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没有父亲, 也没有母亲。
他记忆中,自己四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房子被人抢走, 母亲后面也改嫁,离开时把他带去集市上,给他买了一颗糖葫芦和几个馒头,又在他身上留下一点儿银子, 让他等一会儿。
他等了很久,母亲都没有回来。
狗儿知道自己被放弃了,拿着母亲给的那点钱, 他活到了六岁,六岁之后, 他什么都没有, 为了活下去,他开始偷开始抢, 遇到好心人就卖惨, 遇到心肠冷硬的就抱着脑袋挨一顿打, 等对方发泄完离远了爬起来一骨碌跑掉。
“善人, 给我点钱吧, 施舍点我钱吧!”
“你这个要死的腌臜货!我家狗吃的你也抢!”
“赶紧死的东西,呸!”
他就这样穿梭在大街小巷里, 这个地方混不下去了, 就去混另外一个地方, 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也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被人牙子卖去给别人当奴才,也有好几个人牙子盯上他, 只他敏锐至极,总能屡屡躲过去。对狗儿而言,他宁愿在外面跟条狗的求生自由自在,也不愿意给别人当奴才。他见过太多给别人当奴才然后尸体被扔去乱葬岗的人,那比狗还可怜。
这一天,他一如既往的趁别人不注意时钻进一家酒楼里,一桌客人吃完还剩下一点残羹剩饭,他们离开,小二正过来收桌时,狗儿突然窜出,抓起客人的筷子往嘴里赶了几口剩下的饭菜,抓着几个馒头塞进胸口里,又拿了两个盘子,就往外面冲了出去。
整个动作一眨眼就完成,毫不拖泥带水。
“又是他!”
“他又来了!!”
客人们已经习惯了这副场面,甚至有的还劝道:“别追了,别追了,毕竟只是一个孩子。”
掌柜大声道:“老子管他孩子不孩子,快把他追回来!我今天非要把这个腌臜货打死不可!!”
那是残羹剩饭都是他拿来打发店里小二的,那死孩子一吃,他便要多出多余的开支,天知道这些客人一个二个的,来店里吃饭就不会留剩饭剩菜,只有几个不缺钱的才会剩下来。
打手们追了出去,外面下着大雨,狗儿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倒菜,等到他被追上时,打手们将他压在地上,他连盘子里最后一口淋着雨水的油都舔干净,抓着馒头往嘴巴里啃。
见他如此,打手们气笑了。
有人忍不住道:“看他还是一个孩子,要不算了吧。”
“算了?回去给老板交不了差算你的?”
一听这句话,那人闭口不言了。
他们要把嵇临奚带回去,嵇临奚费力挣扎。
“我操!你这个死东西!”他力气大,三个打手一时制不住他,其中一脚踹在打手胸口,把那打手气狠了,也一脚踹回去,几人压在嵇临奚身上,打了起来。
狗儿身上挨了好几脚好几拳头,身形都肿了起来,他蜷缩在一起,还不能拿双手抱着脑袋,因为抱着脑袋几人就会把他拖回去。
楚郁找到嵇临奚的时候,嵇临奚就这么挨着打,他让云生停下马车,提着衣摆下了马车,匆匆走过去,喊了一声:“住手!”
打手们停手回头,其中一人道:“这位小公子,你可千万别误会,这人偷吃了我们酒楼的饭菜,老板让我们把他带回去,他不肯跟我们回去不说,还踹伤我们的人。”
狗儿被压在地上,脸都埋在泥土里,看起来可怜至极,楚郁扔给他们几两银子,“带回去给你们老板吧。”
他道:“这个人我要了。”
为太子殿下打伞的云生扫了几人一眼,冷冰冰道:“我家公子给了你们钱赔偿,这些钱已经足够了,你们再纠缠,就休怪我不客气。”
他腰间挂着剑,虽然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却不好得罪的样子,更别说那位小公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不一般,打手们拿着银子,互相对视一眼,就回去了。
雨噼里啪啦的下。
楚郁蹲在嵇临奚的面前,云生的伞,撑在三人的头顶。
楚郁张嘴想喊嵇临奚的名字,但眼下他应当不知道嵇临奚是谁,顿了顿,他轻声询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狗儿抬起被泥水糊着的脸。
视线里,面前的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与他同龄的样子,青色的发带垂在发间。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唇瓣粉嫩得跟桃花一样,眼皮低垂着望他,眼角的小痣便格外明显,鼻梁也很秀气漂亮,哪里都很漂亮,只是面色微微有些病白。
对方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一起离开。
他知道一起离开后自己大抵是要给人当奴才的,端茶倒水伺候对方,在这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但他都一溜烟地从地上爬起来跑掉了,但眼前的人温柔沉静望他,再加上那张脸,狗儿不知怎么的,压根无法拒绝对方,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上了马车。
完了,他要给人当一辈子的奴才了。
狗儿心想。
可是……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拿着帕子为他擦拭脸颊的人。
他居然觉得给眼前的人端茶倒水,伺候对方也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
楚郁看着他的脸干净了,把帕子放在一边,问了一句。
狗儿摇了摇头,“我没名字。”
他有名字,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知道母亲叫他狗儿,说是这样好养活,但他很讨厌这个名字。
“但我姓嵇。”他补了一句。
楚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眼下的嵇临奚应当还没去书院打杂,不识字的他,还没有给自己取名,但也应该快了,嵇临奚是在十二岁快十三岁的时候进的书院打杂,后面才给自己取了名字。
他思索片刻,抬起眼来,微微笑着道:“那就叫你嵇临奚好不好?”
嵇临奚。
狗儿心中默念了这个名字。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戒奚勿躁步,世路方坎坷。”
狗儿,不,嵇临奚点了点头。
“我叫楚郁。”
把嵇临奚找到,楚郁心中也算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嵇临奚怀中躺着睡过去,再醒来时,就回到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得以出宫,来把嵇临奚寻回去。
他知道他这个举动或许会影响嵇临奚的一生,但让他看着嵇临奚苦到十七岁,他做不到。
……
嵇临奚有了新生活,他被带着洗了一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再然后,他被那位叫楚郁的公子带回了京城,知道了对方的真正的身份——陇朝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贴身太监,有根的那种。
太子殿下对他很好,给他名字,还教他识字认书,关心他的一切。
从未有人待自己这么好过,嵇临奚从不信这个事件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无缘无故的好意味着一定有陷阱,他最初怀疑太子要他的身体转运什么的,因为太子看起来很虚弱,其它宫人也说太子不久前中过毒,而他恰好是打不死的蟑螂,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他时刻提防着,他是为了求生不择手段的小人呀,哪怕太子殿下对他有恩,哪怕太子殿下生了一张会迷惑他的脸,他还是不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他端茶倒水,打扫东宫,殷勤备至,花言巧语,只他的花言巧语好像都能被殿下看穿,殿下总是看着他微微一笑,在那笑容里,嵇临奚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
但太子殿下并未拆穿他,于是他也就这么伪装着。
太子殿下没有要转他身体的运,但经常要他试药,他最开始以为是要自己试毒,后来发现在他试药之前,药就经过重重检验了,他喝了一段时间的药,三餐又顿顿饱足,时不时还添置夜宵,瘦弱的身体很快就吹风似长了起来,但殿下依旧柔弱瘦弱,有时候风吹得太大,他就会抵唇咳嗽。
宫人说:“太子殿下从那次中毒后病怏怏的,和沈家二公子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被他听到,让人拖出去打了一顿。
“殿下他是要长命百岁的,再敢多嘴多舌,呵!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与温柔沉静的太子殿下不同,他睚眦必报,狠辣无情,但他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在太子殿下面前却只会甜言蜜语想方设法讨人欢心。
他在太子殿下的床榻下也有一张铺好的床,因为是贴身太监,要随时随地伺候着,一到夜里,殿下会睡得很早,他就会把自己的床被拿出来铺上,柔软的棉花毯子,丝滑的床被,仅仅是打个地铺,都比他以前过的日子好太多。
嵇临奚偷偷看过别人的床被,都不如他的好,云生偷偷告诉过他,那是太子殿下专门让人给他准备的。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嵇临奚好奇这个问题好奇了好久。
殿下总是淡着面色,但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一些小错误不会计较,但对他显然更要特殊一些,目光总是会落在他身上,对他也比对别人更纵容,比如他有时候会偷偷拿殿下几件东西,对方发现了,也只会露出苦恼的神色,但并不会计较。
云生:“?”
“这个问题不应该我问嵇公公吗?”
云生迟疑说:“殿下出宫,好像就是冲着你去的。”
“冲着我去的?”嵇临奚一下竖起耳朵。
云生意识到什么,闭口不言了。之后无论他在打探什么,云生都只字不提。
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撒诈捣虚的和野狗没什么区别的市井流民,嵇临奚并不觉得他们能有什么交集。
但云生说,殿下是冲着他去的。
已经十五岁的嵇临奚想到殿下望着他的目光,有时候是在望他,有时候又像透过他望另外一个人。
殿下给他取名叫嵇临奚。
嵇临奚二字,从殿下口中说出来,就像呼喊了千遍万遍一样。
嵇临奚明白了。
原来他是一个叫“嵇临奚”的人的替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