里,你永远是一个好官。”
“在史书上,你的功绩也会为你证明一切。”
嵇临奚恼羞成怒道:“殿下,你又在用言语诓骗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殿下分明知道,只要他说他是什么,他就会是什么。
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想当个好官,若无殿下,他只会成万人唾弃的奸臣,说不定等他死了还要给他造一个跪着的碑,人人过来都踹一脚再离开。
斗笠下,楚郁突然笑了一声。
嵇临奚扭头,哪怕隔着斗笠,他也能看出那是一个很明亮温柔的笑容。
两人慢慢穿过人群往前走着,最初还是楚郁牵着嵇临奚,但后面就变成了嵇临奚牵着他,宽大粗糙的五指包拢交缠着雪白细腻的手指,他们就这样往前走去,融入了人群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