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十一年, 在元昭帝费心费力的治理下,陇朝内外安定,欣欣向荣, 辅臣嵇临奚兢兢业业辅佐于其,君臣共同创下盛世之景。
也在元昭十一年,元昭帝因身体不适,太医诊断不久于世, 特传位于皇太弟楚昀吉,随后权盛一时的嵇临奚致仕,伴随着君臣二人的退幕, 属于陇朝的辉煌在时光岁月的流逝中慢慢退去。
……
深秋之时,一处山林中, 头戴雪白发带穿着布衣身形高大俊美如天神的男人正扛着锄头种下菜种, 此人正是致仕的嵇临奚,另外一人身穿青色衣袍, 蹲在地上, 发丝垂在额前, 手掌在上面盖土, 青色的发带蜿蜒着堆在肩膀上。
楚郁盖了一会儿身体就撑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嵇临奚,嵇临奚从怀中掏出帕子把他手指擦干净, 抱着他去坐在拿着棉被绑着的树干上, 将一个菜篮子放在他腿上, 里面放着他拿草叶编织的蜻蜓。
等到快要日落,嵇临奚拿了莱篮子摘了别的菜,回到楚郁面前蹲下,楚郁爬上他的背, 从他手里接过菜篮子。
两人在黄昏中走向山下,所经过之处,皆是金灿灿的林叶,就连路道,也被落叶铺满。
“今晚吃什么?”
楚郁的脸埋在嵇临奚的肩膀上。
嵇临奚背着他停在一条流淌的河前,河边上还放着他的捞网。
“吃一盘炸虾,蒸一条鱼,炒一道蔬菜,煮一碗豆腐汤?”
“好呀。”
嵇临奚把他放在草地上,拿起抄网捞虾鱼,二人就这么回到住的小院里,小院只有简单的几间房,院子里有一块鱼塘,鱼塘旁边还种着一颗花树,树下挂着一个秋千,春季满树鲜花,夏季满叶青翠,秋季正是金黄一片,等到冬季堆了满枝头的雪。
嵇临奚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楚郁坐在旁边嵇临奚做的椅子上看信,啾啾站在他肩膀上蹭他的脖子,喵蜷缩成一团压着他的鞋履睡觉。
信里母后给他寄过来一些药材与药方,又说等快过年时,过来他们这里一趟,大家一起团圆过年。
楚郁回完信后,把喵抱放在椅子上,洗干净手就去给嵇临奚打下手,递递碗碟,洗洗菜,嵇临奚看菜炒得差不多,夹一筷子吹了吹,凑到他嘴唇旁边,“殿下,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楚郁吃了一口,颔首道:“好吃。”
嵇临奚看着他微微笑时扬起的唇瓣,还有那双清透的琥珀双眼,以及些许轻快的语调,就觉得无比的幸福。
两人在山林里待腻了,也会带着啾啾与喵出去游玩。
各个州城,都有留下他们的痕迹。
常有人看见一对男子,他们带着斗笠,时而两人手牵手在人群中闲逛,又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时而出现在风景极好的山林河流里,身形健壮的男子背着体弱的男子,两人亲密至极,身边跟着一猫一鸟。
偶尔他们也会吵架。
“要我说几次!!!嵇临奚!!别再藏我东西了!!!!”
“我错了,殿下。”
“你错了你要知道改啊!”
“……”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错了,殿下。”
楚郁受不了,按住额头呻吟,“只会说错了有什么用!你每次都是我知错了但我不改,第几次了!”
“上次棋子的事我已经没给你计较了!但是这东西有什么好藏的!”
他指着嵇临奚收集的自己掉落的头发,不可思议质问嵇临奚。
嵇临奚不说话了,只心虚的神态像做错事的狗子,目光躲闪。
楚郁抬起这人的下巴直视自己,这人连视线都是转移开的,于是他把袖子拉下来,嵇临奚的余光又偷偷扫了回来。
楚郁气笑了。
“你、你……”他实在找不出能够精准形容嵇临奚的词,脑袋锤嵇临奚胸膛,呃呃啊啊有些崩溃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偶尔两人吵架也会因为喝药。
太后派人送来的药方有些很有效果,但味道很苦,味道还很呛,连屏住呼吸那种呛人的气息都能争先恐后的钻入鼻腔里,楚郁越来越讨厌苦药,为此还会偷偷做些小动作,比如说放一会儿再喝,打发嵇临奚出去,然后喝一半倒一半,被嵇临奚的鼻子给闻出来。
“殿下!你又倒药!”
嵇临奚指着物证说。
楚郁端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不语。
嵇临奚就开始絮絮叨叨,他说多了,楚郁就会把袖子抬起来,捂住耳朵,装作听不见。
嵇临奚觉得殿下此番模样实在要可爱化了的心,但他不能纵容殿下这种伤身行为,就去把楚郁的手拉下来,继续絮絮叨叨。
楚郁平静说:“可恶,太苦了,压根喝不完。”
嵇临奚把蜜饯掏出来给他,“那再吃一点蜜饯。”
楚郁:“吃了蜜饯也很苦,还牙疼。”
嵇临奚连忙给他检查牙齿。
楚郁啊的张开嘴,里面牙齿洁白干净,口腔湿热粉嫩,但很里面的倒数第二颗牙,可以看见一点十分微小微小的小洞。
嵇临奚当即买了养牙有关的书籍,想办法填补了那个小洞,但从此楚郁每天早中晚都要用苦参汤漱口,每次嵇临奚端汤来给他漱口时,他漱完以后,灵魂就跟出窍了一样,嘴里苦得他躯壳在发颤,双目失去焦距。
嵇临奚还不给他吃蜜饯了。
因为蜜饯伤牙。
“蜜饯……”
嵇临奚心疼得很了,把他抱在怀里,“没事,殿下,有我,我就是你的蜜饯。”
楚郁:“……”
他被嵇临奚气狠了,只能抓住嵇临奚咬了对方的肩膀一口,但咬得他牙酸。
更多时候,两人会互相依偎着看夕阳,看月亮。
有时候夜里楚郁会钓很久的鱼,钓的是院子里池塘的鱼,钓上来又放回去,钓上来又放回去,嵇临奚在旁边黏糊糊趴在他大腿上,时不时舔舔蹭蹭。
楚郁推了几下,没把人推开。
叹了叹气,继续钓自己的鱼了。
有时他们会去看望亲人朋友。
楚郁去边关看燕淮。
去往边关的马上,嵇临奚抱着他,想起多年之前,他做的那个梦,舔舔嘴巴,开口道:“殿下,我嵇临奚喜欢……”
楚郁也想起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梦,“闭嘴,不要说话,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嵇临奚悻悻闭嘴,也不质疑。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殿下与自己共梦的呢?
不需要殿下直说,他就从梦里的殿下猜到了,很久以前,他梦到的殿下是他想象的用来安慰自己的影像,但不知从何开始,梦里的殿下就与现实中的殿下一模一样,他旁侧敲击的小小试探了一下,就知道了答案。
但有些事,不拆穿坦白更好。
他装作不知道殿下与自己共梦,如此就能看见殿下肆意的模样,也能肆无忌惮地缠着殿下不放。
到了边关,嵇临奚与燕淮依旧是互相看不顺眼,楚郁并没有在边关待多久,他看了眼边关百姓与将士们的生活,因为元昭堤坝的建成,这几年来,送往边关的物资充足,外敌不敢入侵,此处的百姓过得比从前好很多,叙了两日的旧,听燕淮告知边关这些年的安定,楚郁心中安稳,就告辞了。
一路上,嵇临奚心中暗戳戳地醋着。
楚郁趴在他后背,戳他。
“这你也要醋?”
嵇临奚哼了一声,“臣怎么会醋?”
“是吗?但是好浓的醋味。”楚郁嗅嗅,说。
嵇临奚涨红着脸,说道:“殿下是自由的,殿下也有自己的朋友,见朋友是理所当然的,两个人说话也很正常,臣才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事实上他醋得要死。
殿下与任何一个人温和说话他都醋,就连啾啾他也醋,他觉得殿下对啾啾太纵容了,比对他还要好。
他连啾啾都醋,更别说燕淮。
“再说了,一年里殿下日日与我在一起,他燕淮不过只有这两天能见殿下,我才不醋呢!”
他一会儿臣一会儿我,楚郁知道他是很醋了。
他摸了摸嵇临奚的脸,轻声说:“我只爱你,嵇临奚。”
“你是我唯一会有情爱这种感觉的人。”
闻言,嵇临奚想努力压下嘴角,但他唇角忍不住上扬。
“我……我也是,殿下。”
殿下是他第一眼见到,就会起生理反应的人。
……
后来,后来他们又去看了怀夫子和齐娘子,怀夫子在他们第一次拜访离开后想了许久那位“林公子”的身份,某一天心念一动,林?楚字分开,上半部分不就是林字吗?
他最开始不敢相信,后来那些京城流行的书到了他手里,他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让人难以面对的事实。
他那个小人性子的学生,居然——居然把当今英明圣贤的圣上拐成断袖了!
怀夫子到底是一个传统的文人,实在不能接受这种事!他不可思议告诉齐娘子,齐娘子也吓了一跳。
“圣上?!那个林公子就是圣上?!”
怀夫子在屋子走来走去,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嵇临奚好大的胆子!连圣上都敢拐!”
“圣上!那可是圣上!!!”他高举着双手,神情崩溃道:“圣上是多么尊贵的人!!怎么……怎么!怎么!!能被嵇临奚给拱了呢!!!”
倘若嵇临奚得到了一位公主的欢心,对方同样身份尊贵,怀夫子虽然惊诧,但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男欢女爱,本就是常事,况且他对自己的学生还是有些了解,知道对方不会亏待一位公主。
但倘若那人变成太子,皇帝。
怀夫子就不能接受了。
他对这个新的皇帝满心崇敬,不是一次两次的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眼下对方与他学生成了一对,他颇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有种神明被拉下云端的幻觉。
齐娘子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该说临奚胆大包天呢还是别的呢?连圣上也敢勾搭,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掉脑袋,倘若换成别的君主,只怕他们只能去能坟上探望临奚了。
好在是那位性情温和的林公子。
在这之后,嵇临奚与楚郁再来探望,怀夫子就很难再给嵇临奚好脸色了,但好在齐娘子一如既往地热情接待。
他们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的时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次的见面机会,人生在世,当要珍惜自己看重的人。
被怀夫子又偷偷拽去训了一顿,嵇临奚夜里爬上楚郁的床求安慰。
楚郁抱着他,拍着他的肩膀,神情很是温柔,“好啦,好啦,不要难过。”
嵇临奚其实一点都不难过。
他向来是不会为别人言语所动的人,除了殿下,之所以如此惺惺作态,也只是想寻一个机会享受这种被殿下格外温柔的对待。
“殿下。”
“嗯?”
“你说我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吗?”
楚郁思忖片刻,轻声细语回答:“会,我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