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临奚百般哀求, 也要不回来这一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殿下把那本书放在怀中,十分的冷漠无情。
吃完饭, 楚郁把准备的东西让云生去外面拿进来,嘱咐嵇临奚在工程地上不要太拼命。
嵇临奚很感动很幸福了,他抱着瓶瓶罐罐,想若殿下肯把最后一本册子换还给他, 他会更感动幸福的。
“殿下——”趁云生吃完离开,他又想故技重施了。
楚郁微微一笑,“再要, 连原本的也一起没收。”
没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柔也很果断。
嵇临奚立刻闭嘴了。
他可不蠢,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他可不干。
入夜, 从嵇府回到玉清殿,楚郁跪坐在桌案前, 从怀中把嵇临奚那本没收的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从袖子里抽画。
他抽了一卷又一卷, 直到掏空袖子, 抖了抖, 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了, 这才展开桌上的画, 嵇临奚每幅画画的都是他, 但都只画一部分。
又骗他。
一张真正的成图都没有,只有一个可能。
成图被嵇临奚藏起来了。
成图都能藏起来,写的其它册子也会跟着藏起来。
果然还是不应该心软的。
楚郁眉头一蹙,目光看向那本没收的小黄书, 思索片刻,他拿过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的标题映入眼帘,赫然是“俊太监夜袭东宫,偷爬美太子床”。
楚郁:“……”
他忍着往下看了两页,面无表情合上,手指夹着册子,就要放在蜡烛上烧尽,只页角快要碰到火舌时,又被他退了回来。
楚郁打开继续往下看,神情严肃。
他倒要看看嵇临奚到底能写出什么花来。
……
……
……
嗯,确实是很花。
……
临走的那一天,趁着楚郁去早朝,嵇临奚去了一趟玉清殿,他先是拿着扫帚和拂尘把玉清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喂了啾啾和喵,楚郁会躺的地方会坐的地方都放一个垫子,东宫的宫人连带总管太监站在他面前,听着他吩咐各种注意事项。
到了时间就要让陛下睡觉。
督促陛下一日三餐好好吃饭。
每隔三四日就让太医院的人来给陛下调养身体。
不能让陛下坐太久,不能让陛下看折子太久,要时常请陛下去御花园散散心……
总管太监一一称是。
“请嵇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陛下的。”
嵇临奚颔首,这才恋恋不舍地看着玉清殿,偷偷摸摸揣着兜里的几件物事走了,一同揣走的,还有他收拾殿下床榻时翻出来的册子。
……
夏季过去,秋季到来。
沈先生每隔半年会进宫来一次给楚郁针灸,带来的还有杳儿的信,信里有杳儿做的的蜜饯,香凝偶尔也会寄一些青州的东西过来,她回到青州之后,就开了一个药铺,给人看诊为生。
离宫的太后也会时常寄来信。
信中是她到了何处,与容窈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偶尔望见地方不平之事,她就会写信告诉楚郁,楚郁再行派遣处理,与信一起的,还有她寄来的地方特产,与温情嘱咐。
燕淮在边关屡立战功,如今已经被调往娄将军那里,准备继承娄将军的衣钵,好让娄将军安度晚年。
最多的还是嵇临奚的信。
楚郁收到信时从批改折子的桌案看到窗边,又看到休憩的榻前,还有放着垫子的阶梯,才能把嵇临奚的信给看完。
依旧是洋洋洒洒的“废话连篇”,后世看到这些信也只会说他一封信写的大都是没用的东西,楚郁提笔回得言简意赅,依旧是吃了睡了身体状况很好。
事实上并不怎么好。
身为皇帝总有许多忙不完的事,批改奏折文书一事虽然通过民稷阁减轻了一部分压力,但也只是一部分,还有其它很多要做的事,一日时间里他要处理的国事就有几百件,下完早朝就是勤政殿与玉清殿,从白日待到深夜。
他不让嵇临奚的眼线汇报给嵇临奚,常时期伏在桌案上,深夜处理奏事,视力都变弱了不少,腰背的状况也慢慢变差,只在嵇临奚回京城时将工作量压一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殊不知嵇临奚回京一眼就能看出他消瘦好几圈的身形,太医院的太医们谨遵圣谕想要瞒他,但在他百般逼问之下,又不得不委婉交代。
为了让他少累一点,嵇临奚就要大肆揽权,发展朝臣势力。
不过又两年,他就凭借数不清的“元昭”工程功绩晋为文华殿大学士,虽只是正一品朝臣的荣誉头衔,但他这几年里兼任的官职不少,又身在民稷阁,可谓是大权在握、气焰一时之盛,连当初的王相都比之不及。
嵇临奚所作所为上有君王默许,下亦利国利民,清流一派的朝臣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又是一年冬日年节,百官休沐。
楚郁与嵇临奚二人出去游完街市回来,沐浴完的楚郁跪坐在柔软的榻子上看奏折,嵇临奚跪在他身后,给他擦着湿润的头发。
墙壁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擦干头发丝后,嵇临奚拿着梳子梳了好几遍,捧在掌心吹了吹,这才自己去洗澡了。
楚郁散着头发,身上穿的是雪白的里衣,腰间只用一根黑色的腰带系上,墙壁上的倒影纤细清瘦,风将烛火一吹,那道纤细清瘦的影子也仿佛要跟着吹去。
他等了很久,都没见到嵇临奚回来,便扶着桌子起身,将视线凝得更清晰一些,去嵇临奚的浴间找人,门打开,浴间有嵇临奚使用过的痕迹,地上还有嵇临奚换下来的衣服,但未见嵇临奚其人。
“嵇临奚?”
他喊。
没有回应。
楚郁蹙眉,叫来云生,云生说暗卫见嵇大人进了浴间就没有出来过。
思索片刻,楚郁道:“找。”
“这处房间应该还有其它的空间。”
他是很聪明的人,早就有所猜测嵇临奚有用来藏东西的隐匿之处,只是一直当作不知道,但眼下嵇临奚见不得人影,担忧嵇临奚真出了事,他顾不得那么多。
云生在浴间里摸索探查了一遍,最后钻进池中,扭动池中一个蛇头雕塑。
嘎吱一声,一道暗门自角落处慢慢打开。
楚郁走了过去,眼前是一串向下的台阶,两边还燃着烛火。
云生从水中钻出来,湿着身体道:“陛下,可要小臣跟随?”
楚郁犹豫片刻,道:“你在这里等待,让人给你送一套衣服过来换上。”他怕嵇临奚藏了些云生不能见的东西。
云生颔首领命。
他也觉得嵇大人的密室不是他能窥探之地。
因为视力并不是很好,楚郁摘下墙壁上一盏烛火用来照明,端着它朝阶梯下走去,阶梯并不是很长,很快就到了底,停下脚步,楚郁抬头看去,眼前是一条石道,尽头处是一扇开了一道缝隙的门。
人果然在这里。
他松了一口气,朝着没关上的门走去,抬起空置的那只手,将门推开。
嘎吱一声,昏暗的烛光下,楚郁迈进密室中,走了几步后,看不清晰的他将手中烛火举了起来,凝聚了一下瞳孔,在看见里面的景象后,怔愣在原地。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嵇临奚把与他有关的成品画藏在了哪里,面前是一张长长高高的画像,连人在这幅画像面前都显得渺小起来,楚郁仰着头,才发现这是多年之前他与燕淮出宫观看游神那一日,画中的他瞳孔里倒映着模糊的人群孔明灯还有神像,唯一清晰的只有嵇临奚狼狈的身影,他脸上神情放松,唇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意,双目却很沉静,一块雪白发带与几缕漆黑的发丝垂在胸前,另外一块发带被风吹着拂脸而过。
楚郁知道嵇临奚在那时遇见过他,甚至那时还叫过他,追过他,只他当时不知,与燕淮分别后最后乘坐马车回了宫中。
但他不知自己那日在嵇临奚眼中是这般模样。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墙壁上到处都是他的画像,有在邕城的,京城的,还有边关的,密密麻麻的压根数不清有多少幅,而面前是一架接一架的柜子,柜子上密密麻麻摆了很多东西,他看到几件眼熟之物,被嵇临奚说还给他的箭,还有嵇临奚高中探花郎时他给嵇临奚戴的帽子,还有他曾屡次想拿回但没拿回来的帕子。
因为旧了让宫人收拾扔丢的发带衣物,弄碎的碗勺和不小心摔断的玉簪,他用过的东西,又让人清理的东西,都被嵇临奚通通收起来放在了这里。
他不敢再看其它东西,抿紧唇瓣想看嵇临奚在哪里。
“嵇临奚。”他端着烛火喊,无人回应,楚郁慢慢往前走,他看到一张床,床上有人睡过的痕迹,但眼下上面已经没了人。
他走到床边,正想再去找,忽然顿住脚步,察觉到了什么。
楚郁将手中端着的烛台往后推了一点。
墙壁上倒映出他身后几步不远的黯淡黑影。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的黑影,就静静站在他身后。
直勾勾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人走在夜路上被鬼盯上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楚郁回头。
一直没有动作的黑影动了,一双带着茧的手,从后面蒙上了他的眼睛,而后手中烛台被夺走,随即宽厚沉重的身体将他纤细清瘦的身形压在床榻上。
“殿下,别看。”
细细的腰被扶住,楚郁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根发带取代了嵇临奚的手,缚住了他的双眼。
面上传来滚烫的呼吸。
嵇临奚的面容在黑暗凑了上来,贴着他的面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