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现在宋蹊桃脑海中的第一个画面,是他蹲在夜风里的树下,看见姚照和孟斯呈一起走出校门。
他当时觉得,一米九的男生背影都差不多。
原来是同一个人。
他一个学美术的,竟然会觉得两具人体的背影相似,可惜他没有那么强大的联想能力。
谁能想到孟斯呈转头披了个马甲来辅导他?
孟斯呈那么高冷,学霸那么平易近人,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曾经想象要画学霸的脸,但落笔时迟迟不知细节,他觉得学霸应该是一个清贫、温柔的人。
孟斯呈有钱,高冷。
“你们、你们不太——”
孟斯呈听见宋蹊桃努力思考后,无端又多出了一个“们”,好像当中存在“谁比不上谁”的比较,不管在宋蹊桃心里哪个人输了,孟斯呈发现自己都要吃醋。
孟斯呈是他本体,马甲也是他付出了日日夜夜的心血。
孟斯呈掏出手机:“你不信?你可以给我的小号发消息。”
宋蹊桃大骇,握住孟斯呈的手机,不让他登录:“我信!我信!”
他昨晚给孟斯呈打电话之前,还给学霸发消息了,这要是让孟斯呈看见了又该追根究底他想向他求助什么事情。
孟斯呈垂眸,看见宋蹊桃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他反握住。
宋蹊桃很轻松就把手抽了回来,挠了挠脸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孟斯呈:“我怕你听不懂,也看不懂,我会丢脸两次。”
宋蹊桃:“怎么会?明明是我丢人!”
孟斯呈:“没有笨学生,教不会你,就是我的问题。”
宋蹊桃:“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孟斯呈:“我回答了你的问题。”
宋蹊桃:“什么?”
孟斯呈:“你问我,我们很熟吗?我证明了我们很熟,所以,我们是好朋友了,可以互相照顾。”
宋蹊桃噎住,心头千丝万绪,孟斯呈一会儿要跟他当情侣,一会儿又做好朋友,他不知道答应后者会不会附赠前者,孟斯呈有他自己的公式,宋蹊桃这辈子也算不明白。
宋蹊桃:“互相照顾,是互相啊,指的是我们都很需要对方,但是我现在请保姆就好了。”
孟斯呈:“我也需要你。”
宋蹊桃:“嗯?”
孟斯呈在他面前蹲下,拉着宋蹊桃的手去摸自己后脑勺凹凸不平的一处:“去年五月我出了一场车祸,脑子有后遗症,看不见你就会头疼。”
宋蹊桃指腹动了动,触到隐藏在黑发里的一条缝合扭曲的疤,霎那间,心脏抽动了下。
他按了按,不敢想象这下面曾有一块破碎的头骨,孟斯呈不仅是孟斯呈,还是他曾经喂过很多面包和奶茶的那个人,担心他连早餐都吃不饱,担心他校服脏了没钱换新。
“疼吗。”
“嗯。”
孟斯呈看着宋蹊桃,原来从昏迷中醒来,特别想见到宋蹊桃,就是为了听这一句“疼吗”。
宋蹊桃忽然慌张地站起来:“你有后遗症你还通宵不睡!”
他掀开被子:“你赶紧躺上去补觉,不然要头疼了。”
孟斯呈不动。
宋蹊桃推了推他:“你去啊。”
孟斯呈:“我是故意卖惨的。”
宋蹊桃:“好,我知道,你睡吧,医生让我不要生气,你看着办吧。”
孟斯呈于是脱了外套和鞋子,躺上去盖上宋蹊桃的被子,脑袋下是宋蹊桃的枕头,比任何一款康复器都要让他的脑袋舒适。
他订了九点半的闹钟,“我待会儿陪你去开会。”
宋蹊桃:“睡吧你。”
宋蹊桃关上卧室门,走到冰箱前,看看里面有没有补脑的东西。
他妈妈一股脑给他空投了满满一冰箱的补品,难吃,宋蹊桃每次看见脸都要绿了。
诶,有小蛋糕。
宋蹊桃端了出来,拆掉外壳,坐在那儿,弯着眼睛吃了一口又一口,奶油冰冰的,宋蹊桃克制地把它刮到一边,忍不住舔了舔叉子。
吃了一角,宋蹊桃把蛋糕放回冰箱。
他坐在桌边捧着脸回味蛋糕,今天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噢,今天还没看木瓜呢!
也是吃上忘崽蛋糕了。
宋蹊桃摸了摸口袋,糟糕,手机在卧室没带出来。
孟斯呈在里面睡觉呢,不要打扰为好。
宋蹊桃没办法了,只能在客厅里做一些有助于康复的动作。
一小时后,他屋里的手机又响起来了。
宋蹊桃溜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凑着脸一瞥,差点魂飞魄散,孟斯呈没有在睡觉,而是从他枕头底下摸出了宋木瓜的照片在看!
那是一张满月照片,一个小小的宋木瓜和两个圆滚滚的大木瓜。
宋蹊桃冲了进去,看见桌上闪耀着江梦丽的微信来电,床上孟斯呈正偷看他的照片。
他先按掉视频,发送文字:“妈妈,我开段会呢。”
江梦丽:“……”
她看了看手里奶呼呼的孙子,脸上闪过不解。
她知道宋蹊桃能调整过来,但是凤姨反映宋蹊桃昨晚还嗷嗷哭,今天就连挂两个电话,也调整得太快了吧?
[儿子,你被什么事绊住了?]
宋蹊桃一把抽走孟斯呈手里的相片:“睡醒了呀?”
孟斯呈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你小时候?但像素太高清了吧?”
“……”瓜瓜跟自己长这么像吗?
宋蹊桃含糊地点点头,“高清修复。”
孟斯呈:“很可爱。”
宋蹊桃:“谢谢夸奖。”
孟斯呈沉默了,相片上面有拍摄日期,摄于二月初八。
分明是刚拍的,这个小崽子是谁?是宋蹊桃的弟弟吗?
宋蹊桃为什么总不敢当着他的面跟家长视频?
是不是怕有个小孩子入镜?
十点了,孟斯呈穿上外套,准备陪宋蹊桃去参加段会,他一边系纽扣一边不经意地问:“他叫木瓜吗?”
宋蹊桃要是没动手术前保准要吓得跳起来,孟斯呈是不是会算命啊!
孟斯呈:“你和你妹妹分别叫桃、李,照片又有木瓜,所以我猜测他小名叫木瓜,他是你弟弟吗?”
宋蹊桃:“…………”
孟斯呈摸着他有些水肿的眼皮:“我刚才登录小号,看见你的留言了。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你。”
宋蹊桃说有个无法向别人倾诉的问题,想要求助他的想法。
“是不是觉得委屈?”孟斯呈抱住宋蹊桃,“你妈妈照顾木瓜,我来照顾你。父母有父母的难处,我心里只有你,任何人不能分走我的关注。”
宋蹊桃云里雾里又心惊胆战,孟斯呈说的话,好像一道数学题,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一半是因为他近在耳旁的声音,一半是因为他的话,仿佛他第一次和孟斯呈说话时那样,听完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你、你知道什么了?”
孟斯呈:“你出了车祸需要关爱,你妈妈又同时生了木瓜,全家人的注意力被木瓜分走,你伤还没好就被赶到学校上课,你很委屈。”
但宋蹊桃又很心软,觉得木瓜这么可爱自己不应该这样,应该做一个好哥哥,矛盾使他情感崩溃。他挂掉妈妈的视频,却又藏着弟弟的照片。
近年开放生育,孟斯呈的同学里就有上了大学父母才生二胎的,有些人欣然接受,有些人委屈不解。
他相信,如果宋蹊桃不是刚好出车祸,虚弱至此,在这样温馨的家庭里长大,他也会很喜爱宋木瓜。
宋蹊桃:“…………”你这么聪明怎么没算出宋木瓜是你儿子。
“胡乱猜测,我去开会了!”
“我跟你去。”
孟斯呈跟在他后面,顺手从沙发上拿了一个帽子给宋蹊桃戴上。
宋蹊桃顶着毛茸茸的帽子:“你就穿成这样跟我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台发言。”
孟斯呈看了看自己的西装:“我没有别的衣服。大四都跑招聘会,穿西装也很常见。”
宋蹊桃:“你不是刚整理了我的衣柜,去拿一件羽绒服套上。”
“等我。”孟斯呈后退一步,转身快步去拿了一件最宽松的羽绒服。
他们在门口叫车,两个长身鹤立的男子并排,远超平均身高,令人怀疑某个角落里藏着摄影组拍摄。孟斯呈眼神四下扫:“这里有停车位吗?我考了驾照,可以买车了。”
宋蹊桃见孟斯呈一副常驻的架势,把领口拉高,闭嘴不答。
段会在一个两百人的大教室里开,宋蹊桃的辅导员负责四个班,恰好坐满一个大教室。
宋蹊桃出现的地方就是焦点,今天他身边还跟了一个大帅哥,一看就不是他们院的。
“有个明星来了!”不知道谁这么造谣,所有人唰唰往后扭头,纷纷举起了手机。
不认识的明星,但比明星帅!
宋蹊桃:“你去隔壁教室等我。”
孟斯呈镇定自若:“还有空位。”这里人太多了,艺术学院还容易出现行为艺术,万一有人撞宋蹊桃,以他现在的身子根本躲不开。
辅导员从前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鹤立鸡群的发光体:“那个同学,你不是我们院的吧?”
宋蹊桃把脸低下去,假装自己不是和孟斯呈一伙的。
好端端的来跟他开什么会!有种高数课的时候出现帮他神挡杀神啊!
噢,他没有学高数。
不过此时此地,这联排的教学楼不知道有多少个教室正在教高数,带孟斯呈去那里上课应该能完美融入?就算被老师提问也不怕?
宋蹊桃咬唇,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在幻想和孟斯呈一起上高数课的样子!
孟斯呈站了起来,穿过走道,站在讲台下,不卑不亢地和辅导员交涉:“我是宋蹊桃的家属,他腹部受伤了,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照顾。”
辅导员收过宋蹊桃的假条,自然知道这一回事,“行,你坐着吧。”
宋蹊桃左边坐着一位白毛同学,孟斯呈一走,他便将好奇的脑袋探过来:“你男朋友?”
宋蹊桃:“不是。”
白毛笑得意味深长:“不是你男朋友,他连夜赶过来,凌晨四点在你宿舍门口罚站?”
宋蹊桃愣住了,“你四点的时候在我门口看见他了?”
白毛:“他苦苦等在楼下,还是我给他刷的门禁!”
宋蹊桃心脏突突地跳动,他以为孟斯呈从机场赶过来,联系了梁易给他带路,至于怎么联系的,孟斯呈那么聪明自有办法。
孟斯呈竟然采用笨办法!南城虽不如北方冷,夜晚的湿冷也不可小瞧,孟斯呈就穿一件西装站在走廊吹风等梁易那个大懒虫起床?!
直接敲门啊,搞不好四点梁易还在被窝里看小说呢!
旁边的椅子一沉,孟斯呈又回来了。
宋蹊桃盯着木质桌面的圆珠笔划痕,就为了他一个电话吗?
孟斯呈的手机震动,是孟掣褚来电。
段会还没开始,陆续有人进来,孟斯呈拍了下宋蹊桃的肩膀:“帮我占个位置。”
宋蹊桃:“……”搞得跟校园恋似的。
孟斯呈没有离开太远,就站在后门的走廊,眼睛能看见宋蹊桃的地方。
“喂,长话短说。”
孟掣褚:“短个屁!不听算了。”
孟斯呈:“说。”
孟掣褚语速很快且没有感情:“过年的时候宋蹊桃一家人声称去三亚过冬,但其实并没有飞行记录,也没有在本市的车祸记录。初八的时候宋蹊桃确实进医院动手术了,但是手术内容被隐藏,有意思的是,宋家多了一个小婴儿。”
孟斯呈脑袋嗡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孟掣褚:“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你小子你自己作案,还说什么孟家人的手笔,害得我白担心一场,你是不是故意把时琉扯进来,怕我不给你查?”
孟掣褚后边的废话孟斯呈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他举着手机离开耳边,目光却看向宋蹊桃微弓着的腰。
眼前闪过一只木瓜。
一刹那,久未休息的眼眶转红。
那道伤口下,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