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陌生来电时,孟斯呈正在京市的某个酒店应酬。
空气里浮动的酒香、熏香,声量不大却始终不绝的客套应酬声,让他受过伤的脑袋传来阵阵的隐痛。
车祸后,他和孟掣褚联手把肇事者送进牢里,夺得了孟元集团的控制权,孟掣褚依然出任总裁,孟斯呈在读大四,并未直接参与管理公司。但过去一年激烈的内斗,让全集团上下都知道了他这个小孟总。
今天孟掣褚和他老婆过什么纪念日去了,孟斯呈不得不替他出席这个无聊的宴会。
殚精竭虑一年,孟掣褚收获了稳固的总裁之位和稳定的爱情,孟斯呈却觉得自己手里空无一物。
虽然他不是没有收获,他获得了远比孟老爷子预计要分给他的更多的股份。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人远在南城,也许还有佳人在侧。
他排除了自己身边的危险,有了独立决策的能力,却迟迟没有立场追求宋蹊桃。
棋差一招,没有能力拉着宋蹊桃上京市的大学,他看不着宋蹊桃,只能放他在南边安安稳稳地上学,然后……顺理成章地恋爱。
宋蹊桃的长相怎么可能不恋爱,身边的女生都不是瞎子,师范大学女生也多。他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预料到了,无法阻止。
一环失败,环环败退。
他不可能带着风险闯入宋蹊桃的生活,并把风险带给宋蹊桃,幸好他没有这样做。
孟斯呈按了按后脑勺黑发里的伤疤,万幸,他考虑到了孟左梁的丧心病狂。
如果真的让孟左梁在自己手机里翻到宋蹊桃,孟斯呈不敢想象自己昏迷的那两天会发生什么。
孟左梁不应该从监狱站着走出来。
……
孟斯呈代表孟家出席世交子弟的婚宴,屡见不鲜的商业联姻,宾客也没有几个真心祝福,都另有交际目的。
眼见又一个人端着酒朝自己走来,孟斯呈摸到了口袋里震动的手机。
一看,陌生号码。
倒也来得及时。
孟斯呈握着手机,朝人比了比,那人露出一个失望的笑。
他走到阳台,空气清新了些,按通接听。
“喂?”
“移动宽带办理有优惠,请问您需要吗?”
带着哭腔的声音一经响起,孟斯呈心脏霎时揪紧,身体比大脑更快认出,这是宋蹊桃的声音。
他就是再过二十年,也会永远记得这个声音。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宋蹊桃为什么大晚上给他推荐宽带?他不可能在运营商工作。
孟斯呈不敢直接点破,怕吓跑宋蹊桃或是惊动歹徒,而是问道:“业绩完不成在哭吗?”
他听见宋蹊桃吸了吸鼻子,再出声时那股哭腔消失了一半,声音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坚定。
“对,你是最后一个,我不干了。”
电话挂断。
孟斯呈盯着30秒的通话时长,从后一句的语气,可以判断宋蹊桃应该不是求救,他有通信自由。
可是,隐隐的不安密密匝匝地从心湖里泛起。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斯呈立即回拨过去,对面显示忙音。
“你好,手机借我一下。”孟斯呈随机拦住一个侍者,“我想打个电话。”
把那串数字输入拨号,按下通话,嘟、嘟、嘟——
只有他被拉黑了!
为什么?宋蹊桃到底在经历什么?
孟斯呈毫不犹豫将电话打到了江梦丽那里,江梦丽是海市第一医院的医师,她的工作电话就挂在医院的墙上,24小时不会关机。
“江阿姨您好,我是宋蹊桃的高中同学孟斯呈,刚才宋蹊桃给我打电话,语气好像很伤心,请问他今晚联系家里了吗?”
“孟斯呈?”江梦丽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念了一遍,叹气道,“我就知道他会哭,没事,今晚过了就好了,明天他会调整过来的。”
“好,打扰您了。”
“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孟斯呈握着手机头脑风暴,江阿姨知道宋蹊桃会哭,说明家人知道宋蹊桃伤心的原因,这个原因不会导致宋蹊桃做出冲动的行为。
但江阿姨也没法安慰宋蹊桃。
应该不是家人出事,宋蹊桃这学期没什么课,有正当原因可以直接请假回去。
宋蹊桃到底在为什么而哭?有没有人安慰他?
孟斯呈直觉他一定要赶过去。
他马上订了机票,离开酒店,赶往机场。
十一点五十分,飞机准时起飞。
窗外是首都的夜景,繁华如星,月亮悬在窗舷,孟斯呈无心观看。
他恨不如飞箭。
他想在黎明时见到宋蹊桃。
落地之后,孟斯呈立即打车前往宋蹊桃的学校,他知道宋蹊桃的宿舍楼号。
每年新生开学,各学院的新生分布表格简直毫无隐私,像雪花一样乱飞,以供各种推销和通知。
孟斯呈没加过京大学校的新生群,但潜伏进了宋蹊桃学校的新生群。
艺术学院美术系男生宿舍,分布在8号楼的5、6层。
凌晨三点11分,路过市中心时,孟斯呈在一家不打烊的烘焙店买了一个小蛋糕,怕路上化掉,他额外花钱买了很多冰块。
凌晨3点44分,孟斯呈来到宋蹊桃宿舍楼下。
他拎着蛋糕,好像给人过生日的男朋友。
十五分钟后,他幸运地等来了一位晚归的艺术生,对方刷开门禁,孟斯呈从容地跟了进去。
艺术系多男同,染着白毛的同学原本昏昏欲睡,有超级大帅哥出现,眼睛也睁大了一些,不住地瞥着孟斯呈的脸、从宴会厅走出来的高定西装、闪耀凌晨的腕表、他手里香甜的蛋糕。
这是哪个刚从商务会议下来的年轻总裁,错过了男友的生日,不得不等在宿舍楼下?
他们楼里有这么貌美如花的小男友吗?也不知道下来开个门。
坏了,还真有个。
“宋蹊桃住哪个宿舍?”总裁开口了。
白毛同学对答如流:“他就说宋蹊桃如果是直男,在师范大学单身这么久不科学,原来还是有个隐藏总裁款男友。
孟斯呈:“谢谢。”
白毛同学日行一善。
白毛同学八卦心大发作,假装自己和宋蹊桃在同一楼层,路过505之后放慢脚步,蹲下来系鞋带。
他马上就能看见年轻总裁敲门,和委屈落泪的小桃子紧紧相拥。
但并没有。
孟斯呈将蛋糕放在门口的墙边,然后就那样站在走廊上,默不作声,似乎打算等到天明。
白毛:“……”有心吃狗粮,没命跟着熬。
孟斯呈贴门听了屋里的动静,没有人在哭,隐约听见打呼声。
挺好,不哭了。舍友在,也能安慰。
现在是早晨四点,孟斯呈站在走廊上,看着天际一点点透出微光,清醒得过分。
自己这一趟,来得很冒昧。
不来又不放心。
他该如何像宋蹊桃解释自己会因为一通电话出现在这里?
像刚才那位白发同学的误会,会给宋蹊桃造成困扰吗?
六点十分,校园出现了一点学生流动的迹象,考研的学生第一波出现在校园小道上,抱着厚厚的书籍。
南方校园和不同于北方,三月份树木葱葱,绿绿苍苍,古老建筑的轮廓和墙上脱落的墙皮逐渐清晰。
孟斯呈听见了周围几间宿舍的起床动静,卫生间冲水声、上下床的吱呀声。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
不能再等了,他知道自己的容貌和衣着,会掀起早晨的第一轮八卦热潮。
孟斯呈抱歉地抬手敲门,咚咚,咚咚。
“你好,我找宋蹊桃。”
一夜过去,他的声音有些干哑。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骂骂咧咧地过来开门。
梁易顶着鸟窝头和起床气,谁懂宿舍只有他一个人的无助,开门都找不到第二个人:“你找谁?”
孟斯呈:“宋蹊桃。”
他立刻环顾一圈宿舍内部,竟然除了某个凌乱的被窝,其他床位明显搬走了。
而且,宿舍很破旧,他不知道自己给宋蹊桃选的大学住宿条件这么差。
“他搬走了你不知道吗?”梁易没好气,他眼睛都睁不开,没看清孟斯呈的脸,往下一看却看见他脚边的蛋糕盒子,“你来给他过生日的?”
宋蹊桃生日在这个月吗?好像是?
孟斯呈:“我是他高中同学,他现在搬哪儿去了?”
梁易有点感动于高中同学风尘仆仆给桃子过生日的情谊,礼轻情意重啊,没过脑子地说:“西边的锦绣小区一说完他就猛地清醒了,不对不对,都不清楚这人是谁,他就把桃子的住处秃噜出去。
桃子身薄体弱的,哪有自己威武雄壮。梁易吃了一学期外卖,膀大腰圆,连忙揉了揉眼睛,抬头瞪视:“你找他干什么!”
孟斯呈面不改色:“给他过生日。”
梁易看清孟斯呈的脸就愣住了,长这么高,削自己威风:“他是今天生日吗?”
孟斯呈:“不是。”
梁易急了:“你到底来干嘛的?”
孟斯呈提起蛋糕:“找他有事。”
梁易急忙穿上鞋子跟上:“啥事啊我跟你一起去。”
蛋糕不会是这个人的障眼法吧?所有人看见蛋糕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买了蛋糕他能坏到哪里去。
帅归帅,这人看着就城府很深呐。
孟斯呈没有拒绝梁易跟着,毕竟自己要是找不到宋蹊桃,还得靠这个人。
梁易在出租车上给宋蹊桃通风报信,你有个高中同学来找你啦,长得又高又帅又冷。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短信,你同学给我和你买了早餐,但他自己没吃。
“是这里吗?”孟斯呈站在3011门口问。
梁易几乎已经相信孟斯呈不是坏蛋了,但还是不放心,把他挤到后面,自己按门铃。
……
宋蹊桃很早就醒了,因为还在恢复期,他上卫生间时慢慢的,洗脸刷牙,给伤口涂药,过了二十分钟才出来。
凤姨给他从外面买了豆花。
他坐在餐桌边,一勺一勺舀着豆花。门铃响了,凤姨去开门。
凤姨:“你们是?”
梁易:“桃儿!”
宋蹊桃听见梁易的声音,转过头来,却看见的是孟斯呈的脸!
他怎么在这里!
就因为他昨晚一个电话吗?
孟斯呈的直觉也太可怕了。
宋蹊桃居然眼眶一热,又有点想哭,手里的调羹“啪”地掉进豆花,溅了他脸颊。他抽了纸巾擦脸,顺便把眼泪憋回去了。
孟斯呈从门外一眼就看见坐在餐桌边虚弱瘦削的宋蹊桃,微微弓着身体,脸色苍白,这不是他惯常的肤色,白里透红哪儿去了?
他要进去,梁易横梗着胳膊不让:“桃子,这是你高中同学不?能让他进吗?”
孟斯呈没有冲撞,只是不错眼地盯着宋蹊桃。
宋蹊桃张了张嘴:“进来吧。”
凤姨:“进来吃早餐吧,别堵在门口了。”
孟斯呈一进来,宋蹊桃便紧张起来,偏生梁易还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这么瘦了?我们上学期一起胖了二十斤的肉呢?!”
宋蹊桃一上来就被揭了老底,感到头晕:“谁胖二十斤了!那是你!”
梁易看见桌上宋蹊桃只盛了一小碗的豆花,又大惊小怪:“你就吃这点小猫食呢?上学期不是胃口很好吗?一天点四顿外卖呢!”
宋蹊桃:“我才没有。”
他都不敢看孟斯呈的眼睛,他觉得梁易像那种口试的老师,孟斯呈一边听一边套公式解题呢。
虽然怀孕这个公式很罕见,但万一被孟斯呈解出来呢?!
凤姨从养生壶给两人倒水喝:“我们桃子刚动手术,吃不了太撑,少食多餐。”
梁易:“什么手术?”
孟斯呈逡巡着宋蹊桃的身体,他想问的,他不知道的,梁易都帮他问了。
他从进来就一直沉默,因为他本来跟宋蹊桃也没说过几句话,因为他看着宋蹊桃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眶说不出话来。
凤姨:“过年时在海市出车祸了,腹部动了手术,这不爬不了楼梯,只能上外头租电梯房了。”
梁易:“伤及哪个内脏了?操,哪个司机不长眼!对方有没有受更重的伤?”
凤姨被梁易这么爱憎分明的问法问住了。
宋蹊桃低声道:“他也不是故意的。”
梁易:“你还维护他!”
孟斯呈突然问:“司机是谁?”
宋蹊桃怎么会突然出车祸,跟孟家有没有关系?
宋蹊桃:“……”不愧是孟斯呈,问的都是他圆不上的缺口。
“我不知道,我妈妈处理的。”
孟斯呈掐着掌心,过年的车祸数量就那些,只要交警有记录,他就能查到。
如果真的跟孟家有关……孟斯呈发现了自己跟父亲相似的犯罪因子。
宋蹊桃放在卧室里的手机响了几声,凤姨去帮他拿过来,“江主任给你打视频电话了。”
宋蹊桃平时都是关在卧室里接的,这个时间点打的,基本上是因为木瓜醒了,江梦丽邀请他看宋木瓜喝奶。
“帮我挂了!手机充电!”宋蹊桃道。
手机不能拿出来,上面的屏保还是宋木瓜呢!
这里不仅有沉默是金的孟斯呈,还有刨根问底的梁易!
作者有话说:
梁易:少不了我[墨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