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太阳格外的好, 嵇临奚把洗干净的衣物挂晒在客栈的后院里,伸了个懒腰,撸着袖子转头回房间里收拾被子晾晒。
新来的护卫站在暗处, 迟疑地看向自己前辈,“这些事不应该是我们做吗?”
一路上,大人负责他们吃他们穿,而他们除了运送马车上的箱子, 看护陛下安全,除了这些就没有其它要做的事了。
这份差事太轻松,路上比较累的日活, 大人竟然通通自己做了,新来的护卫感觉不自在极了。
前辈抱着手中的剑, 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你不懂, 和陛下有关的,大人都不想别人接手, 你如果过去插手, 大人还会嫌你多管闲事, 瞪你骂你, 还扣你薪酬。把自己当空气就好。”
“不信的话, 你大可以去试试。”
护卫不敢去试。
看自家大人缠着陛下的粘糊劲,他相信前辈说的是真的。
房间里, 楚郁看完京城楚昀吉的来信, 写了回信后, 让暗卫送回给京城,嵇临奚正好回到房中,看着暗卫拿着信封走出去,收回视线, 把楚郁抱起来,去外面晒太阳。
辰早的太阳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殿下,可要下棋?”
楚郁点了点头。
嵇临奚去拿棋盘和椅子垫子,高高兴兴摆上,他从入朝为官得知殿下喜欢下棋时,就看了许多棋书棋谱自学棋艺,而后请京中厉害的棋手来教,后面又跟着沈闻致学棋术,最初与殿下下棋时,他时常能察觉到殿下不自觉的走神与心不在焉,心知自己棋艺入不了殿下眼睛,就百般苦练,终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殿下与他对弈时越来越认真。
两局棋下完,太阳也大了起来,有点晒人,楚郁不喜欢太大的太阳,皱皱眉,嵇临奚把人连带椅子挪到院中树下,自己也搬了小板凳,坐在楚郁身边,两人看着随风晃动的被子床单和衣物。
下午时分,凉风习习。
二人戴着斗笠重回王家,王老爷家自被抄家以后,王家就一直空置着,多年前叫嵇临奚迈入时砸砸作舌的府邸,如今却入不得他眼睛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楚郁想。
多年之前他进入王家,再度感知到那在药店狂热滚烫的觊觎目光,随意看了一眼看到嵇临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又是这个人?”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
有一天他会牵着嵇临奚回到这里。
想到那些过往,他忍不住有些扶额,竟不敢去面对了。
察觉到一旁的嵇临奚偷偷看他,他转头,“看什么?”
嵇临奚颇有些小心翼翼,“若是殿下不喜欢以前的我,我们现在就回去。”
楚郁思索片刻,平静说:“……以前的我确实不喜欢以前的你,但现在的我喜欢现在的你,于是连带也喜欢以前的你。”
这话和又一次坦白心意没什么区别,嵇临奚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很复杂的表情,嘴角想想疯狂上扬,但是又努力压下来,然后面部陷入微微的抽搐中。
“是……是么,殿下。”
他抓紧了楚郁的手。
除了丛生的杂草,和时过境迁的斑驳墙壁,其它的和以前没什么太大不同,楚郁站在曾经住过的院子里,想起那个雪夜里,窗门被敲开,然后一个小人浑身狼狈满心盘算的出现在外面,递出纸页的手上满是污泥与皲裂的疮口。
到了前厅。
嵇临奚看着那门槛,一下就想起自己当初头顶冷油湿湿腻腻摔在地上的模样,楚郁侧头道:“我以为你当初不会回来的。”
“后来你回来了,还那样出现在我面前。”他微微一笑,慢慢道:“我生平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无耻又虚伪的人,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觉得好笑,又有好气。”
嵇临奚悻悻大鸟依人地扑进他怀里,把人抱紧,道:“我不管,反正殿下现在是喜欢我的。”
楚郁回拥他。
离开破败的王家后,已经是傍晚,两人牵手走在街市上,嵇临奚以为就要回去了,但看路线慢慢的不对劲,停住脚步,“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楚郁风轻云淡说:“岳天书院。”
嵇临奚:“……”
楚郁看向他,“怎么,不想去?”
嵇临奚道:“……没有。”
离岳天书院越来越紧,他忍住躲藏的冲动,和楚郁商量道:“殿下,我们就进去看一看,看完就走,怎么样?”
楚郁思忖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嵇临奚吐出一口气。
两人步入岳天书院里,多年过去,岳天书院还是没什么变化,唯独里面的树木更高大了一点,此时学子们已经下学了,有学子看到书院里出现的戴着斗笠的两人,虽然好奇,但不敢靠近,多看了几眼就回睡的地方去了。
嵇临奚小心翼翼四周观察,生怕撞见老师怀夫子。
楚郁:“你在怕什么?”
嵇临奚不敢说自己怕遇见老师,他一本正经扯谎:“殿下,其实我有一种病症,面对曾经的熟人会感到羞耻。”
楚郁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是害怕遇见你的老师。”
嵇临奚顿感头皮发麻。
“怎!怎么会!”
楚郁颔首,“那便好。”
他说:“嵇临奚,你不妨看看你身后。”
嵇临奚回头,僵硬住。
多年不见的怀夫子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看着他,两边发鬓生出许多白发。
上了年纪的怀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戒尺,劈头盖脸就打下来,嵇临奚下意识抬脚就窜,直到跑了没几步,看见身后追着的人扶着腰背气喘吁吁,又停了下来,怀夫子追上他,本要用力打下去,但最后只是不轻不重落在他手臂上,冷哼一声:“嵇大人竟然还记得回来我们这处书院,老夫还以为嵇大人把这里忘记得一干二净,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嵇临奚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神情说不出的郁卒,看了过去,“公子,你又给我布陷阱。”
难怪他总觉得来邕城的路上殿下有哪里不太对。
楚郁轻叹一声气,“师如父如母,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见。”
他将嵇临奚的过往查了一遍,自然知道对方的老师就是怀夫子,也知道嵇临奚自去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和自己的老师师娘联系,最初他以为嵇临奚是不想连累对方,可到后来,已经无人能威胁嵇临奚了,嵇临奚却还是不愿联系,他便明白嵇临奚的心思。
此乃嵇临奚的心结。
嵇临奚大多数时候胆大得要命,让人觉得他狗胆包天,但在自己很在意的人身上却胆小如鼠,不敢面对的,便让自己不去在意,不去想,想先摆脱,看似果决洒脱,冷酷无情,却是一种隐晦的恐惧躲避。
怀修永此时还不知楚郁的身份,只是有人来告知他,今夜能见嵇临奚,但他也知对方身份不一般,拱手作礼:“多谢这位公子,让老夫入棺之前还能再见自己的学生。”
楚郁风姿清雅地回礼:“见过怀夫子,在下姓林,夫子称我为林公子就好。”
……
马车在去往上江镇的路上。
嵇临奚觉得自己就像被押往刑场的囚犯,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气也不敢喘。
他与楚郁坐在一起,手偷偷从袖子下伸过去,轻轻碰住手,这才觉得安心一点。
怀夫子亦是一字不吭。
楚郁温声开口,“嵇临奚求学那两年,多谢夫子相助师恩,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们,只面皮薄,自觉自己做了错事,怕你们生他的气,才不敢回来此处。”
怀夫子面色缓了缓,扭过头,却是冷笑,阴阳怪气道:“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哪里敢担嵇大人的挂念。”
嵇临奚闭口不言。
怀夫子又道:“嵇大人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我怀修永不过是一州城小县书院里的夫子,配不上做嵇大人的老师。”
嵇临奚闭口不言。
怀夫子重重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楚郁斟酌道:“夫子,他心里其实一直很想见你们,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说着,他轻轻拉了一下嵇临奚的手。
嵇临奚:“……嗯。”
嵇临奚:“……”
楚郁:“……”
怀夫子:“……”
嵇临奚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过往的巧舌如簧都去了哪里,殿下让你开口解释,你却只一个嗯。
但他确实不知道要说什么,歉意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从前那些欺骗讨好的话语,也同样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怀夫子与齐娘子,又怕殿下觉得他忘恩负义,心中惴惴不安,也想不出能够好好处理的办法,只好选择装死。
楚郁手隔着纱扶额。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说到了。
嵇临奚下了马车,掀开车帘,他头上还戴着斗笠,朝怀夫子伸出手。
怀夫子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这个已经变成小老头的夫子停住脚步回头,就见自己那忘师的学生伸着双手,把那“林公子”从马车上温柔小意抱下来。
揽着腰抱的那种。
抱下来后还亲密搀扶着人。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嘴皮子都在发颤。
楚郁注意到他的神态,不好意思朝他笑了笑,道:“在下有诸多旧疾在身,活动时间长了腰不太用得上力,这才如此麻烦嵇临奚,夫子见谅。”
温润柔和的语气,君子如兰的风度,打消了怀修永心中的那惊天动地让他惊疑不定的揣测,他干笑一声,表示理解,“原来如此。”
他刚才险些以为,这位姓林的公子与自己的学生之间是那种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