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珈翩然离去的魁梧背影,燕寒惊魂未定,此时,之前阻止那珈施暴的武官对着他单膝跪下,道:“公主,您受惊了──请随我回去吧。”
燕寒回魂,望着眼前跪倒的匈奴男人,知道这回自己是铁定逃不掉的,这般念道,一丝绝望掠过心尖。
“殿下……我……”普楚声音颤抖地呼唤,燕寒无力地摇了摇头,示意臣属不必再说下去──他伸出手,顺从地由武官扶着上了软轿。
轿身颠簸的空挡,燕寒胸中一片阴霾,从城门到驿馆短短的半刻间,他转过百种心思,却想不出任何一个能从珈罗城插翅飞离的方法。
或许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逃脱客死异乡的命运……哪怕自己是多么地想生存下去。
辗转反侧,一宿未眠。
从子时一直到鸡鸣,燕寒异常清醒地度过每一刻,直到清晨匈奴仕女们捧着新娘的华服进入房内,他才忽然产生一种想要昏厥的冲动。
听说匈奴人特别喜欢将人剖膛开肚,或者将人系在马尾之后拖曳致死……也不知道大单于发现他是个男儿身时,会用什么样的酷刑折磨他呢?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人碰触自己,燕寒有如惊弓之鸟般,使劲推开对方──
“你……你们想干什么?!”
“公主,我们是来替您更衣的啊……”
“出去!我自己会穿!”
仕女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依言把衣物搁置在案上,正欲回避,燕寒忽然惊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等一下!”
“公主?”
“普楚呢?我的贴身护卫在哪里?”每天早晨都是普楚服侍他的饮食起居,可是今天却不见普楚的踪影。
“回公主,一早侍卫长大人就以诱拐公主出走的名义将他押进大牢了,等今天日扬台的大典完毕,他就要被送去神殿血祭。”
听到回话,一股寒气瞬间次穿了他的肺腑,燕寒朝后踉跄了两步跌坐榻上!
普楚的今天就是他明日的下场!一时间,燕寒仿佛都看到自己的内脏被掏出来,搁置在祭坛上的那幕血淋淋的场景……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听到呼唤,燕寒猛然惊醒,他拭了拭额头沁出的冷汗,努力教自己镇定下来。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是。”
仕女们退下,燕寒盯着那华丽的异族服装,过了好久,才慢慢地拾起一片薄纱……
阏氏吗?
堂堂楼兰王子,最后居然要穿着女人的衣服走向坟茔,听起来真像个笑话……可是身为这故事主角的自己,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呢……
“看哪,她就是楼兰的如冰公主!真漂亮!”
“真白啊,好像细雪一般的皮肤……”
“风一刮就倒的模样,她真的可以为皇家诞下子嗣吗?”
迎接的仪仗队从驿馆门口缓缓挪向举行仪式的日扬台,每听到一句观礼者的惊叹或闲言,燕寒就觉得心尖一刺,举目望去,周围人头窜动,匈奴人都在关注大单于的新娘,而他作为“新娘”却在担心自己的生死。
轿子停在了日扬台的边缘,燕寒抬头望了一眼,却被毒日刺得睁不开眼,视线氤氲中,祭坛的顶端站着几个黑色的影子,其中之一应该就是正在等待他的丈夫……
近在咫尺的祭坛,突兀地矗立在燕寒的面前,就像一块狰狞的墓碑……他由仕女扶着,迈上台阶,每走一步,心里就愈加忐忑难安。
直到步上祭坛的最上处,一个身披黄金甲胄,容貌不怒自威的男子闯进视线时,燕寒的胸口猛地一窒,好想立马推开仕女掉头逃跑,可双脚就像粘在了地面上,难动分毫!
那人就是他的“夫君”──匈奴大单于阿古拉!
虽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胡须纠结,面孔狰狞,可是,阿古拉那对鹰眼投诸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就像刀锋泛出的冷冽寒光,仿佛能洞悉一切般,教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看着这双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燕寒忽然想起了那珈的眼睛……暴戾的,火焰一般的疯狂和热切,听说他是阿古拉最小的弟弟,可为什么又自称是自己的男人?虽说自己是个冒牌货,可名义上,还是那珈的“嫂嫂”啊……
“公主……公主!”听到呼唤,燕寒蓦地回过神,仕女们催促他走到单于的身旁,燕寒顺从地挨近他,接着手背一暖──一只粗糙的,因为常年操弓握剑而长满厚茧的大掌缓缓包住了他的。
燕寒战战兢兢地昂起头,他那身形魁梧的“丈夫”虽然同他比肩站着,双手相系,冷峻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婚礼大典在他眼中不过是桩无聊的仪式……
“陛下,请您伸出手臂。”
一个萨满巫师打扮的老妇在公式化地念完祷词之后,这般对阿古拉说,他毫不犹豫地递出左腕。巫师亮出薄薄的匕首,贴在额头念念有词,之后就撸起阿古拉的袖子,一刀划了下去──
滴、答。
鲜血滴进了黄金的酒樽里,渐渐和酒液溶和,燕寒看得一阵心悸,就在此时他注意到,阿古拉黝黑的右腕上还有两道白色的并列的伤痕,听说他之前娶过两位阏氏,想必是过去那两次婚礼留下来的。
“如冰公主,请您也伸出手臂。”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接下来也要滴血,可燕寒还是有点害怕,他颤颤地伸出右臂,感觉巫师苍老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胳膊,腕部一凉,血珠落进同一只酒樽,
下一次割开的就不是手腕了,而是胸膛……
眼看着自己的血液渐渐的和单于的混在了一起,燕寒胡思乱想着,然后就听到萨满巫师高声唱道:“伟大的天神狄历啊,请庇佑单于和他的新娘,愿他们百年恩爱,福祗绵延……”
冗长的颂歌结束之后,阿古拉捧起金樽率先饮进一半的血酒,然后递给燕寒。燕寒端着金樽,犹豫地看着剩下的那一半,明白若是饮下它,就代表自己和阿古拉的血液互融,夫妻一体。可是……
“公主?”
萨满巫师催促着燕寒,他的手一抖,金樽差点摔落,深吸一口气,燕寒豁了出去,仰起脖子将那混合着血腥味的酒液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从现在开始,您就是匈奴的阏氏──单于唯一的正妻!”
礼毕,巫师大声宣布,日扬台上响起了丝竹声,祭坛下的人群一片欢腾。每个人似乎都沈浸在喜悦的气氛之中──除了身在祭坛上,身为主角的燕寒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