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中叶,古文有桐城派,便是八股文的影响。诗人作家自己标榜宗派,在
前只有江西诗派,在后只有桐城文派。桐城派的势力,绵延了二百多年,直到民
国初期还残留着;这是江西派比不上的。桐城派的开山祖师方苞,而姚鼐集其大
成。他们都是安徽桐城人,当时有“天下文章在桐城”的话(35),所以称为桐
城派。方苞是八股文大家。他提倡归有光的文章,归也是明代八股文兼古文大家。
方是第一个提倡“义法”的人。他论古文以为六经和《论语》、《孟子》是根源,
得其枝流而义法最精的是《左传》、《史记》,其次是《公羊传》、《縠梁传》、
《国语》、《国策》,两汉的书和疏,唐宋八家文(36)——再下怕就要数到归
有光了。这是他的,也是桐城派的文统论。“义”是用意,是层次:“法”是求
雅、求洁的条目。雅是纯正不杂,如不可用语录中语、骈文中丽事、汉赋中板重
字法、诗歌中俊语,《南史》《北史》中佻巧语以及佛家语。后来姚鼐又加注疏
语和尺牍语,洁是简省字句。这些“法”其实都是从八股文的格律引伸出来的。
方苞论文,也讲“阐道”(37);他是信程、朱之学的,不过所入深罢了。
方苞受八股文的束缚太甚,他学得的只是《史记》、欧、曾、归的一部分,
只是严整而不雄浑,又缺乏情韵。姚鼐所取法的还是这几家,虽然也雄浑,却能
“迂回荡漾,余味曲包”(38),这是他的新境界。《史记》本多含情不尽之处,
所谓远神的。欧文颇得此味,归更向这方面发展——最善述哀、姚简直用全力揣
摩。他的老师刘大櫆指出作文当讲究音节,音节是神气的迹象,可以从字句下手
(39)。姚鼐得了这点启示,便从音节上用力,去求得那绵邈的情韵。他的文真
是所谓“阴与柔之美”(40)。他最主张诵读,又最讲究虚助字,都是为此,但
这分明是八股讲究声调的转变。刘是雍正的副榜,姚是乾隆进士,都是用功八股
文的。当时汉学家提倡考据,不免繁琐的毛病。姚鼐因此主张义理、考据、词章
三端相济,偏废的就是“陋”儒(41)。但他的义理不深,考据多误,所有的还
只是词章本领。他选了《古文辞类纂》;序里虽提到“道”,书却只成为古文的
典范。书中也不选经、子、史;经也因为太尊,子、史却因为太多。书中也选辞
赋。这部选本是桐城派的经典,学文必由于此,也只须由于此。方苞评归有光的
文庶几“有序”,但“有物之言”太少(42)。曾国藩评姚鼐也说一样的话,其
实桐城派都是如此。攻击桐城派的人说他们空疏浮浅,说他们范围太窄,全不错
;但他们组织的技巧,言情的技巧,也是不可抹杀的。
姚鼐以后,桐城派因为路太窄,渐有中衰之势。这时候仪征阮元提倡骈文正
统论。他以《文选序》和南北朝“文”“笔”的分别为根据,又扯上传为孔子作
的《易。文言传》。他说用韵用偶的才是文,散行的只是笔,或是“直言”的
“言”,“论难”的“语”(43)。古文以立意、记事为宗,是子、史正流,终
究与文章有别。《文言传》多韵语,偶语,所以孔子才题为“文”言。阮元所谓
韵,兼指句末的韵与句中的“和”而言(44)。原来南北朝所谓“文”、“笔”,
本有两义:“有韵为文,无韵为笔”,是当时的常言(45)——韵只是句末韵。
阮元根据此语,却将“和”也算是韵,这是曲解一。梁元帝说有对偶、谐声调的
抒情作品是文,骈体的章奏与散体的著述都是笔(46)。阮元却只以散体为笔,
这是曲解二。至于《文言传》,固然称“文”,却也称“言”,况且也非孔子所
作——也更是附会了。他的主张,虽然也有一些响应的人,但是不成宗派。
曾国藩出来,中兴了桐城派。那时候一般士人,只知作八股文;另一面汉学、
宋学的门户之争,却越来越多利害,各走偏锋。曾国藩为补偏救弊起见,便就姚
鼐义理、考据、词章三端相济之说加以发扬光大。他反对当时一般考证文的芜杂
琐碎,也反对当时崇道贬文的议论,以为要明先王之道,非精研文字不可,各家
著述的见道多寡,也当以他们的文为衡量的标准。桐城文的病在弱在窄,他却能
以深博的学问、弘通的见识、雄直的气势,使它起死回生,他才真回到韩愈,而
且胜过韩愈。他选了《经史百家杂钞》,将经、史、子也收入选本里,让学者知
道古文的源流,文经的一贯,眼光便比姚鼐远大得多。他的幕僚和弟子极众,真
是登高一呼,群山四应。这样延长了桐城派的寿命几十年。
但“古文不宜说理”(47),从韩愈就如此。曾国藩的力量究竟也没有能够
补救这个缺陷于一千年之后。而海通以来,世变日亟,事理的繁复,有些决非古
文所能表现。因此聪明才智之士渐渐打破古文的格律,放手作去。到了清末,梁
启超先生的“新文体”可算登峰造极。他的“文”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
纵笔所至不检,学者竞效之。“而”条理明晰,笔锋常带情感,对于读者,别有
一种“魔力”。(48)但这种“魔力”也不能持久,中国的变化实在太快,这种
“新文体”又不够用了。胡适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这才起来提倡白话文,经过五
四运动,白话文是畅行了。这似乎又回古代言文合一的路。然而不然。这时代是
第二回翻译的大时代。白话文不但不全跟着国语的口语走,也不全跟着传统的白
话走,却有意的跟着翻译的白话走。这是白话文的现代化,也就是国语的现代化,
中国一切都在现代化的过程中,语言的现代化也是自然的趋势,并不足怪的。
注释:(01)宋周麟之跋孙觉《春秋经解》引王语。“朝报”相当于现在政
府公报。
(02)《说文》辛部。
(03)均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04)《论语。宪问》。
(05)《论语。先进》。
(06)《论语。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这里用刘宝楠《论语正义》的解释。
(07)《论语。卫灵公》:“子曰:”辞达而已矣。‘“
(08)《仪礼。聘礼》:“辞多则史,少则不达,辞苟足以达,义之至也。”
(09)《非命》上。
(10)《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11)《滕文公》下。
(12)《非相篇》。
(13)八十一章。
(14)《齐物论》。
(15)《问辩》。
(16)上节及本节参用傅傅年《战国文籍中之篇式书体》(《中央研究院语
言历史研究所集刊》第一本条二分)说。
(17)《孟子。滕文公》:“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
诸。”楚人要学齐语,可见齐语流行很广。又《韩诗外传》四:“然则楚之狂者
楚言,齐之狂者齐言,习使然也。”“楚言”和“齐言”并举,可见楚言也是很
有势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