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郑樵在《通志总序》里抨击班固,几乎说得他不值一钱。刘知几论通史
不如断代,以为通史年月悠长,史料亡佚太多,所可采录的大都陈陈相因,难得
新异。《史记》已不免此失;后世仿作,贪多务得,又加繁杂的毛病,简直教人
懒得去看(17)。按他的说法,像《鲁春秋》等,怕也只能算是截取一个时代的
一段儿,相当于《史记》的叙述汉呈;不是无首无尾,就是有首无尾。这都不如
断代史的首尾一贯好。像《汉书》那样,所记的只是班固的近代,史料丰富,搜
求不难。只需破费工夫,总可一新耳目,“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的(18)。郑
樵的意见恰相反,他注重会通,以为历史是联贯的,要明白因革损益的轨迹,非
会通不可。通史好在能见其全,能见其大。他称赞《史记》,说是“六经之后,
惟有此作”。作说班固断汉为书,古今间隔,因革不明,失了会通之道,真只算
是片段罢了(19)。其实通古和断代,各有短长,刘、郑都不免一偏之见。
《史》、《汉》可以说是自各成家。《史记》“文直而事核”,《汉书》
“文赡而事详”(20)。司马迁感慨多,微情妙旨,时在文字蹊径之外;《汉书
》却一览之余,情词俱尽。但是就史论史,班固也许比较客观些,比较合体些。
明茅坤说:“《汉书》以矩矱用”(21),清章学诚说“班氏守绳墨”,“班氏
体方用智”(22),都是这个意思。晋傅玄评班固,“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
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23)。这些只关识见高低,不见性情偏正,和司马
迁《游侠》、《货殖》两传蕴含着无穷的身世之痛的不能相比,所以还无碍其为
客观的。总之《史》、《汉》二书,文质和繁省虽然各不相同。而所采者博,所
择者精,却是一样,组织弘大,描写的曲达,也同工异曲,二书并称良史,决不
是偶然的。
注释:(01)(02)(03)(04)原文见《史记自序》。
(05)《后汉书。班彪传》。
(06)《汉书。司马迁传赞》。
(07)《后汉书。蔡邕传》。
(08)同(06)。
(09)《汉书。叙传》(10)刘向著有《别录》。
(11)(12)《通志总录》。
(13)《超奇篇》,这里据《史通。鉴识》原注引,和通行本文字略异。
(14)《超奇篇》。
(15)原文见《晋书。张辅传》。
(16)原文见《史通。杂说》。
(17)(18)《史通。六家》。
(19)同` (11)(12)。
(20)《后汉书。班固传赞》。
(21)《汉书评林序》(22)《文史通义。诗教》下。
(23)《史通。书事》。
「参考资料」郑鹤声《史汉研究》。《司马迁年谱》。《班固年谱》。
诸子第十
春秋末年,封建制度开始崩坏,贵族的统治权,渐渐维持不住。社会上的阶
级,有了紊乱的现象。到了战国,更看见农奴解放,商人抬头。这时候一切政治
的、社会的、经济的制度,都起了根本的变化。大家平等自由。形成了一个大解
放的时代。在这个大变动当中,一些才智之士,对于当前的形势,有种种的看法,
有种种的主张;他们都想收拾那动乱的局面,让它稳定下来。有些倾向于守旧的,
便起来拥护旧文化,旧制度,向当世的君主和一般人申述他们拥护的理由,给个
文化、旧制度;又有些人要修正那些。还有人要建立新文化、新制度来代替旧的
;还有人压根儿反对一切文化和制度。这些人也都根据他们自己的见解各说各的,
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这便是诸子之学,大部分可以称为哲学。这是一个
思想解放的时代,也是一个思想发达的时代,在中国学术史里是稀有的。
诸子都出于职业的“士”。“士”本是封建制度里贵族的末一级;但到了春
秋,战国之际,“士”成了有才能的人的通称。在贵族政治未崩坏的时候,所有
的知识、礼、乐等等,都在贵族手里,平民是没份的。那时有知识技能的专家,
都由贵族专养专用,都是在官的。到了贵族政治崩坏以后,贵族有的失了势,穷
了,养不起自用的专家。这些专家失了业,流落到民间,便卖他们的知识技能为
生。凡有权有钱的都可以临时雇用他们;他们起初还是伺候贵族的时候多,不过
不限于一家贵族罢了。这样发展了一些自由职业,靠这些自由职业为生的,渐渐
形成了一个特殊阶级,便是“士农工商”的“士”,这些“士”,这些专家,后
来居然开门授徒起来。徒弟多了,声势就大了,地位也高了。他们除掉执行自己
的职业之外,不免根据他们专门的知识技能,研究起当时的文化和制度来了。这
就有了种种看法和主张。各“思以其道易天下”(01)。诸子百家便是这样兴起
的。
第一个开门授徒发扬光大那非农非工非商非官的“士”的阶级,是孔子。孔
子名丘,他家原是宋国的贵族,贫赛失势,才流落到鲁国去。他自己作了一个儒
士;儒士是以教书和相礼为职业的,他却只是一个“老教书匠”。他的教书有一
个特别的地方,就是“有教无类”(02)。他大招学生,不问身家,只要缴相当
的学费就收,收来的学生,一律教他们读《诗》、《书》等名贵的古籍,并教他
们礼、乐等功课。这些从前是只有贵族才有能够享受的,孔子是第一个将学术民
众化的人。他又带着学生,周游列国,说当世的君主;这也是从前没有的。他一
个人开了讲学和游说的风气,是“士”阶级的老祖宗。他是旧文化、旧制度的辩
护人,以这种姿态创始了所谓儒家。所谓旧文化、旧制度,主要的是西周的文化
和制度,孔子相信是文王、周公创造的。继续文王、周公的事业,便是他给他自
己的使命。他自己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03);所述的,所信所好的,
都是周代的文化和制度。《诗》、《书》、《礼》、《乐》等是周文化的代表,
所以他拿来作学生的必修科目。这些原是共同的遗产,但后来各家都讲自己的新
学说,不讲这些,讲这些的始终只有“述而不作”的儒家。因此《诗》《书》《
礼》《乐》等便成为儒家的专有品了。
孔子是个博学多能的人,他的讲学是多方面的。他讲学的目的在于养成“人”,
养成为国家服务的人,并不在于养成某一家的学者。他教学生读各种书,学各种
功课之外,更注重人格的修养。他说为人要有真性情,要有同情心,能够推己及
人,这所谓“直”、“仁”、“忠”、“恕”;一面还得合乎礼,就是遵守社会
的规范,凡事只问该作不该作,不必问有用无用;只重义,不计利。这样人才配
去干政治,为国家服务。孔子的政治学说,是“正名主义”。他想着当时制度的
崩坏,阶级的紊乱,都是名不正的缘故。君没有君道,臣没有臣道,父没有父道
子没有子道,实和名不能符合起来,天下自然乱了。救时之道,便是“君君,臣
臣,父父,子子”(04);正名定分,社会的秩序,封建的阶级便会恢复的。他
是给封建制度打了个理论的根据。这个正名主义,又是从《春秋》和古史官的种
种书法归纳得来的。他所谓“述而不作”,其实是以述为作,就是理论化旧文化、
旧制度,要将那些维持下去。他对于中国文化的贡献,便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