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唯单膝抵在地上。
初秋的夜来得快, 刚过黄昏,天就黑透了。
凉风席卷着黄绿色的枯叶在街边打转,哗哗作响。
美呆鼻尖被风吹得湿红, 眼泪在眼眶里面不停转。
脚底板传来阵阵撕裂的痛感, 他小声嘀咕道,“席唯我脚好疼。”
他紧紧抓着席唯西装外的大衣。
席唯心疼得不行,回抱着单薄的肩头,“我们回家。”
席唯叹了口气, 想把人摘下来给人披上自己的外套, 结果人怎么都撕不下来,只好作罢。
就这样直接面对面托着屁股把人抱了起来。
美呆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温暖的后颈上, 刚才的寒冷和害怕一下子都消散了。
席唯宽厚结实的肩膀,让他觉得安稳。
美呆看着路灯缓慢的往后退,再看着席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头发, 小声的说, “席唯。”
“嗯?”
没有回答。
美呆又问了一句,得到回复之后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仿佛只是再确认身上的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存在。
玉米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感到一阵古怪。
感觉像是神经病。
果然能变人的鸟是有点东西的。
上了车席唯把玉米丢到前面, 挡板升起。
把自己的外套给人穿上, 抬着人的腿脱了鞋袜。
“哪里疼?”
“中间。”
席唯的手指关节试探了一个位置。
“可能会有点疼, 忍忍。”
席唯放慢了动作, 一点点按压着周围的肌肉, 想帮他疏通。
美呆一下不设防,忍不住 “啊” 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美呆缩了缩脖子, “席唯好疼,你轻轻的。”
隔板只能隔绝正常的谈话。
前座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席唯停下动作,看了看缩成乌龟一样的美呆,心疼之余忍不住起了坏心思像是要惩罚,力道一时轻一时重,惹的人一时尖叫一下。
美呆跑出来的地方没有多远,只是有点绕。
十几分钟后车子进入合宜园,席唯把人公主抱了下去。
别墅里的人也都当没有看见,自己做着自己的事。
本来席唯想着回国第二天就带人去上门拜访那位久负盛名的水彩大师。
奈何人腿疼脚疼。
美呆被人捏了大半个小时的腿,翻来覆去的打滚,房间里满是惨叫。
求饶似的让人不要再捏了,一点用没有起。
最后美呆泪眼朦胧的躺在床上,像是被欺负狠了。
“不捏,明天有你受的。”
美呆抽噎着,“席唯我太痛了,本来就没有那么痛的。”
席唯不和人争辩,旋即翻身下床要去洗澡。
很不巧的被人拦住。
美呆拉拉着他的衬衫袖子。
席唯不明所以。
“怎么了?”
他说话时面前的人只顾着盯着自己的嘴看。
美呆不争气的咽咽口水,套油桶不是说亲人是会亲亲的吗?席唯怎么还不亲呢。
席唯看不出小鸟人的脑回路。
没得到回答之后,拿着衣服去洗澡。
路过镜子的时候,席唯超不经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嘴唇,还好啊,没有沾东西。
带着人休整了两天之后。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席唯带人登门。
搞艺术的精神追求比较高,王大师的院子在郊区,席唯开车过去差点没有摸对地方。
秋风吹得老院子的砖墙斑驳。
一棵老银杏从院子里直直的长起来,盖住了院子的一角。
保姆带着人穿梭前厅走廊。
美呆被人牵着带到了人前。
一位头发花白,穿灰布衫的老头躺在贵妃椅上,沉浸式睡眠,嘴巴大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阿姨不好意思的上前把人叫醒。
王岩山这才从睡梦中醒来,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嘴巴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
大的一身黑白满脸严肃不怒自威,小的人颜色鲜艳,脸蛋肉乎乎的,两颗眼睛水汪汪的正在走神。
“你们谁?是。”
席唯接话,“你好岩山老师,这是我和你说过的我弟弟,也是你上次想见的那位。”
美呆这会儿被风吹得惬意,小手指着躲在长袖子里和席唯偷偷牵着。
席唯调查过这位古怪老头。
王岩山在圈里是出了名的 “怪人”。
年轻时一幅《秋萄》横扫国内外大奖,中年时事业巅峰却突然选择隐居在这老巷,大门常年紧闭。
除了每天固定时间上班,其他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些年求师的人快把门槛踏破,有的带着重金前来,有拿着金奖证书,但这位王大师谁的门都没给开过。
有人说他嫌人心思杂,学画不纯粹,也有人说他早年收过一个徒弟,把他的画拿去仿冒卖钱,还卷走了他的积蓄,伤透了心,从此再也不沾收徒的事。
“哦这位就是知言吧?好,好。”
王大师的声音被秋风吹哑了,说起话来倒不像传说中那么严肃。
美呆完全被这个小院子给吸引住了。
院子靠墙种了几棵葡萄树,藤蔓爬满了木架。
一串串葡萄挂在架上,紫的,绿的,红的,风一吹,叶片晃晃悠悠的遮盖着。
地上是很接地气的水泥地,被阳光一晒散发着干燥的暖意。
角里摆着的破陶盆里,插着几支野雏菊。
处处透着清贫但处处都是生活。
席唯拽了拽美呆,“和王老师问好。”
美呆这才回过神,对着王岩山慢悠悠地说,“老师好,我是席知言。”这是席唯教的。
王大师慈祥一笑,皱纹挤在一起。
“行好孩子,那我们先试试?”
王老头抄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杯茶,推到席唯面前。
“试什么?”
美呆一脸懵的看着席唯,齐刘海被两个红色的草莓夹子别了起来,脸上的淡粉看起来很是微醺。
“老师想看看你画画。”
王大师摆了摆手,起身进了屋,没一会儿端出来一张画纸和几支小的水彩笔,还有个小小的颜料盒。
颜料不多,就十来种颜色,有的都快干了,挤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东西推到美呆面前,“画个你想画的,什么都行,水在这里。”
美呆看了看席唯,又看了看颜料盒。
席唯点头。
王岩山突然说,“我们不打扰他,他自己在这玩,我们出去谈谈。”
风把美呆的头发吹出一绺来。
席唯把人的夹子取下来重新夹好,然后摸摸人的小脸蛋,“等会来接你,乖乖的。”
美呆蹭着席唯的手,点头。
两人走了,院子瞬间空了下来。
美呆趴在石台上抱着颜料盒,倒了一点水杯里的水在调色盘里,看了半天,才拿起一支笔,蘸了点颜料,在纸上画了个圈。
没画好,圈歪了,他皱着小眉头,又蘸了点颜料,在旁边又补画了个圈。
王岩山带着席唯到外面街上去走。
两人漫谈。
“上次你在微信上说的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实话说我喜欢单纯的人,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的话,那这方面很有天赋了。”
老头背着手身上斜挂着一个大肚杯子,像个老顽童。
“我这辈子没有带过关门弟子,欣赏的倒是有但是都不够单纯,你弟弟面相很合我。”
席唯准备把话先说透,“他没有接触过社会,系统的学习也没有建立,只认识一点字,专业的东西很难理解,恐怕……”
老顽童并不同意,“哎呦,哎呦!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家长的思想才把小孩给限制住了,理论干不过实践的,手上能出成绩才是硬道理,那些狗屁理论都是规训人,庸俗啊世人,本末倒置。”
王岩山气的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他画的好自然有大儒为他辩经,我年轻时候狗屁不通热血上头画的画,还不是被一群自视甚高的狗屁专家分析来分析去,老子当时没有理论纯是干。”*
席唯忍着笑,以一个坏家长的立场继续加码。
“他没吃过苦,我怕他坚持不下来。”
老顽童一个生气跳到花坛上和席唯平视,“这不是你说的算的,每个人都有能够为之坚持的事,只不过他没有发现,停停停你别说了我高血压上来了,再说你就等着抬我上医院吧。”
席唯告饶,“好。”
老顽童一个弹跳潇洒地下来,疑似自认为道骨仙风。
带着人到巷子口等了一锅新鲜的烧饼。
两人才晃悠悠的回来。
一绕进院子,两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院子里的人把纸铺在地上,自己像一个小青蛙一样趴着。
脸上手上都是水彩。
光洁的额头上画着绿色的两道,看起来像是在参加什么特种兵大战。
美呆歪着头,看了看画纸上的紫点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葡萄,拿起笔蘸了点颜料,在紫点点旁边画了起来。
他画得慢,小手握着笔,一点一点地涂,画完一片,又抬头看看葡萄叶,再低下头接着画。
“小子,画姿不俗啊哈哈哈哈哈哈。”
美呆被小老头的笑声吓了一跳,手一抖,绿色的颜料洒了一点在纸上。
他停下笔,小嘴抿着,有点不满。
但是看到席唯之后又变的开心。
迅速画完之后他爬起来,大花猫一样的要过来抱,“席唯。”
王岩山越过人拾起了那张洒满颜料的画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特别仔细,还把画纸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小孩居然画的是葡萄,一时间王岩山想起自己人生的得意之作。
刚才洒的绿色颜料,被他画成了一片葡萄叶。
葡萄的光影,阳光的柔和,都奇妙的表达了出来了,形似,神拿捏的更准,没技法却有魂,最重要的是颜色,他这辈子最看中的颜色,清丽脱俗,柔和自然。
“好,好,好。” 王大师看着美呆,眼睛里满是对未来弟子的满意。
美呆被席唯拿着手帕擦脸,抱着烧饼啃得正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席唯带着美呆告辞。
王岩山送他们到门口,又叮嘱,“下周一定来。”
“知道啦!” 美呆挥着小手,怀里抱着一串老头摘的葡萄,“老师再见,葡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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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难想象老顽童看到呆徒儿和哥哥亲嘴的场面[哈哈大笑]可以直接上呼吸机了。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未找到出处应该是演化来的[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