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偿所愿的嵇临奚第二日醒来, 只觉得怀中空空的,他翻了一个身抓了抓,只摸到一团空气。
他唰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 一点点微弱的亮光,年轻的天子轻轻抵靠着柜子,手中拿着箭矢,垂着眼睫, 指腹从上面抚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睛上摘下的发带,正把身后如丝绸一样的长发系在一起, 几缕发丝蜿蜒地搭在肩膀上,纤细的腰线在微弱的光晕里异常明晰, 霞姿月韵、净骨玉立, 可谓是十分摄人心魂。
嵇临奚忍不住狠狠吞咽了一口,同时心中亦有种无端而来的心惊肉跳感。
忽然, 楚郁的手停在箭镞上, 抬起头来, “醒了?”
嵇临奚此刻颇有一种如芒在背感。
楚郁对他笑了笑, 那笑很柔和, 也很凉。
“箭之前就还给孤了?”
嵇临奚:“……”
他从床上爬起来,系着裤腰带下床, 很熟练的抱着楚郁的大腿跪下。
楚郁把箭放回去, 膝盖顶了顶嵇临奚, 说:“松开。”
嵇临奚躬着肩膀松开。
楚郁昨夜不敢看,今日却敢了,他在这里面看到太多熟悉的东西,每看一样他都在想, 嵇临奚哪里来的这样的胆子,他以为嵇临奚偷偷摸摸藏他的东西是在边关回来以后,但没想到这厮从来到京城遇见后就开始了。
他慢慢看,嵇临奚在后面跪着慢慢跟。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让他待着别动。
嵇临奚只好可怜巴巴跪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
楚郁还看到了很多信。
有他在边关时与嵇临奚互相往来的信,也有的是嵇临奚派人打听他行踪喜好的信,他随手拆开一封,里面是对方居高临下的回应,说什么太子殿下行踪难测,喜好难测,想要多打探一点消息得更费力一些,他往下又看了一封,显然是嵇临奚加了银钱,对方回复说听到太子殿下可能会去御史台。
楚郁:“……”
看称呼是嵇御史,但他那时候躲嵇临奚都来不及,更遑论去御史台。
他挑了好几封信。
里面嵇临奚被骗来又骗去,也有拿了钱真的透消息的,但他在深宫里面,来来往往也只有那几条消息,嵇临奚却不停打探来打探去。
还有数不清的册子,随便翻开几页,没一页是见得了人的。
楚郁看了几眼,便觉得眼睛甚有种刺辣感,他把册子扔回去,又再看数不清的垃圾,嵇临奚注意到他的视线,挪着膝盖伸展开袖子试图挡住身后的藏品。
楚郁:“……”
他微微笑着:“嵇大人,《礼记》中《曲礼》有一句话,‘将上堂,声必扬。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将入户,视必下。入户奉扃,视瞻毋回。’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嵇临奚乖乖回:“将要上堂,必先发声示意,将进入房门时,目光要下视,进门时眼睛不要环视四周。”
“好,既然你知道,那也该明白隐私二字如何写。”楚郁唇角一抿,忍着恼怒羞耻道:“就烦请嵇大人把这间暗室好好打扫一下罢!”
说罢就要扬长而去。
这个地方真是一瞬都待不下去了,多待一刻都觉得有条无形的黏糊糊的舌头在暗处搞奇袭,时不时钻出来舔上一口。
闻言,嵇临奚那还得了?
把这些宝物清了,与要他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他膝爬着抱住楚郁双腿,仰头卖力求情道:“殿下!不可啊!这些都是臣费尽心思才收集得来的!”
楚郁按他脑袋,皮笑肉不笑:“是费尽心思还是心怀不轨,你心里一清二楚。”
“你若不清,孤让云生来给你清。”
让云生来?那怎么能成?万一对方给他全清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纵是嵇临奚的心痛如刀绞,也不得不答应,“臣,臣清——”
他回头恋恋不舍看着自己这些藏品,舔了舔嘴唇,眼珠子飞快动了动,转头恭恭敬敬说:“请殿下移驾,臣这就马上清。”
楚郁因他这句话改了主意,抱臂语气温温柔柔道:“不了,孤就在这里看着你清。”
嵇临奚猛然抬头,又在他视线的压制里低下头颅,说了句请殿下稍等,如丧考妣地出了密室,等到再回来时,如丧考妣地提着一个麻袋。
他拿起一个碎了的勺子,舔着脸道:“殿下,这个扔不扔都可以,不如就……”
楚郁淡白的唇角一抿。
嵇临奚心痛地放进麻袋里。
“殿下,这个碗臣觉得它还能用……”
楚郁:“舍不得的话,我让云生来帮你。”
嵇临奚悲痛欲绝地把碎成几瓣的碗放在麻袋里。
楚郁甚至还看到他曾经用过的夜壶,被放在柜子最底下擦得铮亮,嵇临奚企图放在衣服底下瞒天过海。
“嵇临奚!你连这个你也藏!!!”
他瞳孔睁大,不可置信,看着嵇临奚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怪物。
嵇临奚悻悻道:“……殿下用过的东西,臣都想收藏起来。”多漂亮可爱啊,一想到这青铜器曾经盛放过殿下的体液,他就爱惜得不得了,每次来这里他都要蹲下来摸摸看看,临走之前还要拿帕子擦一遍。
这还是他当初拿自己半年的俸禄去买通一个东宫的宫人拿的。
楚郁神情冷漠:“扔掉。”
嵇临奚可怜巴巴望他,“扔掉就太可惜了。”
楚郁冷笑:“不扔它扔你!”
他现在觉得嵇临奚也脏脏的,洁癖想让他离嵇临奚远远的,他用了很大的忍耐力,才让自己继续留在这里盯着嵇临奚。
嵇临奚心痛地把那青铜器从衣摆下拿出来,把它也放在麻袋里,他恼恨自己昨夜下来睡过去,否则殿下怎会发现此处宝库?果然有得就有失,昨夜殿下让他得偿所愿,今日就要付出一些代价,但这代价也未免太沉重了些。
他要收的东西实在太多,楚郁站不了多久,就坐在床上拿枕头垫着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盯他动作。
那些零零散散碎碎的玩意装满了麻袋,嵇临奚就要提出去,楚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慢悠悠道:“不用带出去,放在外面吧,待会儿让云生处理。”
嵇临奚身形僵住。
他磨磨蹭蹭收了两个麻袋,剩下的他百般哀求,说真的不能再丢了,楚郁也没打算让他全部扔掉,他只是不能忍受嵇临奚连一些垃圾都要收起来好好放着,最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云生下来把门外的两个袋子收出去。
嵇临奚神情凄楚地看着藏品离自己而去,转身擦干净双手,来抱他。
楚郁忍耐了片刻,伸出双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你不要再这个样子了,嵇临奚。”
嵇临奚说知道了。
楚郁松了一口气,只走了几步,他发现嵇临奚的衣袖下垂得厉害,他松开一只手,提起嵇临奚的衣袖晃了晃。
沉沉的。
嵇临奚:“……”
楚郁:“……”
“真的,嵇临奚,你去死罢。”
……
时光荏苒,边关传来娄将军身死的消息,信中说是娄将军外出与将士巡逻,牵着马走着走着时,就忽然站住不再动了,将士前去查看,马匹一动,高大的身影就倒了下去。
因为娄将军之前说过死也要葬在边关,楚郁让人给娄将军在边关修了一处墓,追封娄将军为宁国公。
娄将军刚死,西辽国那里便立刻有了异动,率大军压境,只燕淮接手了娄将军手中的将领士兵,将之打退了回去。
如今陇朝内外都与以往大不相同,施行下去的政策慢慢有了成效,朝政稳当,百姓安居乐业,颇有一片盛景之象。
皇太弟昀吉也慢慢长成出色的储君。
最初不少朝臣想要天子选秀充实后宫孕育子嗣,但见天子心意已决,提议之人还会被某人恶意针对,后面提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历时多年的基层磨练,沈闻致也从地方调回到京城,原来替代他的吏部尚书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楚郁命他继续做回吏部尚书,这些年的磨砺,他性子比之以前沉稳太多,民间也有不少他的好名声。
楚郁的身体越来越不乐观,嵇临奚为了他已经习惯揽太多权,今年连工程地都少去了,只派手底下的人去做,自己则是在京城中时时刻刻守着,掌控京中事务。
朝堂中俨然没有人敢与之为敌,沈闻致再次出现,嵇临奚本不以为意,但今日他才从宫里回来,就听亲信汇报说原本为他手下人安排的一个官职,最后落到另外一个人头上。
“怎么回事?”
“听说是小沈尚书换了人选,送了折子到民稷阁和陛下那里,都批过以后就确定下来。”
嵇临奚冷笑一声:“还真是死性不改,才刚调回京城当回他的吏部尚书,就开始安插自己的人手对付本官。”
“既然他要换,那就让他换吧,找个机会让他换的人出个错,再推上我的人不就是了?”
“是,大人。”
嵇临奚是不会给沈闻致再骑在自己头上的机会的,况且对方的存在始终让他不安心,既然要与他作对,那就作对到底。
……
“供应边关的军粮已经送过去了吧?”
“已经送过去了,皇兄。”
楚郁抵着唇瓣咳了两声,继续低头看阅奏折,楚昀吉在旁为其磨墨。
自皇兄登基后,日日勤政、抚恤百姓,虽让陇朝有盛世之景,但皇兄操劳太过,身体状况愈下,他刚想开口让皇兄歇息片刻,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
“见过嵇大人。”
楚昀吉立刻闭口不言,也松开磨墨的手,退到一边。
楚郁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先下去吧。”
“是,皇兄。”
门外,嵇临奚大步踏进来,高大的身形遮住了一部分的光芒,楚昀吉与他擦肩而过,嵇临奚回头看了一眼,被对方审视的目光盯上,楚昀吉走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