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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丝光亮

蚁鸣 蛇蝎点点 6482 2026-03-20 08:10:35

一切都似曾相识。

外城,内城,大内皇城。李肆随黎纲一路走来,入目仍是那些宽阔平整的大街、两岸垂柳的湖面、雕栏画柱的石桥、高大阔丽的屋舍、五彩琉璃的砖瓦……

然而那繁丽之下的空洞萧条与人心惊惶,也一如往昔。

更加荒谬的是,城中到处香烟袅袅。信徒们在街头巷尾自发地焚起小火坛,学着神霄真人与福王那般,喃喃有声地祈求。路过的百姓趋之若鹜,纷纷伏地跪拜。

李肆一路看得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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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一队身着红袍红甲的“仙火军”在街头巡逻。

仙火军乃是数月之前、神霄真人奉命创立的一支新军,独立编制,专为驻守京师。此时枭军二度来袭,仙火军便成了京师四壁的守御主力,势头早已盖过了原本负责此事的殿前军。

这队巡逻兵的头领,身形魁梧,身骑大马,手中未携兵器,反而拈了一柄拂尘,昂首挺肚,颇为神气。

李肆随黎纲一行人刚近兴国寺桥。那队仙火军在桥上,李肆等人在桥下。桥边纷繁的绿柳遮挡了视线,双方都没瞧见对方。

甫一过转角,黎纲这边带路的军士便险些与那仙火军头领撞个正着!

双方都发出惊叫声。仙火军头领的大马受了惊,不受控制地撒蹄狂奔,向道旁围观的百姓撞去!一位年迈老者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疾飞的马蹄踹翻!

李肆旋身而去!伸手一捞将老者护至怀中,偏头斜身避开了飞踹的马蹄,顺势转身又旋了一圈,平稳地将老者送入几名围观百姓的簇拥里。

他再足蹬桥头石墩,腾身而起,一跃扑上惊驰的马背,跨在仙火军头领身后,夺过马缰一把勒紧,口中吁吁数声,很快将马儿制了下来。

仙火军头领后怕不已,回过头道:“多谢好汉,多谢……”他改口喜道:“李副使!是你回来啦!”

李肆蹙眉一瞧,可不正是仙火军副将郑酒么?

——这猪头力士!数月不见,贼性又起,得意忘形,居然还在街头纵马伤民!

——出来巡逻,刀也不带,还学劳什子神霄真人,捉一支拂尘装模作样,装神弄鬼!

李肆眼冒火光,揪住猪耳便揍!

郑酒:“咿!咿!我错了!我错……”我错哪里了呜呜呜!

郑酒这顿打挨得也算冤枉,他兢兢业业巡逻,也不是故意纵马,属实是因为骑艺不佳才犯了过失。好在他认错认得极快,又连声许诺好好安抚、赔偿受惊的老者;李肆又需紧随黎纲入宫,这才只赏了他两记痛拳,匆匆扔开他,随着黎纲赶路去了。

临走时,李肆回头又警示了郑酒一眼。吓得郑酒一个哆嗦,两只胖手捂紧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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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东面侧门入皇宫,再没有上次随护国公同来的待遇,来接引的他们的只有李干当一人。

李干当听说黎帅使回京,自请了这趟接引的差事。他远远瞧见李肆也随黎纲一起回来了,眼露欣喜。可是李干当的眼神转而落在黎纲身上,便又化作了担忧。

三人互作了礼数。李干当一边匆匆引路,一边对黎纲低声提醒道:“黎帅使,官家近日来忧心国事,心悸之症发作了数次。您可千万莫与官家争执,再生嫌隙。”

黎纲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什么,面色凝重不言。

他老人家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犟,只在李肆面前有几分温和,旁的时候都是据理力争的倔驴,不对,倔黎。

李干当见状,神色也凝重起来,暗自叹息一声。

李干当又回头看了李肆一眼。这位少年郎向来神色平静冷淡,可此时也似若有所思,面色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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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凝着脸去面见官家。仍是走过那些高墙阔道,深院红宅,雕梁画栋,盘龙飞凤。

同初见时一般,官家仍在清修的静室中,坐在红漆的围子榻边。身形却是更瘦削了。

官家面上也凝着挥之不去的黑雾,说话声虚弱嘶哑,再没了从前谦和平易的模样。他没有再穿白底云纹的窄袖长袍,而是披了一身惨红的法袍,像是褪了色的神霄真人。尤其双颊凹陷,神色晦涩,更加像是妖邪缠身,无法解脱。

三人说了几句,官家便挥手让李干当与李肆退了出去,只留下黎纲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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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同李干当一起退至门外,守在廊下。

廊下原本站着几名护卫的皇城司军士,其中一人朝李肆挤出了一丝气音,使了个眼神。

李肆定睛一瞧,见是许久不见的陶实。此时不是说话叙旧之地,俩人用眼神互相作了个招呼,便各自垂下眼去,默默守候。

门内先是细语,过了一阵,突然变作争执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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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干当低叹一声,阖上了眼。

日日在宫中听政,他对如今局势再清楚不过,所以先前才出言提醒黎纲。

枭二太子此次南下,不仅要割三镇,甚至狮子大开口,索要整个河北路与河东路,几乎要割去大煊半壁江山;否则便攻破京师,屠戮皇城,彻底断了大煊性命。

而官家与求和派都被吓破了胆,想与枭商议,奉出更多的金银来换回一些国土。不是不割,只是少割,就割个三镇、五镇、七镇如何?

可忠直为国的黎帅使,哪里会容得此举?一旦得知官家有割地献城之意,必会豁出性命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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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这位老宦官忧虑的眼睛还未睁开,里头就传来官家的怒斥之声!

“尔住口!!来人!拖下去!”

李肆神色一惊,身形微动,却被李干当一把攥住袖角。李干当用一个深重眼神制住了他,又朝陶实等人示意。

陶实等人依言冲入屋内,将匍匐在地的黎纲搀扶起来,向外拉去。黎纲一边奋力挣扎,一边仍是高骂不休:“陛下将河东河北拱手让人,自毁长城,与献国何异!江山社稷付之一炬!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官家的性情也远比数月之前暴躁失控,气得满面青紫,站起来厉声吼道:“拖下去斩了!斩了!!”

李干当一听此言,急忙扑入屋内,“噗通”跪地,连连磕头,霎时头破血流。皇城司军士们也都惊得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见老上级跪地磕头,便也放开黎纲,纷纷匍匐在地。

屋外的小黄门、宫女吓得也跪了一地。李肆也在廊下随众人跪下,但渗出冷汗的掌心已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

众人高声连劝,都求官家三思。

——谁敢斩黎纲?谁敢斩万民心中真正的京师守御使?

——众所周知,枭军第一次围京师时,官家仅仅是撤了黎纲与老左经略的职,数万百姓便齐聚宫门喧闹,更是活活打死了传信的内官!

官家见自己的近臣与亲军居然都不敢奉旨,更是气得暴跳如雷!

“好哇!尔要做忠臣!尔等全都要做忠臣!只有我负了江山社稷!只有我负了列祖列宗!!”

他双目充血,浑身颤抖,嘶声吼道:“我临危受天命,病痛缠身,枯颜朽骨,却一日不敢懈怠国务!自知国难当头,天子当守国门,只字不提离京南巡!尔等却怪我负了江山社稷、列祖列宗!尔等可曾想过,若是京师破了,若是天家血统断了!谈何江山社稷!谈何列祖列宗!”

一众人伏地不敢言。连黎纲也在天子的雷霆震怒之下住了口,跪地垂首。

可唯一站在屋外廊下的李肆却抬起了头,一双黑乌乌的眼睛穿过洞开的屋门,直直地看向了暴怒的官家。

勤政不懈、不提南巡,但却优柔寡断、昏庸无计,是对么?

江山社稷,只是天家的江山社稷么?

怕京师城破,不就是怕自己和皇室血脉被杀戮殆尽,怕列祖列宗无后么?

可是那些如朔州一般已经城破的北方各州,那些已经落入枭国手中,被视作猪狗一般杀戮,死无埋骨之所的百姓呢?在重兵围困下,苦守了十月、宁死不降的魁原城呢?河东、河北、乃至整个大煊的百姓呢?

与天家相比,无足轻重么?

他想起临行前的夜里,啸哥紧紧搂他在怀,埋首在他肩头的低语:“真想去京师杀了他。”

怎能不恨?谁能不想?

他当死么?

他若死了,这风雨飘摇的家国又当如何?

李肆此次归来,原本一心杀了神霄真人。可此时他定定地看着官家,目光困扰彷徨,渐渐想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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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不是一位思想者。不知权谋心术,不知制衡博弈,不知治国安家之策。他没在学堂读过一日书,除了禁军兵书以外毫无涉猎,除了习武打仗以外从无见闻。

他同曾经迷茫的啸哥一样,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力挽狂澜的豪雄,不是救世救国的支柱。

——如此的他,此时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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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想出一个答案。官家盛怒之后,急火攻心,突然捂着胸口连声呼痛,随即便栽倒了下去。

趴伏的李干当抬起头来,连忙喊道:“陛下的心病又犯了!来人!赶紧去请国师与福王!”

话音未落,院外接连传来两声高呼。

“哥哥!!”“陛下!”

正是凑巧,去城头作法的福王与国师恰好归来。二人如天降甘霖,挽救了这一片慌乱、一塌糊涂的场面。众宫人忙不迭退出屋外,留二人作法施救官家。

李干当命陶实等人将黎纲暂且收押在皇城司,等候官家醒来后发落。李肆担心黎帅使,想要跟去,却被李干当拉住。

李干当低语道:“你且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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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之内,国师如往常一样,取了福王之血作药引,与自己所带的药丸一起,混入茶水之中,喂昏睡的官家服下;接着又与福王一起,盘腿打坐,喃喃作法。

不多时,官家扶着沉重的头颅,悠悠醒转。国师与福王便都赶紧跪地作礼。

福王现在与官家十分亲近,作完礼便趴伏在榻边,亲热地捉着官家冰冷的手,泪眼婆娑:“皇帝哥哥,可吓死小弟了!”

官家虚弱不言,只握紧了他的手,又看了国师一眼,浑浊双目中透出信任依赖。

三人叙话了几句,李干当在外低声报道:“陛下,圣人来请安。”

煊人称皇帝为官家,称皇后为圣人。此时赶到的便是正宫娘娘,也是太子的亲母。

皇后与官家夫妻情深,从未有过嫌隙。听说夫君又犯心悸,急忙赶来探望。国师与福王都与她作礼。她敬过国师,又唤福王作“叔叔”,取的是“太子之叔叔”之意。

皇后贤淑谦恭,也是满目微湿,感怀道:“又有劳叔叔与国师了,若不是二位一次次仙法相救,真不知当如何是好。”

二人都连连谦让。福王乔慎更是泪眼涟涟:“嫂嫂这样说,是抬举小弟了。小弟自幼孤苦,从未得过人间暖情,能得哥哥这般爱怜疼惜,是小弟三世修来的福气。小弟恨不能粉身碎骨,只换来哥哥身体安康……”

他长期失血,一身瘦骨,苍白弱小,又聪慧嘴甜,又卑微虔诚,更加引得哥哥嫂嫂心生怜爱。

一家人又叙过几句暖心话,正是兄友弟恭之时。李干当伺机进屋,垂首报道:“陛下,已将黎纲暂且押下,如何发落,还请示下。”

官家一听这倔黎就头疼,扶着太阳穴,黑着脸不说话。皇后不便出言干政。倒是国师眼露凶色,朝乔慎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

乔慎心领神会,捉着皇帝哥哥的手便软声道:“哥哥,黎纲仗着年前守城时的小小功绩,既迷惑了百姓,也迷惑了哥哥,让哥哥以为他真能救下魁原。谁料他此去魁原三个月也没能破敌,早已暴露他昏聩无能。哥哥从前真是错信了他!小弟此刻也是悔恨万分!”

他惯会顺着官家的心情说话,官家思及此,也是气得掌心微颤。

乔慎又道:“哥哥,小弟今日随真人在城头作法。亲眼见他带回了军队,却没能带回一辆战车,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么?眼下大敌将至,他不思御敌之策,反而要污言秽语,大逆不道,依我看,哥哥今夜便斩了这贼子,莫要留他到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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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情绪激动,声音极大。屋外的李肆听得脸色越来越冷,拳头也偷偷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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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官家虽然愠怒,却仍有几分理智,叹息道:“慎弟单纯天真,仍是赤子之心。但这黎纲,如今却是斩不得啊。”

这位赶鸭子上架的官家天性懦弱,又遭百官裹挟,又遭百姓裹挟,哪头都不敢得罪。他虚弱地阖上双目,叹道:“斩不得,也押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怕是又要引起民变。李干当,暂且将他软禁宫中。待与宰执们商议之后,再行发落罢。”

(注:宰执,大煊时宰相与执政的合称。大煊并非只有一名宰相,宰相有数名,由同平章事等职担任,总揽政务;执政则包括参知政事、枢密院长官等,分掌军政要务。)

“喏。”

李干当垂首告退。官家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他带回那两万军,全都并入仙火军,交由国师安排。”

此言一出,神霄真人眼露喜色,满意地又瞟了乔慎一眼。

乔慎乖觉地眨了眨眼。目的既已达到,便也不再提那晦气黎纲,只继续说些好话,哄哥哥嫂嫂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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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干当匆匆行出屋外,见李肆眼中的怒气已然遮盖不住。他心中感叹,福王并不真的单纯天真,但这李小郎君才是真的赤子之心。

他匆匆走过李肆,低语道:“你随我来。”

李肆眼睛还瞪着屋内,不知小弟是吃错了啥药,变了这般狠毒心肠。简直恨不得扑进屋里,脱掉小弟的裤子暴揍一顿屁股,替大姐和姐夫行个家法。

李干当扯了他好几下,才将气愤不已的他给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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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干当带李肆回到皇城司班房,安排了软禁黎纲之事,又带李肆行了回京复命的手续,将表面功夫安排得滴水不漏。

入夜之后,李干当寻了个无人之机,将一套小黄门的服饰交予李肆换上。又寻了一些面泥,将李肆的脸抹得蜡黄,连五官也看不分明。

虽是如此,宫中也并没有这么高的小黄门。李肆垂首缩脖,佝偻腰身,腿脚微弯,随李干当去了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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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暗,李干当提着一只灯笼,让李肆拎着一只食盒。二人一路走来,连句盘问也没有。

他们特意绕了路,避过官家所居的福宁殿,东拐西拐不一会儿,便到了另一座精致殿门前。

守在门边的小黄门见是李干当来了,也没有丝毫盘问,作了礼便引他二人入内,送到门边,便就退下了。

李肆一路垂头遮面,随李干当入了屋内,这才悄悄抬起眼来。

他惊讶地看见了榻边的乔慎。

李肆记忆中,乔慎原住在后宫的角落、特别冷僻的偏殿。不仅居所简陋,下人们还敷衍了事地对待他。

可是此时的乔慎一身锦衣红袍,拥坐在柔软繁丽的绸被中,桌上摆放着丰盛的各式果子与茶水。榻边香炉清烟,室内弥漫着李肆说不上名的精致香气。

乔慎只微咳一声,屋内外的下人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李干当也退到屋外,阖上房门。

李肆十分讶然。见到小弟,他原本应该欣喜的,可是城头和静室中的两次相见,都让他拳头发痒。

他生着气,却仍是心软,先开口唤道:“小弟。”

乔慎原本紧张地看他,听他唤了这声,喉头一颤,哑声道:“四哥。”

“你还好么?”

“大姐还好么?”

俩人异口同声道,说完都愣了愣。

乔慎面上神色一垮,霎时再也压不住哭意,眼圈顿红。李肆瞧他这样,顿时心疼也盖过了生气,走上前去生涩地张开双臂。乔慎便扑进他怀里,两颗豆大的眼泪砸落在李肆肩头。

李肆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残忍。大姐将小弟交予他照顾,他却迫不及待地跑回去见啸哥了,只将小弟独留在了这吃人的宫城里。

小弟瘦得可怕,面色惨白。明明满屋的锦衣玉食,却只养出一副枯骨,远比数月前李肆临走时还要形销骨立。

李肆心里难受自责。可乔慎并不这样想,四哥临走时曾经想杀了神霄真人以绝后患,是他自己阻止的。

乔慎只掉了两颗眼泪,便振作精神抬起头来:“你回来便好。大姐、姐夫、三哥还好么?有容伯的消息么?”

李肆简要地跟他说了众人的近况,魁原城里的老管家容伯也一直在章知府、王总管的关照下,让他不用担心。随即便问他:“你为啥要让官家杀了黎帅使?是不是神霄真人逼迫你的?我今夜便去杀了他!”

乔慎攥住他衣角,摇头道:“我知道官家不敢杀黎帅使,不过说来哄哄他。你放心,宰执们也不敢谏言杀他,左右不过将他继续软禁着。我猜到你今日或许会跟黎帅使一同回来,我请李干当找你来,就是要跟你说:不能轻易杀了神霄真人。”

李肆疑惑道:“为啥?”

乔慎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虽有李干当在外守候,他仍是谨慎万分。

他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四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但他的命于我尚有用处。多亏了他,我才做了福王,才有机会筹谋该做之事。你还记得上次临走时,我跟你说的话么?”

李肆记性好得很。乔慎那时说过:他该死,却不是现在。该死的另有其人。你有你的该做之事,我也有我的该做之事。

李肆恍然睁大眼,突然心有灵犀,终于懂得了小弟那时在说什么!

——该死的另有其人,难道……小弟是想杀了官家?!

李肆:“可是……”

——可是当真能这样不计后果地杀了一国之君?若官家死了,该如何收场?朝廷、京师、乃至整个大煊,难道不会乱作一团么?

乔慎微微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你信我,我自有安排。”

李肆在他掌心眨了眨眼。小弟的容颜虽然枯槁,可说起此话时,灰败的眼底却闪过了一瞬光芒。

李肆突然想起自己在荒堡之中,被碎石砸到失忆,困在漆黑的地道里。他在地道的分岔口见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那脚印更早于他,蹒跚又坚定地走在黑暗里,甚至还为年长的他指清了道路。

他满腹疑虑。但他也知道,小弟是个有主意的,小弟比他有主意多了。

李肆点头道:“好,我信你。”

乔慎攥着他袖角,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悄声道:“四哥,你回来得正好。有你帮我,这事便妥当了。你听我说,未来这些日子,不论京师城中发生甚么事,你都不要轻举妄动。神霄真人该死之日,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李肆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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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与李肆叙完话,拿出了一个准备好的食盒,与李干当带来的食盒作了交换。

李干当未说片语,只与乔慎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李肆匆匆离开了。

李肆走出十来步远,将要出院门,耳尖的他听见了一阵刻意压制的低咳之声。他回过头去,只见远远的窗框上映出了乔慎弓身咳嗽的倒影,瞧上去又瘦小,又虚弱。

他有些担忧,顿下脚步。李干当仍是什么也没说,只示意他快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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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赶回了皇城司班房。李肆换下小黄门的伪装,看见李干当打开了带回来的食盒,里头是几盘形状精致的甜饼、饱满沁香的蜜饯。

李干当抖出一张素净巾帕,将这些果子都拣入帕内,递给李肆。

“平素都是一些干果,今日尽是甜果,应是福王殿下专程备给你的。”

李肆将满满一包甜果子都捧在手里,做哥哥的还被小弟投喂,又是欣喜感动,又是更加担忧小弟。

李干当再拉开藏在果盘下的暗格,里头竟是一些暗红色的布帕,上头血迹斑斑,脏污不堪。

李肆低问道:“这是啥?”

李干当起身走到屋门前,警觉地看了几眼廊下,确定周遭无人之后,这才倒回来,低语道:“殿下恐怕自己院中有旁人眼线,发现他的咳血之症,所以每隔几日便会交予我销毁。”

他这便在屋角烧起一盆炭火,将这些布帕一块一块放进去,仔细地焚烧着。

李肆又问道:“咳血之症?小……殿下他究竟是怎么了?生了重病么?”

李干当摇头道:“小郎君不必担忧。殿下筹谋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与你细说,也是为了保护你。”

李肆听不明白。

但他有小兽一般的直觉,能看清每个人眼中的光芒。

数月之前,当他初识李干当之时,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宦官得知义子死去,眼底的光便散了。李肆并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原本并不相熟的李干当和小弟是因为什么缘由而变得如此熟稔、如此信任。但他此刻看见燃烧的炭火映在李干当的眼中,将那满是风霜的双目重新浸润出了希冀的光亮。

李肆自回京以来那暗沉的心情,也燃起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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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干当又道:“官家今日处置了黎帅使,想来也不乐意见到你在面前走动。我且安排你休沐几日,你回家照料家人,等候消息罢。”

李肆点头称是。

夜里宫门落锁,不得出入。李干当让李肆当夜便在班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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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来一丝凉意,游走在漆黑的高墙阔院间,将福王院中、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吹得摇曳不休。

在那缓缓摇摆的光线里,廊下守夜的小黄门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点着脑袋。

紧闭的屋门内,并未点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长期深处黑暗中的人,才能勉强辨清方向。

乔慎悄无声息地坐在黑暗中,枯瘦的手指摸索着食盒底部的暗格,从中摸出一包粉末,小心地托在手心,就着桌上冰冷的茶水,将粉末尽数吞下。

不一会儿,屋中就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

小黄门从昏睡中惊醒,小声问道:“殿下?”

乔慎嘶哑虚弱的声音回答道:“害了凉,已经无碍了。歇着罢。”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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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定周三需要先发6K字,明日13:14就会一口气发完剩下章节到完结!

大家可以留到明天一起看!

另,上一章(61章)剧情有重要删改(啸哥没有“大事不好了”),请先重看上一章,再看本章!对不起!!谢谢!!!

作者感言

蛇蝎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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