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临奚从前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因为是太子殿下为他取的,每一个字都取得很好听。但自从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叫“嵇临奚”的人的替身,他就不再喜欢这个名字了。
还不如狗儿呢。
起码狗儿是他自己的名字。
只他虽然不喜欢, 但太子殿下每一次喊他嵇临奚,他都会忍不住摇着尾巴殷勤凑上去,夹着声音应声:“殿下~”
一波三折。
楚郁适应他的每一面,在他眼中, 嵇临奚和上一世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是那个会偷偷拿他东西的嵇临奚,依旧是那个分明让看了无数行善禁欲书籍但是压根没看进眼里的嵇临奚,依旧是那个只喊他殿下的嵇临奚。
只他仍旧会想起上一世的嵇临奚。
他想他是死在嵇临奚怀中的, 其实他已经活得很长了,他都长了白头发, 母后离开了, 沈闻致离开了,怀夫子齐娘子离开了, 喵离开了, 啾啾离开了, 他在嵇临奚怀里, 忽然觉得很困, 他努力想听清楚嵇临奚在说什么,但耳朵慢慢失去听觉, 然后意识沉于黑暗中, 等再次睁开眼睛, 他就回到中毒那一年。
他死了,嵇临奚后面会怎么样呢?
嵇临奚一定会很难过,只有嵇临奚一个人了,他不想要这样, 这时他又庆幸自己嵇临奚偷偷藏了很多他的东西,至少还能睹物思人,他希望嵇临奚能活得更久一点,毕竟活着就是很好的事,可嵇临奚一个人活着,那也未免太孤独痛苦了。
随着年龄的上升,嵇临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嵇临奚,在他眼里却依旧可爱动人。
他们依旧相爱,哪怕长了白头发,嵇临奚依旧只会喊他殿下,专门捣鼓方便他生活的东西,还能背着他去周围的城池逛逛,给他编蜻蜓编蝴蝶,陪他钓鱼,修缮院中秋千。
关于他们的故事淹没在了时间的河流里,只偶尔有只言片语提及。
每当看着面前的嵇临奚意气风发的样子,楚郁就会忍不住出神想起上一世的嵇临奚,想对方是怎么样的难过。
于是他心脏便会忍不住的疼痛,他的眼睛也会蒙上沉沉的雾,他看着嵇临奚,就会想起上一世的嵇临奚,为对方的现在而感到宽慰,而对方的前世而感到痛楚。
他想入嵇临奚的梦,却再也入不了了。
某一日,他梦见嵇临奚还活着,他死了以后,尸体葬在皇陵,嵇临奚把他的东西都搬进了皇陵里面,昀吉也上了年纪,到了快传位的时候。
昀吉说:“嵇大人,皇兄他一定想要你活下去。”
是啊,他想嵇临奚活下去。
在他死后,嵇临奚白了所有的头发,抱着他的衣物,喃喃说:“殿下一个人在底下会觉得很孤独的,他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等我那么久,我要去找他。”
他朝打开的棺材里走去,颤颤巍巍地爬进了棺材里,昀吉别开视线,不忍地下令闭棺。
楚郁快步跑了上去。
“你为什么这么傻?嵇临奚,你为什么这么傻!”
嵇临奚看不见他,回应不了他,棺材盖子慢慢合上,嵇临奚躺在里面,抱住了他的尸体,亲了亲他的额头、唇瓣。
“殿下,只要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我就来陪你了。”
“你为什么这么傻,嵇临奚,我不要你陪我一起死……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听到哭声的嵇临奚从自己的床铺上爬起来掀开床帘,却见殿下眼角流泪哭得很伤心,口中说着这些话。
他看见殿下哭,也觉得心中难过至极,他此刻宁愿殿下是要换他身体的运,是要他试药的毒,也不想殿下在为另外一个“嵇临奚”难过成这个样子。
他忘记自己的身份,伸出手去为殿下擦拭眼泪,可殿下的眼泪太多,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最后他爬上了床,抱住了人,轻声哄道:“殿下,我在的,嵇临奚在的,就在你身边,他好好活着的。”
他的安慰传进了楚郁的耳朵里,楚郁的神情慢慢松开,眼泪也停了下来,只把他抱得很紧,手指深陷在他的衣物里。
嵇临奚第一次体会到鲜明的嫉妒是什么滋味。
来到东宫,殿下对他越好,他嫉妒的人就越多,云生、燕淮,还有那叫什么沈闻致的,他听宫人说之前殿下很是欣赏对方的才华。
他连皇后娘娘都嫉妒,可那种嫉妒只限于嫉妒他人得到殿下的关注与情谊,在心里暗戳戳的酸溜溜,唯独那个真正的“嵇临奚”,眼下这一刻,他嫉妒得恨不得对方死掉。
嵇临奚此时还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直到十六岁的某个夜里,他做了一场春梦,梦里他这个假太监爬上殿下的床榻扮真的“嵇临奚”,哄劝着殿下这般这般,那般那般。
嵇临奚一下就明悟了。
楚郁不让嵇临奚看黄书,严格管控嵇临奚看的书籍,以为这样就能让嵇临奚不像前世那般下流。
但一场春梦又让他之前的努力都白费功夫,嵇临奚再度走回下流的正轨,背着他偷偷去找各种样式的小黄书看,看完之后照旧不满里面人物的描写,自行篡改起来,等到里面的人成了殿下与他,剧情和描写也修修改改,看起来就很舒服巴适了。
是了是了,他与殿下之间,本该就是如此的。
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嵇临奚拿笔支着下巴,满意至极的点头。
……
倘若嵇临奚从前只爱拿殿下用过的簪子发带,想这是自己多年偷窃留下来的习惯,看到就忍不住想拿。
他连殿下最初遇见他时为他擦脸的手帕都偷偷藏了起来,洗干净后一直带在身上好好保存着。
但从做了春梦以后,他总忍不住对殿下的东西嗅嗅,服侍殿下起床后,整理床被鬼使神差地他都要来来回回嗅一番,殿下的物件仿佛对他有种莫大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此前也存在,但又有所不同。从前他对殿下身上的气息会感到安心,现在除了安心以外,还有不由自主起生理反应。
此人偷偷拿的东西也变了。
从前是藏太子殿下的簪子发带。
现在是藏太子殿下的里衣和亵裤。
燕淮又进了宫。
嵇临奚坐在楚郁身旁,把葡萄皮剥干净,亲密贴了过去,温柔说:“殿下,尝尝,很甜的。”
眼皮抬也不抬,当燕淮不存在。
他看不顺眼殿下身旁所有的人,与他能容忍对方的存在并不冲突,事实上楚郁也曾试图让嵇临奚有一个良好的交际圈,上一世他便发现嵇临奚非常的独,就连面对怀夫子齐娘子也是如此,本想着这一世重来,提前找到嵇临奚,能扭转过来一些,但嵇临奚还是那个嵇临奚,就算一些事情发生了变化,根深蒂固的本性依旧难以改变。
嵇临奚很难对他人产生正向情感,负面情感的产生却十分容易,就算有一点正向情感的倾向,嵇临奚也会无意识切断这份情感联系,让它恰到好处的停止,别人感知到他的界限感,也会知情识趣停下来。
燕淮在东宫里待了一段时间就要离开,临走之前,把嵇临奚打发出去,说有事要与太子殿下商谈。
此番举止自是招来嵇临奚的记恨,他出了殿门,转头轻手轻脚趴在门窗上偷听。
殿里传来燕淮的声音。
“殿下,臣总觉得……你这两年变化了很多。”
楚郁收回看着门外嵇临奚身影的目光,“变化?”
燕淮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变化,眼下的殿下好像还是那个殿下,又好像不是,那双眼睛,比以前难看懂太多,虽然他也从来没有看懂过殿下。
楚郁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轻轻一笑,“阿淮,孤还是孤。”
听到这个回答,燕淮松了一口气,转而又皱眉道:“殿下身边那位嵇公公,有些太不知分寸了。”
“他这样下去,会给殿下招来不太好的非议,臣这里已经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怕是……”
楚郁道:“孤会处理好的。”
他知道这一世的嵇临奚比上一世还要粘他亲密他,身为臣子对太子献媚,别人只会觉得这个臣子要权,不会想太多,但若是贴身太监,过于亲近就会引来他人非议,但他总是难以拒绝嵇临奚,因为……他也很渴望嵇临奚的亲近。
燕淮离开了。
嵇临奚在他提出告辞的时候就飞速离开门窗退到一边,出来的燕淮看了他一眼,朝宫外走去,嵇临奚走了进去,殿下朝他轻言细语道:“刚才燕淮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只是在有人的时候,收敛一点就行可以了。”
嵇临奚何等聪明之人。
他又一次知道殿下对他有多纵容,但这份纵容,是建立在另外一个“嵇临奚”身上的。
他记恨燕淮。
却更憎恨另外一个自己。
他只想殿下属于自己一个人。
不想他人与自己争抢,更不想他人比自己在殿下心中更重要。
他得想办法把另外一个“嵇临奚”找出来,干掉对方,他就是殿下心里独一无二的嵇临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