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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欲望希冀

蚁鸣 蛇蝎点点 4669 2026-03-20 08:09:35

两名衙役下了地牢,果然捕头命他俩将李肆抬回地上的牢房安置,说是明日再审。

两人便赶紧将气息微弱的李肆抬了上去,将他放在木板与稻草搭的临时床榻上,给他重新套上衣物,又找了一床旧褥给他盖上。

其中一人拿来伤药,解开李肆胸襟,正在处理伤口,突然被李肆扣住了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被李肆一记快拳击在喉咙上,差点没噎过气去!咕噜了一声便翻倒在地!

另一人守在牢门外,吓得赶紧冲进房来,手摸在腰间,刀还没拔出来,被李肆一拳捣在肚子上,也咕噜了一声,捂着肚子也栽下去了。

李肆踉跄着冲出了牢门,又接连打翻了两个值夜的衙役。院里一片漆黑,他却觉得自己好似来过这里,迷迷糊糊地便往县衙大门的方向而去。

他扑在厚重大门上,腿脚一软,狼狈地滑落在地。

那些个衙役此时都爬起身来,一边往牢外追一边喊人。

李肆扶着门栓,挣扎着起身,吃力地抬起门栓扔在一边,拉开大门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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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摔下了台阶,滚落在门前大街上。

浑身痛得麻木,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眼前都是血色。

但一切又似曾相识。

月色昏暗,寒风呼啸,身后众人呼喝着“贼人休跑”,他的心跳得也似这样快,紧张之中似乎又夹杂着几分安心。身边的人一边与他一同奔跑着,一边问他:“你伤怎样?”

李肆趴在地上,满脸是血水与冰霜,恍惚着说:“没事……”

“快追刺客!”门里的衙役们喊道。

李肆打了个激灵,一骨碌爬起来,一头扎进了漆黑夜色里。

小县的路崎岖曲折,巷道狭窄又分岔众多。李肆滚落进巷道里,就像一条小蛇滑进了山林,不一会儿便滑得无影无踪。

那几个衙役没追上他,便赶紧去通报了捕头。捕头大惊失色,又赶紧叫上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衙役,几十人大张旗鼓地在全城搜捕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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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背的敲更人端着一盏昏暗灯笼,蹒跚而行在小巷里。

身后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冒冒失失地跑来,差点撞翻了灯笼,又对他道歉一声。

其中一人便问那敲更人:“老人家,可见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个头很高,穿一身黑衣,身上有血迹。”

那敲更人耳背,听了三遍,才摇摇头。几个衙役便匆匆离去了。

敲更人步伐缓慢,过了许久,身影也消失在巷子拐角。

李肆从屋檐阴影里现出身,呼出了一口颤抖的白气。周遭的一切都似曾相识,这条巷道也是,这处屋檐也是,对面的那户小院也是。

他扶着墙向前又走了几步,手还未碰触到那户院门,身体便已脱力,栽倒在了地上。

夜风刮起他头上一缕散乱的碎发,墨黑的夜色吞噬着他。他的眉眼间很快结出了更多的冰霜,脸色也渐渐灰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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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小院门被打开了。

一个小人影披着厚袄子,缩着脖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准备将手里的尿壶往门前水沟里倒。结果水沟旁边趴着一个大人影,吓得那小人影一蹦,手里的尿壶飞上天,又被他手忙脚乱接住。

少年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李肆,吃了一惊。

他扭头一溜烟回了小院,放下尿壶,点上了一盏灯,用手拢着火苗,赶紧跑出去,又蹲在地上仔细照了一照李肆,还小心地伸手摸了摸李肆的鼻息,又拍了拍李肆的肩膀。

“哎?哎?小哥哥?”

他一人拖不动李肆,便奔回院内,啪啪地去拍屋门:“大姐!姐夫!”

屋里两人都被唤醒。“怎的了?”“出甚么事了?”

“院外头有人,昏过去了。”

屋门不久便开了,张大娘子风风火火地先出来。她相公在屋内蹦跳着穿鞋,追着她道:“娘子哇!一个不够,还要捡一个么?”

张大娘子理也不理自己的相公,跟着小少年一起出去了。她常年给屠户做帮佣,膀大腰圆,个头也是三人里最高的,看到趴在地上的李肆,二话不说,先将他抡猪肉似的往自己肩上一抡,几步就将他扛回院里。

她一边走一边叮嘱小少年道:“路上怕是有血,你点着灯笼去把外面的痕迹清理了,赶紧回来。”

小少年应了一声,利落地去了。

她相公这时候终于穿好鞋出来,搭了她一把手,两人一起将李肆抬到小少年那屋的床上。

张大娘子的相公瘦干干的,比自己家夫人小了一大截,手上没停,嘴里也没停,碎着嘴子叨念:“娘子哇,捡个小的倒没甚么。这个这么大,咱们家可睡不下了哇……”

张大娘子将一只水盆与一条巾子塞他手里,道:“闭嘴罢,烧水去!”

张家相公脖子一缩,忙不迭抱着水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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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小少年拎着灯笼从外面回来了,张家相公也端来了一盆热水。

三人围在床前,张家相公小心地给李肆擦净了脸上的血,发现了他额上的伤口。

又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擦拭,又发现了密布上身的累累血痕。

张家相公手都抖了。“这……这怕不是从甚么地方逃出来的?谁对这么年轻的娃下这种狠手?”

小少年说:“说不定跟我一样,也是被劫来的。”

家里没有伤药,张大娘子想了一想,道:“相公,你明天一早去药铺,就说我切肉伤了手,买些创药来敷。”

“好,好,我一早就去。”

一直攀在床边不吱声的小少年犹豫道:“大姐,姐夫,前几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们……”

张大娘子问:“怎的了?”

小少年期期艾艾道:“我……我那日不是出门捡了钱袋子回来么……其实那钱不是捡的……”

张家相公急道:“我就知道!那钱我跟你姐都不敢用,生怕惹了甚么祸事!”

张大娘子往相公背后糊了一巴掌,拍得瘦相公浑身一抖:“你闭嘴!让娃先说完!”

小少年于是接着说道:“那天夜里来了两个哥哥,是他们给我的钱袋子,其中一个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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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风彻骨,屋内灯火摇曳。李肆被拢在暖和的被窝里,面色渐渐回了温,却又发起烧来。

张家相公将热水巾子换成了冷水巾子,又给他敷额头。

夫妇俩一边照料他,一边听小少年将那一夜发生的故事说完。

张大娘子又详细问了那夜来的另一人的相貌、口音,便愣愣地不说话了。

张家相公道:“娘子,会不会是你家老三还没死?回来见你了?”

张大娘子手里正拿着热水巾子,便把巾子糊他身上,带着哭腔骂道:“我家老三从小又矮又胖,怎会是这么个高大汉!再说了,这都多少年了,连封家书都没寄回来过,我以为他早死了!他既没死,为甚么不肯来见我,做贼似的在外面偷看!我说那天早上起来窗户上多了个洞,那风漏进来多冷啊!老娘还要补窗户!这个败家玩意儿,从小就尽会糟践家里的东西!呜呜呜……”

“他走时还小,说不定也长高了……哎哟,娘子你别难过,哎哟,你看看你,哭得为夫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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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在昏迷中,被一阵骂声、哭声和唠叨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只见三个人影围坐在他身边。

其中一个高壮的妇人,哭得一双眼睛肿成一对核桃,见他醒了,赶紧便问他:“小郎君,你还好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跟你一起的人么?他叫甚么名字?他去哪里了?”

李肆迷迷糊糊地想:是啊,他叫什么名字?他去哪里了?

他昏沉沉地往周遭看去,四面棺材板还围在他身边,妇人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逼仄。

他无力地阖上了眼,被黑暗围拢,沉沉淹没。

你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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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烈火扑面的灼热,晨风微拂的清凉,草原纵马的豪情,战场厮杀的惊险,互相依靠的安宁,小别重逢的喜悦……

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

那个人侧脸的轮廓锐如刀削,面色森冷沉着,目光灼灼逼人。转过来看向他时,却又能笑出两弯温柔的月牙。

梦境的最后,土灰“扑簌簌”地落下,一个声音焦急地呼喊着:“退回去!朝那头跑!我会来找你!我一定会来找你!”

“肆肆!快去!”

李肆猛地睁开了眼。窗外晨光熹微,他听见了依稀的鸟鸣声,从棺材板的缝隙漏了进来。

——原来不是他去哪里了,是我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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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翻身从床上滚落了下去,裹着被子跌在了地上。他还发着烧,使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被子里挣扎开来。

睡在他身旁的小少年,因为照顾他一夜,又累又困,直到他撞开了房门,才被惊醒。

“小哥哥,你去哪里?”少年急忙问道。

李肆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李肆脸边掠过,映在了小少年的脸上,映亮了少年额头上一对小龙角一般的疤痕。

李肆昏沉沉地道:“他还在找我。”

“什么?”

“我要去等他。”

“你说什……”小少年没有说完话,便见李肆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急忙也追下床去。

李肆穿着单薄的衣衫,身上还发着烫热,并未觉得寒冷,昏沉沉地一路只是往院外走。

小少年追上去,拉他不住,急得直回头喊:“大姐!姐夫!他要走!”

不一会儿,张大娘子和张家相公便冲了出来,可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小少年呆呆地站在院门口。

张大娘子急着冲出门去:“怎的没拦住他!”

“拦不住!他跑得好快!一眨眼就跑不见了!”

三人追到街巷口,已经彻底没了李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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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的家府是小城里最大的宅子,三进的四合院,虽不比主君做知州时的江南豪宅宽阔,但也是五脏俱全。三进里的最后一进院落,是府里的后花园。花园左边是主君的书房,右边是主君的清修室——是主君参悟道法的地方。

力士作为仙师的护法尊者,在仙师遭害的那天晚上,为了“保护仙师”而受了重伤,被打得面目肿胀、肚腹淤青,连饭都吃不进去,便被县令请着住进了清修室,好生养病歇息。

结果休息了没几天,又“差点被杀”,被劫持出了府,还被刺客推进了陷马坑。

——虽然他跟县令说是自己不小心掉进去,是刺客救了他。但县令坚持他是被打糊涂了,连自己怎么掉进坑里的也忘了。

总而言之,内伤还没好,屁股又挨了一下。现在连躺在后花园里惬意看风景都不能了。

力士苦哈哈地趴在清修室的榻上,屁股上虽然敷了药膏,却疼得彻夜都没睡着。

他那两个手下倒是睡如死猪,一左一右歪在旁边的小榻上。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精炭,无烟且有淡淡清香,烘得两个手下暖如春日,却把力士热得大汗淋漓,屁股上湿漉漉的,伤口被汗水浸得更疼了。

他唉声叹气地过了一夜,见天已经亮了,便把两个手下唤起来,要他们去张罗吃食,顺便叫大夫来给他那尊臀换药。

三人正在忙活,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之声。

“咋的了?出去看看啥事?”力士道。

手下不一会儿就跑回来了。“官人,不好了,说是那瘟神又回来了!府里有下人亲眼见他翻墙进了府里,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外面家丁都在到处搜他!”

力士捂着屁股,急道:“扶我起来,出去看看!”

“哎呀,官人,你还出去做啥!别又是来杀你的!”

“他没想杀我,”力士却道,“道长死的那天晚上,你俩不也没事么?扶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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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力士出了房门,好巧不巧,正见一抹黑色身影出现在覆了新雪的假山上,似游龙般滑行,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层峦叠嶂中。

手下指着那头惊叫:“瘟瘟瘟……”被力士捂了嘴。

“别说话,咱仨啥都没看见!听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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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滑入狭窄的井道中,循着记忆向下方爬去。

但他发着烧,身上又带伤,手脚无力,爬了没几阶,便脚下一滑,径直摔了下去。

“砰!”地一声,他撞碎了腐朽的木盖,又接着往下跌去,重重地摔在了最底下的土堆上。

身下的碎土和木屑减轻了冲撞,但他仍被摔得眼冒金星,缓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爬起身。

撞击发出的古怪声音惊动了上面巡查的家丁,他们围拢在假山周围,开始试探着爬到假山上,往深处找来。

李肆听到了他们在上头隐约的呼喝声,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往地道深处走去。

前方一片幽黑。他没有火把,火折子也被搜走了,却毫不在意,一路摸索着朝黑暗深处走去。

有好几次,他都撞到了墙上,跌到了地上,但是挣扎着爬起来,不管不顾地仍是朝前走去。

他在找我,他想,他一定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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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踉跄。周遭的黑暗向他围拢而来,四面棺材板如波浪一般翻涌旋转,将他裹挟在正中,越挤越逼仄,越挤越痛楚。

走马灯开始游走,他又听见了阿娘的哼唱,听见了婆婆的哭泣,听见了二叔的叹息……

欢喜、绝望、愤怒、痛苦,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曾令他无法承受,所以幼小的他主动将其拒之门外,所以将自己关进黑暗之中。不听,不看,不闻,不问,仿佛便能无视周遭发生的一切,仿佛便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二叔死了,可是土堡里的虎匪拍醒了他——没有人会永远替他遮风挡雨,人活一世诸多苦楚,必定是要自己清醒着去面对、去承受。

因为没有悲,就没有喜,没有别离,就没有相遇,没有死,便没有生。

没有对失去的惶恐,便并不知拥有的珍贵。

当他流下眼泪之时,他才明白二叔多年来对他的照顾,对他如父如母的关切,对他如师如长的教诲。他才明白婆婆离别时抚在他脸上颤抖的掌心,才看清了老人眼角藏起的泪光。

他才明白他浑浑噩噩的渺小一生,也得到了至亲之人那样多的珍惜与爱护。

他不愿再活在桎梏里,不愿再活在孤独里,不愿只做一块冰冷无情、毫无回应的石头。他有了贪、嗔、痴、恨、爱、恶,从此便是脆弱但鲜活的血肉之躯。

从此便有了欲望与希冀。

——

他发出愤怒的暴吼,拳头狠狠地砸向虚空。他听见了棺材破碎之声,听见了自己激烈的、但不再逼仄的心跳声。

一瞬之间,失去的记忆涌上眼前,汹涌的情感激荡心头!他向前奔跑了起来,越来越快,像一匹奔向旷野的骏马!

——啸哥在找我,我要去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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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的尽头,碎石土堆依旧阻隔了道路。

李肆摸索着在碎石间坐下。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此时又寒冷,伤口又剧痛,烧热还令他昏昏欲睡。

他紧紧缩成一团,搂抱住自己,竭力维持着平静呼吸,好让自己撑得更久一些。

地道的另一头,家丁们的喊叫声隐约传来。火把的光亮若隐若现。

他摸到了藏在袖角的袖刀——衙役们搜衣袄时并没有搜到它——便攥在手心,借着远处光亮观察起四周。

洞道狭窄,仅容两人并排而行,若挥舞起兵器,便只能行一人。这便够了,一个一个单打独斗,他便还能多撑上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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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肆攥紧了袖刀,缓缓起身,由坐姿变为蹲姿,时刻准备着弹起身来。

他身后的土堆突然破开一个小洞,抖落出了一蓬土灰。

李肆回过头。

那小洞里透出一缕明黄的光亮,一群熟悉的人声传了过来,温暖地包裹了他。

“当家的!快看!”“挖开了!”“太好了!”“当家的您慢点!小心……”

一只满是脏污、缠满布条、渗出血迹的手,突然从洞里伸了出来,一把握住了李肆颤抖的胳膊。

男人沙哑疲惫的低笑声,在黑暗里响起。

“小愣鬼,找到你了。”

作者感言

蛇蝎点点

蛇蝎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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