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丧一面是宗教仪式,一面是普遍人事。普通人事包括一切日常生活而言。
日常生活都需要秩序和规矩。居丧以外,如婚姻、宴会等大事,也各有一套程度
和规矩。不能随便马虎过去;这样是表示郑重,也便是表示敬意和诚心。至于对
人,事君,事父母,待兄弟、姊妹,待子女,以及夫妇、朋友之间,也都自有一
番道理。按着尊卑的分际,各守各的道理,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
妇朋友互相敬爱,才算能做人;人人能做人,天下便治了。就是一个人饮食言动,
也都该有个规矩,别叫旁人难过,更别侵犯着旁人,反正诸事都记得着自己的分
儿。这些个规矩也是礼的一部分;有些固然含着宗教意味,但大部分可以说是风
俗习惯。这些风俗习惯有一些也可以说是生活的艺术。
王道不外乎人情,礼是王道的一部分。按儒家说的是通乎人情的(03)。既
通乎人情,自然该诚而不伪了。但儒家所称道的礼,并不全是实际施行的。有许
多只是他们的理想,这种就不一定能通乎人情了。就按那些实际施行的说,每一
个制度,仪式或规矩,固然都有它的需要和意义。但是社会情形变了,人的生活
跟着变;人的喜、怒、爱、恶,虽然还是喜、怒、爱、恶,可是对象变了。那些
礼惰性却很大,并不跟着变。这就留下了许许多多遗形物,没有了需要,没有了
意义;不近人情的伪礼,只会束缚人。《老子》里攻击礼,说“有了礼,忠信就
差了”(04);后世有些人攻击礼,说“礼不是为我们定的”(05);近来大家
攻击礼教,说“礼教是吃人的”。这都是指着那些个伪礼说的。
从来礼乐并称,但乐实在是礼的一部分;乐附属于礼,用来补助仪文的不足。
乐包括歌和舞,是“人情之所必不免”的(06)。不但是“人情之所必不免”,
而且乐声的绵延和融和也象征着天地万物的“流而不息,合同而化”(07)。这
便是乐本。乐教人平心静气,互相和爱,教人联合起来,成为一整个儿。人人能
够平心静气,互相和爱,自然没有贪欲,捣乱,欺诈等事,天下就治了。乐有改
善人心、移风易俗的功用,所以与政治是相通的。按儒家说,礼、乐、刑、政,
到头来只是一个道理;这四件都顺理成章了,便是王道。这四件是互为因果的。
礼坏乐崩,政治一定不成;所以审乐可以知政(08)。“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
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09)吴公子季札
到鲁国观乐,乐工奏那一国的乐,他就知道是那一国的;他是从乐歌里所表现的
政治气象而知道的(10)。歌词就是诗;诗与礼乐也是分不开的。孔子教学生要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11);那时要养成一个人才,必需学习这些。这
些诗、礼、乐,在那时代都是贵族社会所专有,与平民是无干的。到了战国,新
声兴起,古乐衰废,听者只求悦耳,就无所谓这一套乐意。汉以来胡乐大行,那
就更说不到了。
古代似乎没有关于乐的经典;只有《礼记》里的《乐记》,是抄录儒家的《
公孙尼子》等书而成,原本已经是战国时代的东西了。关于礼,汉代学者所传习
的有三种经和无数的“记”。那三种经是《礼仪》、《礼古经》、《周礼》。《
礼古经》已亡佚,《仪礼》和《周礼》相传都是周公作的。但据近来的研究,这
两部书实在是战国时代的产物。《仪礼》大约是当时实施的礼制,但多半只是士
的礼。那些礼是很繁琐的,踵事增华的多,表示诚意的少,已经不全是通乎人情
的了。《仪礼》可以说是宗教仪式和风俗习惯的混合物;《周礼》却是一套理想
的政治制度。那些制度的背景可以看出是战国时代;但组成了整齐的系统,便是
著书人的理想了。
“记”是儒家杂述礼制、礼制变迁的历史,或礼论之作;所述的礼制有实施
的,也有理想的。又叫作《礼记》;这《礼记》是一个广泛的名称。这些“记”
里包含着《礼古经》的一部分。汉代所见的“记”很多,但流传到现在的只有三
十八篇《大戴记》和四十九篇。《小戴记》。后世所称《礼记》,多半专指《小
戴记》。大戴是戴德;小戴是戴圣,戴德的侄儿。相传他们是这两部书的编辑人。
但二戴都是西汉的《仪礼》专家。汉代有五经博士;凡是一家一派的经学影响大
的,都可以立博士。大戴仪礼学后来立了博士,小戴本人就是博士。汉代经师的
家法最严,一家的学说里绝不能掺杂别家。但现存的两部“记”里都各掺杂着非
二戴的学说。所以有人说这两部书是别人假托二戴的名家纂辑;至少是二戴原书
多半亡佚,由别人拉杂凑成的,——可是成书也还在汉代。——这两部书里《小
戴记》容易些,后世诵习的人比较多些,所以差不多专占了《礼记》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