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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常谈 朱自清 3733 2026-03-03 22:09:31

晋代诗渐渐排偶化、典故化。就中左思的《咏史》诗,郭璞的《游仙诗》,

也取法《楚辞》,借古人及神仙抒写自己的怀抱,为后世所宗。郭璞是东晋初的

人。跟着就流行了一派玄言诗。孙绰、许询是领袖。他们作诗,只是融化老、庄

的文句,抽象说理,所以钟嵘说像“道德论”(05)。这种诗千篇一律,没有

“我”;《兰亭集诗》各人所作四言、五言各一首,都是一个味儿,正是好例。

但在这种影响下,却孕育了陶渊明和谢灵运两个大诗人。陶渊明,浔阳柴桑人,

作了几回小官,觉得作官不自由,终于回到田园,躬耕自活。他也是老、庄的信

徒,从躬耕里领略到自然的恬美和人生的道理。他是第一个人将田园生活描写在

诗里。他的躬耕免祸的哲学也许不是新的,可都是他从现实生活里体验得来的,

与口头的玄理不同,所以亲切有味,诗也不妨说理,但须有理趣,他的诗能够作

到这一步。他作诗也只求明白诚恳,不排不典;他的诗是散文化的。这违反了当

时的趋势,所以《诗品》只将他放在中品里。但他后来确成了千古“隐逸诗人之

宗”(06)。

谢灵运,宋时作到临川太守。他是有政治野心的,可是不得志。他不但是老、

庄的信徒,也是佛的信徒。他最爱游山玩水,常常领了一群人到处探奇访胜;他

的自然的哲学和出世的哲学教他沈溺在山水的清幽里。他是第一个在诗里用全力

刻划山水的人;他也可以说是第一个用全力雕琢字句的人。他用排偶、用典故,

却能创造新鲜的句子;不过描写有时不免太繁重罢了。他在赏玩山水的时候,也

常悟到一些隐遁的、超旷的人生哲理;但写到诗里,不能和那精巧的描写打成一

片,像硬装进去似的。这便不如陶渊明的理趣足,但比那些“道德论”自然高妙

得多。陶诗都给人怎样赏味田园,谢诗教给人怎样赏味山水;他们都是发现自然

的诗人。陶是写意,谢是工笔。谢诗从制题到造句,无一不是工笔。他开了后世

诗人着意描写的路子;他所以成为大家,一半也在这里。

齐武帝永明年间(西元四八三——四九三),“声律说”大盛。四声的分别,

平仄的性质,双声叠韵的作用,都有人所出,让诗文作家注意。从前只着重句末

的韵,这时更着重句中的“和”:“和”就是念起来顺口,听起来顺耳。从此诗

文都力求谐调,远于语言。这时的诗,一面讲究用典,一面声讲究声律,不免侧

重技巧的毛病。到了梁简文帝,又加新变,专咏艳情,称为“宫体”,诗的境界

更狭窄了。这种形式与题材的新变,一直影响到唐初的诗。这时候七言的乐歌渐

渐发展。汉、魏文士仿作乐府,已经有七言的,但只零星偶见,后来舞曲里常有

七言之作,到了宋代,鲍照有《行路难》十八首,人生的感慨颇多,和舞曲描写

声容的不一样,影响唐代的李白、杜甫很大。但是梁以来七言的发展,却还跟着

舞曲的路子,不跟着鲍照的路子。这些都是宫体的谐调。

唐代谐调的发展,成立了律诗绝句,称为近体;不是谐调的诗,称为古体;

又成立了古、近体的七言诗。古体的五言诗也变了格调,这些都是划时代的。初

唐时候,大体上还继续着南朝的风气,辗转在艳情的圈子里。但是就在这时候,

沈佺期、宋之问奠定了律诗的体制。朝朝论声律,只就一联两句说;沈、宋却能

看出谐调有四种句式。两联四句才是谐调的单位,可以称为周期。这单位后来写

成“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的谱。沈、宋在一首诗里用

两个周期,就是重叠一次;这样,声调便谐和富厚,又不致单调。这就是八句的

律诗。律有“声律”、“法律”便是这个意思。但沈、宋的成就只在声律上,

“法律”上的进展,还等待后来的作家。

宫体诗渐渐有人觉得腻味了;陈子昂、李白等说这种诗颓靡浅薄,没有价值。

他们不但否定了当时古体诗的题材,也否定了那些诗的形式。他们的五言古体,

模拟阮籍的《咏怀》,但是失败了。一般作家却只大量的仿作七言的乐府歌行,

带着多少的排偶与谐调。——当时往往就这种歌行里截取谐调的四句入乐奏唱。

——可是李白更撇开了排偶和谐调,作他的七言乐府。李白,蜀人,明皇时作供

奉翰林;触犯了杨贵妃,不能得志。他是个放流不羁的人,便辞了职,游山水,

喝酒,作诗,他的乐府很多,取材很广,他是籍着乐府旧题来抒写自己生活的。

他的生活态度是出世的;他作诗也全任自然。人家称他为“天上谪仙人”(07)

;这说明了他的人和他的诗。他的歌行增进了七言诗的价值;但他的绝句更代表

着新制。绝句是五言或七言的四句,大多数是谐调。南经朝民歌中,五言四句的

谐调最多,影响了唐人;南朝乐府里也有七言四句的,但不太多,李白和别的诗

家纷纷制作,大约因为当时输入的西域乐调宜于这体制,作来可供宫廷及贵人家

奏唱,绝句最短小,贵储蓄,忌说尽,李白所作,自然而不觉费力,并且暗示着

超远的境界;他给这新体诗立下了一个标准。

但是真正继往开来的诗人是杜甫。他是河南巩县人。安禄山陷长安,肃宗在

灵武即位,他从长安逃到灵武,作了“左拾遗”的官,因为谏救房琯,被放了出

去。那时很乱,又是荒年,他辗转流落到成都,依靠故人严武,作到“检校工部

员外郎”所以后来称为杜工部。他在蜀中住了很久。严武死后,他避难到湖南,

就死在那里。他是儒家的信徒:“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他的素志(08)。

又身经乱离,亲见了民间疾苦。他的诗努力描写当时的情形,发抒自己的感想。

唐代以诗取士,诗原是应试的玩意儿;诗又是供给乐工歌妓唱了去伺候宫廷及贵

人的玩意儿。李白用来抒写自己的生活,杜甫用来抒写那个大时代,诗的领域扩

大了,价值也增高了。而杜甫写“民间的实在痛苦,社会的实在问题,国家的实

在状况,人生的实在希望与恐惧”(09),更给诗开辟了新世界。

他不大仿作乐府,可是他描写社会生活正是乐府的精神;他的写实的态度也

是从乐府来的。他常在诗里发议论,并且引证经史百家;但这些议论和典故都是

通过了他的满腔热情奔迸出来的,所以还是诗。他这样将诗历史化和散文化;他

这样给诗创造了新语言。古体的七言诗到他手里正式成立;古体的五言诗到他手

里变了格调。从此“温柔敦厚”之外,又开了“沈着痛快”一派(10)。五言律

诗,王维、孟浩然已经不用来写艳情而来写山水;杜甫却更用来表现广大的实在

的人生。他的七言律诗,也是如此。他作律诗很用心在组织上。他的五言律诗最

多,差不多穷尽了这体制的变化。他的绝句直述胸怀,嫌没有余味;但那些描写

片段生活印象,却也不缺少暗示的力量。他也能欣赏自然,晚年所作,颇有清新

刻划的句子。他又是个有谐趣的人,他的诗往往透着滑稽的风味。但这种滑稽的

风味和他的严肃的态度调和得那样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至于减损他和他的诗的身

分。

杜甫的影响直贯到两宋时代,没有一个诗人不直接、间接学他的,没有一个

诗人不发扬光大他的。古文家韩愈,跟着他将诗进一步散文化,而又造奇喻,押

险韵,铺张描写,像汉赋似的。他的诗逞才使气,不怕说尽,是“沈着痛快”的

诗。后来有元稹、白居易二人在政治上都升沈一番;他们却继承杜甫写实的表现

人生的态度,他们开始将这种态度理论化;主张诗要“上以补察时政,下以泄导

人情”,“嘲风雪,弄花草”是没有意义的(11)。他们反对雕琢字句,主张诚

实自然。他们将自己的诗分为“讽谕”的和“非讽谕”的两类,他们的诗却容易,

又能道出人人心中的话,所以雅俗共赏,一时风行,当时最流传的是他们新创的

谐调的七言叙事诗,所谓“长庆体”的,还有社会问题的。

晚唐诗向来推李商隐、杜牧为大家。李一生辗转在党争的影响中,他和温庭

筠并称:他们的诗又走回艳情一路。他们集中力量在律诗上,用典精巧,对偶整

切,但李学杜、韩,器局较大,他的赵情诗有些实是政治的譬喻,实是感时伤事

之作,所以地位在温之上。杜牧作了些小官儿,放荡不羁,而很负盛名,人家称

为小杜——老杜是杜甫,他的诗词采华艳,却富有纵横气,又和温、李不同。然

而都可以归为绮丽一派。这时候别的诗家也集中力量在律诗上。一些人专学张籍、

贾岛的五言律,这两家都重苦吟,总捉摸着将平常的题材写得出奇,所以思深语

精,虽出蹊径。但是这种诗写景有时不免琐屑,写情有时不免偏僻,便觉不大方。

这是僻涩一派。另一派出于元、白,作诗如说话,嬉笑怒骂,兼而有之,又时时

杂用俗语,这是粗豪一派(12)。这些其实都是杜甫的鳞爪,也都是宋诗的先驱

;绮丽一派只影响宋初的诗,僻涩、粗豪两派却影响了宋一代的诗。

宋初的诗专学李商隐;末流只知道典故对偶,真成了诗玩意儿。王禹偁独学

杜甫,开了新风气。欧阳修、梅尧臣接着发现了韩愈,起始了宋诗的散文化。欧

阳修曾遭贬谪;他是古文家。梅尧臣一生不得志。欧诗虽学韩,却平易疏畅,没

有奇险的地方。梅诗幽深淡远,欧评他“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态”,“初如食

橄榄,真味久愈在”(13)。宋诗散文化,到苏轼而极。他是眉州眉山(今四川

眉山)人。因为攻击王安石新法,一辈子升沈在党争中。他将禅量大量的放进诗

里,开了一个新境界。他的诗气象洪阔,铺叙宛转,又长于譬喻,真到用笔如舌

的地步;但不免“掉书袋”的毛病。他门下出了一个黄庭坚,是第一个有意讲究

诗的技巧的人。他是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也因党争的影响,屡遭贬谪,

终于死在贬所。他作诗着重锻炼,着重句律;句律就是篇章句的组织与变化。他

开了江西诗派。

刘克庄《江西诗派小序》说他“会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搜

猎奇书,穿穴异闻,作为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他不但讲究句

律,并且讲究运用经史以至奇书异闻,来增富他的诗。这些都是杜甫传统的发扬

光大。王安石已经提倡杜诗,但到黄庭坚,这风气才昌盛。黄还是继续将诗散文

化,但组织得更是经济些;他还是在创造那阔大的气象,但要使它更富厚些。他

所求的是新变。他研究历代诗的利病,将作诗的规矩得失,指示给后学,教他们

知道路子,自己去创造,展到变化不测的地步。所以能够独开一派。他不但创新,

还主张点经陈腐以为新;创新需要大才,点化陈腐,中才都可勉力作去。他不但

能够“以故为新”,并且能够“以俗为雅”。其实宋诗都可以说是如此,不过他

开始有意有运用这两个原则罢了。他的成就尤其在七言律上。组织固然更精密,

音高也谐中有拗,使每个字都斩绝在站在纸面上,不至于随口滑过去。

南宋的三大诗家都是从江西派变化出来的。杨万里为人有气节;他的诗常常

变格调。写景最工;新鲜活泼的譬喻,层见叠出,而且不碎不僻,能从大处下手。

写人的情意,也能铺叙纤悉,曲尽其妙;所谓“笔端有口,句中有眼”(14)。

他作诗只是自然流出,可是一句一转,一转一意;所以只觉得熟,不觉得滑。不

过就全诗而论,范围究竟狭窄些。范成大是个达官。他是个自然诗人,清新中兼

有拗峭。陆游是个爱君爱国的诗人。吴之振《宋诗稍》说他学杜而能得杜的心。

他的诗有两种:一种是感激豪宕,沈郁深婉之作;一种是流连光景,清新刻露之

作。他作诗也重真率,轻“藻绘”,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15)。

他活到八十五岁,诗有万首,最熟于诗律,七言律尤为擅长。——宋人的七言律

实在比唐人进步。

作者感言

朱自清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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