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娘子在给两个孩子做晚饭, 两个孩子一个刚从绣坊回来,一个还在读书,她在厨房里忙活, 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出头去看。
看到怀修永,她露出惊诧脸色,“你怎么回来了?”
怀修永脸臭臭地道:“你看谁来了。”
“谁?”齐娘子问, 往他后面看去。
嵇临奚把斗笠摘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他,喊了一句:“师娘。”
齐娘子怔怔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欣喜喊道:“临奚!!!”
她从厨房里钻出来, 两鬓头发已经有些许发白, 她来到嵇临奚面前,反复看了又看, 最后笑着道:“临奚, 是你啊!你居然回来了!”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口中有千言万语, 最后都化成这一句, 眼中满是宽慰。
“这位是?”
注意到被嵇临奚扶着的戴着斗笠的楚郁,她问了句。
莫不是临奚喜欢的女子?就是身量高了些。
嵇临奚紧张道:“他姓林, 是我……”他想说是我的至爱之人, 然而这种话说不出口, 最后道:“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楚郁摘下斗笠,微微笑着对齐娘子道:“齐娘子叫我林公子就好。”
“林公子。”齐娘子生平还从未见过这样春江花月的人物,惊叹于对方的气度与面貌,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 热情招呼道:“快进来,夜里外面风冷,我去厨房给你们多添几样菜。”
嵇临奚阻止她道:“师娘,您与老师帮我照顾一下林公子便可,新添的菜学生去做,正好学生带了下人,他们可以帮忙。”
“那怎么能行!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得我去做!”
两相争缠了片刻,嵇临奚说自己在京中也多是自己做饭,练出一手好厨艺,齐娘子拿他没有办法,无奈道:“那好吧,我和你老师替你照顾好林公子。”
嵇临奚让护卫把垫子送进来垫在椅子后面,扶着楚郁坐下去,低声说:“公子,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说着,他便带着护卫去厨房了。
打扫干净的房间里,楚郁端坐在椅子上,不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怀夫子和齐娘子也知道此人身份尊贵,那周身的气度便不同于常人,连在嵇临奚面前都能摆一下老师威风的怀夫子,此刻心里忍不住都有些忍不住嘀咕。
他年轻当官时也遇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却从没有一个人能拥有这样的气度,怕不是京城里某个世家的公子?
因为听到嵇临奚回来了,两个房间的门都打开,楚郁顺着动静看过去,看到两个一男一女的年轻人正偷偷打量着他,女孩儿看起来十五六岁,男孩儿看起来要更年长一点,十八岁的模样,生得都很是周正。
齐娘子也看到两个孩子。
她说:“你们嵇大哥在厨房里做饭,过去帮忙罢。”
“好!我们去找嵇大哥!”
两个年轻人面色一喜,跑出去了。
齐娘子扭头不好意思说:“林公子,见笑了,都是两个皮猴,他们很多年没见过临奚,心里一直想念着。”
楚郁端着茶水,温和着说:“正是最活波好动的年纪,很有活力。”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也不疏离,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齐娘子慢慢放下心防,询问道:“林公子是临奚的朋友?”
楚郁顿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我们是朋友。”
“此次他休沐,恰巧我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就与他回来邕城,看一眼他的家人。”
齐娘子笑着道:“没想到临奚还能有林公子这样的朋友,我们真为他感到高兴。”
随即她叹了一口气:“我和他老师都没能想到,他还会回来看我们。”
“更没能想到,他会走得那么高。”
感觉对方离开还是昨天的事,一眨眼,却成了了不起的大官。
“哼。”怀夫子忽地发出一声冷哼。
齐娘子瞪他一眼,客人在此,还不好好收敛。
她道:“你哼什么?你日日念叨总怕临奚成了一个不好的官,现在临奚做了那么多事,人人敬仰称赞,他不比你好太多?”
怀夫子揣着没点烟的烟杆,吹了吹胡子,“当初修建荆州水运的时候,这么近的距离,他也没想着过来看一眼,我还不能哼了吗?”
“况且那都是陛下英明,肯提拔他,管得住他,不然你以为以他的德性,他能本本分分做一个好官?”
楚郁:“……”
房中烛火明明,怀夫子齐娘子在争执中说起嵇临奚以前的事,那又是不同于赵韵口中另一个版本的嵇临奚了。
齐娘子眼中的嵇临奚是个孝顺孩子,会打扫家务活挑水劈柴,用心读书十分刻苦,时不时还会自己出钱给家里买吃食,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能做,心思灵巧至极。
怀夫子口中的嵇临奚却是学习虽然刻苦卖力,但心术不正,总想着走歪门邪道,还谎话连篇。
“他当初怎么和我保证的?前一天刚保证完,后一天天还没亮就留一封断恩信,说以后山高路远,各自珍重,不要再有联系,以为塞了银票在下面就能两清,我看到那封信!恨不得把他捆起来狠狠打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仁义礼信四个字!他占了哪个!”
怀夫子越说越气,拍着桌子啪啪作响。
齐娘子说:“行了,人家那样做也有人家的道理,你总是喜欢干涉临奚,临奚他不乐意你看不出来?倘若与你继续联系,等你常写信骂他教他做事然后闹得收不了场吗?”
“再说了,林公子在这里,他是临奚的朋友,你当着临奚朋友的面贬低临奚?”
闻言,怀夫子一哽,不说话了。
齐娘子转头,歉意道:“林公子啊,你别太在意,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他这人这里有病。”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不出来夸人的话,要他说一句夸人的,就跟要他的命似的。”
楚郁已经听明白大概发生了什么,轻言细语道:“其实夫子心中是为嵇临奚感到骄傲的,只是还不能释怀当日嵇临奚不告而别之事,为此心中难受罢了。”
被他戳中了心思,怀夫子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闷闷地做他那个倔犟小老头。
齐娘子也忍不住,朝他打听起来嵇临奚入朝为官的事。
楚郁语气温和对他们说了很多。
有嵇临奚刚入朝为官正逢梁州水患,将自己身上所有存银捐出一事。
也有嵇临奚前往边关送粮一事。
还有对方屡屡负责救助灾民事宜,每一件都做得尽职尽责。
齐娘子听得连连露出笑来。
怀夫子也忍不住竖起耳朵,满意点头,神色舒展,意识过来后又连忙压下嘴角,哼一声,“这都是他应该做的,当官本就要如此,还算没变得太坏。”
……
说着说着,嵇临奚就端菜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刚才跑出去的两个孩子,只与刚才出去时的欢喜仓促不同,进来时的两个孩子显然有些局促拘谨。
嵇临奚给怀夫子齐娘子还有两个孩子添完饭,又添了一碗,双手捧着递到楚郁面前,“公子。”
楚郁感到无奈:“……我吃不了这么多。”
嵇临奚总试图把他当成猪崽养,每次给他添饭总要添冒出头的满满一碗。
嵇临奚习惯成自然,哄他道:“吃不完剩下的我吃。”
怀夫子齐娘子听到他说这句话,愣住了。
后知后觉的嵇临奚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多么让人误会,但自己与殿下本来就是那种关系?又谈何误会?
他只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给自己添了一碗饭,安静坐了下来,只他习惯地给楚郁添汤,提着筷子添最嫩的鱼肉夹最嫩的菜放进楚郁碗里。
楚郁端着碗,皮笑肉不笑,在桌下踩他的脚,提醒他收敛一点。
并不是世人都愿意接受这种关系,把人吓到如何是好?
看着嵇临奚这殷勤小意仿佛对待新婚娘子的举动,还有两人若有若无的眼神互动,齐娘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她说为什么这位姓林的公子对临奚的事了解得这么深,原来竟然是这种关系。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猪八戒带着媳妇回家门吗?而这位林公子——齐娘子飞快地又看了一眼,仙姿玉貌、国色天香,气度不似凡尘中人。
她恍然大悟了。
怀修永也醍醐灌顶了。
他没想到这位林公子与他学生竟然真的是那种关系!!
楚郁感到头疼欲裂。
他本想隐瞒住这件事,在这里待几天解开嵇临奚的心结就离开,但没想到嵇临奚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暴露了。
……
沉默无声中用完饭后,齐娘子就准备去收拾房间了,她原本打算收拾两间房间出来,让临奚睡怀修永的卧室,这位林公子睡之前临奚读书时住的房间,那间房间他们一直留着,时常打扫,很是干净。但得知两人关系,她不知道该收拾一间还是两间了。
“临奚,一间还是……”
嵇临奚就要说一间,楚郁先他开口道:“两间。”
他温和地笑着,“嵇临奚会去收拾,齐娘子告诉他哪两间房即可,您好好休息便是,不用操劳。”
齐娘子带着嵇临奚去他之前的房间,看着里面的东西都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他表情微怔,“师娘……”
齐娘子拉着他,压低声音,“先别师娘师娘的!”
她小心翼翼说:“临奚,你坦诚一点说,这位林公子是什么身份,你有没有故意诱骗他,又或者瞒着他家里人,你们这样的关系……他,他家里人同意吗?”
齐娘子忧心忡忡:“我理解你为何心悦他,这位林公子,相貌甚佳,气质出尘,是男是女都会喜欢上他的,但若对方家里人不同意,你们这……不好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