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荒唐了半夜,但李肆第二日天没亮便早早地起了,在小院中生火煮粥,为长辈们准备早食。
他在家孝敬亲人的时间实在太少,万分珍惜每一日每一刻。
张叁也不敢在他家赖床,执意要跟他一起,此时困得眼皮都撩不开,半梦半醒地点着脑袋,在案台上切芥菜。
干娘也起得早,因为家中有客、不好怠慢,将自己穿戴得整整齐齐才出来,慌忙对二人道:“张郎君,怎能让你辛苦,快快歇着罢!儿哇,你也去歇着罢。你们都再回去睡会子,我做好了再叫你们。”
俩人都连连拒绝,反而将干娘哄走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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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吃过早食,天也亮了。张叁便让李肆去集市上买女子梳妆用的脂粉,打算厚厚一层糊住自己脸上、手上的刺字。只要不沾水,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自己暂且留在小院内,搭了只木梯修补破墙,老老实实地弥补自己昨夜闯下的祸事。
——像他这等尽会糟蹋东西、管杀不管埋的虎玩意儿,平日里拆几堵墙、扯断几根牢栏、砍坏几把刀,哪里会回头善后?着实是破了天荒!
干娘心细,见他穿着李肆的衣衫,胸襟合不拢又包不上,知道尺寸不太合,便请他站在院中量了量尺寸,找了几件二叔留下的旧衣,往胸口和肩背处多缝了几块布,想为他多准备几件换洗。
李家不出闲人。干娘在屋内忙活针线,婆婆也出来四处找事做,摸摸索索地将小院杂物规整了一番,又去打水洗衣。
干娘探头道:“大妈妈!您放着罢!一会子我来洗!”
骑在墙上的张叁也赶紧道:“我来!我来!我这边已经补好咧!”
他从墙上蹦下来,差点一脚将木梯给踩断,狼狈不堪地将嘎吱作响的木梯扶了回去,赶忙去抢过婆婆手中的水盆。
“您歇着!我来!”
老婆子也不与他争抢,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守着张叁洗衣。
把张大团练紧张得头也不敢抬,埋着脑袋一阵狠搓,将每件衣服的袖角都搓得轻薄欲裂。
更让他紧张万分的是,老婆婆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听了一阵搓洗声,突然开口问道:“小郎君,我老婆子眼神不好,看也看不清,敢问你今年多大年纪?生辰八字如何?”
张:“生……”生辰八字???
张叁自己都记不全自己的生辰八字!支支吾吾地说了自己二十有三。
婆婆又问:“听我乖孙说,你是县里的团练,听来是个大官,敢问每月俸禄如何?”
张:“俸……”俸禄???
张叁自己都不知道团练使俸禄如何!章知府给他许了个官职、分文没有地就给他扔去蚁县了,连军资都是他从县令那里搜刮来的!
他又支支吾吾,想来自己现今是个部将,便按旭哥平日的军俸报了个数。
婆婆道:“虽然与我乖孙在皇城司做副指挥使也差不离,不过想来,河东的待遇是比不上京师的……”
张叁脑子灵光,越听越觉着不对劲。肆肆常与他念叨婆婆,老人家可不是这般计较功名利禄的心性。他偷偷抬起眼,悄悄去瞟婆婆的神态,心生不妙……
果然,婆婆的下一句又问:“你大我乖孙好几岁,会疼人么?昨天夜里你欺负了他?”
张叁手一抖,差点没忍住蹦起来夺路而逃。
激荡的水声入了婆婆的耳,她出手扣住了张叁的胳膊——明明看不着,却扣得无比精准。
“小郎君莫躲。老婆子眼神不好,耳朵却好得很。你俩昨夜那动静,瞒得了我乖妮,可瞒不了老婆子。你且说清楚,是你欺负他么?”
张叁结巴道:“我……我……是,是他欺负我……不过这,这种事,也谈,谈不上谁,谁欺负谁……”
婆婆叹了一声,终于放开了他发颤的胳膊。
“我这乖孙,从小也不爱说话,也不与人争抢,我与他二叔时常担心他受人欺凌。他这两次从魁原回来,不知怎的开了灵窍,有说有笑,总算是长大了,想来是因为你。你只要会疼人、不欺负他,甭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我老婆子也不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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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兜着一肚子脂粉从集市上回来,见啸哥与婆婆一起在院中晾衣。啸哥拧干水分,将衣衫仔细展开,再递给婆婆,婆婆接过来摸摸索索地挂在绳上。
俩人相识不到一日,却仿佛亲婆孙一般熟稔,配合得无比默契。啸哥耷拉着脑袋,抿着嘴唇,将虎牙包得严严实实,一脸老实乖巧,大气都不敢出。
李肆: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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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给张叁涂了脂粉,又换上干娘缝补好的旧衣,梳好发髻,这便大着胆子带他出了门。
虽然张叁双手有茧,身形仪态一瞧便是军士。可他跟随在李肆身边,哪怕遇到巡逻检查,李肆只需出示皇城司牌牌,说他是自己亲随下属,十分好糊弄。
他便就此恢复了自由身,大摇大摆地与李肆一齐走在京师城的地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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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京师城中风云诡谲。
先是官家的亲弟弟康王奉旨离京,前往黄河北面找枭二太子乞和。他离城之日,城中百姓拥堵相追,希望王爷能留下守城,并劝官家复用黎纲与左老相公。
康王不理不睬,执意离城而去。不仅如此,这位与他父亲、兄长一脉同宗的胆小王爷,生怕自己被枭二太子扣下作了人质,也不知是故意避开还是真走错了路,竟与枭军擦肩而过,走到在宗铎总管庇护下的磁州城去了。随即他便龟缩在磁州再不冒头,只字不提寻枭谈和之事,此为后话。
在康王离京后的第二日,他老爹太上官家也收拾起行囊,带上妃嫔,第二次弃京南逃。
官家气愤不已,原本要阻止老爹这番荒唐之举——最早这祸事原本就是你惹的!逃了一次还想逃第二次!且留下陪儿孙一起遭罪罢!
但福王乔慎劝下了官家,说太上官家倜傥风流、易招水劫、与火命相冲,留下他老人家于护国无益,且有损官家孝道之名。
官家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自家这位风流老爹着实很不吉利!既然福王以孝相劝,官家便借坡下驴,放老翁离去了。
官家自己倒也没有辜负所言,只字不提离京,留下固守国门——一方面是他心怀侥幸,觉着再用一些钱银与割地,应当能第二次换回安宁;另一方面,就算他心底想逃,可他这副时常心悸晕厥、愈发破落衰败的身体,也实在经不起逃亡的折腾了。
官家一面派出信使向步步逼近的枭军乞怜,另一面又将国师神霄真人封为新的“京师四壁守御使”,将城外驻军都撤入城内,以仙火军为主力,布置起了城防事宜。
短短数日,仙火军便挤满了城头墙间,血红的大旗铺遍了整座京师。到处都是黑烟缭绕的祈福火坛,堪称乌烟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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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军不日将至。李肆与张叁都放心不下,花了整日时间,将四方城门都转了一遍,想看看这位“神通广大、善驭仙火”的神霄真人究竟如何布置守城。
李肆曾经帮助郑酒训练仙火军数月,对他们的军纪武艺原本有一些信心。但一看之下,所有仙火军的演武场上,都没有舞刀弄棒的兵士,取而代之的是唱诵不断的喃喃之音。
李肆心中担忧,原想找郑酒问问情况,但转了好几个军营,也不见他身影。后来亮出皇城司身份,找兵士询问,才听说郑副将这几日都被国师唤入宫中,陪他作法祈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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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二人回到李家小院。
寻凳子坐的功夫都没有,俩人一进院便蹲在地上。张叁就地摸了块炭屑,将白日里探得的守军布局画与李肆看。
张叁:“京师城门共计十六座,他在其他要紧的城门都只布了两三千人,独独西北面的万胜门布了六千人,且全是仙火军的主力。你猜猜原委?”
李肆想了想:“枭军第一次围城时,援军占东南,枭军攻西北。他这是觉得枭军在万胜门攻势将是最大?”
张叁摇摇头:“这妖道不是修炼‘五甲兵法’么?你还记得不,他那徒弟马道长借此名头,在蚁县找属火的兵士,说要开门迎敌。依我看,这妖法一方面是故弄玄虚,为自己贴金;另一方面,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张叁以木炭在万胜门外画出地形。
“万胜门外有大片山坡,骑马不便,再往西五里地,便是树林。依我猜想,这妖道知道官家会以求和为先,只要顺利谈和,他还能接着做国师,享受荣华富贵。要是双方避免不了开战,他便将主力留给自己,在六千军的保护下,打开城门突围而出,借着山坡避开枭骑追击,自己逃离京师……”
李肆惊讶地瞪圆眼。
——难怪这妖道处心积虑收敛兵权,原来是与太上官家和康王一样,为了逃离战祸,而各显神通!
——而这厮自己逃走之后,被他留下的门户大开的京师,便真是无计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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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自私歹毒疯狂的心思,若不是张叁点明,李肆靠自己是全然想象不出!他气得一拳捣在地上,将木炭屑凿得飞起,布局图也被捣散了。
“哎!不知道疼么!”张叁惊叫,将他的拳头捉来一看,果然凿破了皮,鲜血霎时渗了出来。
他心疼地朝那冒血的小马蹄直吹气,用自己袖角小心地蘸干血迹,擦去泥灰:“小愣鬼,有气便留着往妖道脸上捣,咋还捣起地来?”
李肆的拳头被他捧在手心里伺候,嘴上还气愤道:“我去跟小弟说,这妖道不能留到开战之日!我明日,不,今夜便将他杀……昂!!”
话没说完便疼得浑身一颤——啸哥又往他伤口上撒了那要人命的药粉。
张叁摸了他的袖角,熟门熟路地将他的袖刀抠出来,往自己内衫上割了一块布条,替他缠裹起手背,嘴里安慰道:“小弟日日随他作法,难道还猜不到此事?小弟应是有所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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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巧不成书。张叁话音刚落,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李肆耳根一动,反手握住了啸哥的手,示意他噤声。
院门外有脚步声,步伐仓促又鬼祟,也带着滴落的水声,似曾相识。
张李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手都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李肆微踮脚尖,眨眼之间又滑到了院门边,侧耳细听外面动静。张叁则缓步去了一旁的院墙墙根,以防那贼人同他先前一样,试图翻墙。
果然如他所料。那新贼人在院外来回踱了几步,像在确认什么,而后一个起跳,双手攀上了高高的院墙。
站在墙根下的张叁抬起头来,望见两只胖手抠在墙尖上,外头传来好一阵挣扎与粗喘。废了老大的猪劲,一颗圆滚滚的脑袋终于缓缓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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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酒好不容易才攀上高高的院墙,喘着粗气,借着月色往院内一瞧。
——这便看见了嘴角噙着笑的张团练。
“咿!咿!”
他被这许久不见的瘟神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想逃!
然而张叁纵身一跃,扣住他两只猪蹄,往下一扒拉,便将他揪扯下来,摁在地上提起拳头。
此情此景,多么似曾相识!郑酒捂着脑袋直求饶:“张团练饶命!饶命哇!我前几天才被李副使打过,脸都还肿着,我冤枉哇……”
张叁笑着松了拳头,往他那瘦了几分的圆脸上轻轻拍一巴掌:“你来做甚?”
郑酒带着哭腔道:“我来找李副使报信,你不是在蚁县么?你咋又在这?你可真是我的张爷爷……”
张叁满脸坏笑,挥着拳头还作势逗他。好在李肆上前解围,这才终于将瑟瑟发抖的郑副将解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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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郑副将连进屋换衣服的待遇都没有,李家就没有他能穿得上的衣服。李肆只能在院里生了一个火盆,请郑酒脱下外衫,就地烤晾。
郑酒头发上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只得了一张擦头的布巾,也没有旁人帮他擦发的待遇。
李肆又跟婆婆和干娘说有公务,请二位长辈在屋内歇息,暂且不要出来。
三人围着火盆,金蟾拱日一般地蹲着,在院里小声说话。
李肆:“郑兄,你咋也湿透了?你也是从水里来的么?”
郑酒:“我听陶郎君说你家门前有三棵柳树,院里有一丛四季花。我方才沿着河寻柳树,不小心掉进河里,我又想攀院墙看看有没有花……”
张叁捕捉到了细节:“郑兄?”
李肆:“对喔,啸哥,你还不知郑兄尊姓大名。”
郑酒:“免尊,免尊,小,小的名唤郑酒,耳朵郑,酒水酒。”
李肆:“啸哥,郑兄还比你年长。”
张叁龇牙一乐:“呀呀!也是我郑兄!”
郑酒吓得直哆嗦:“别别别!爷爷莫抬举小的……”
张叁将虎牙都笑了出来,乐呵呵地起身去堂屋寻了一张小木凳,拎出来给郑兄垫住湿漉漉的屁股。
他和气地哄道:“不逗你咧,郑兄!今后不仅不打你,还敬你一声兄长!请坐罢,且说说你来报甚么信?”
郑酒受宠若惊地将屁股端坐在小凳上,终于收拾起惊慌神色,强自镇定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上有龙形雕纹,正是乔慎那枚祖传之宝。
“我来替福王殿下传信,怕李副使不信我,特意带了这个信物。”
李肆:“哇……”
——小弟好生厉害!不仅收服了李干当与陶兄,居然连郑兄也收在麾下了!
郑酒:“李副使,你莫这般惊讶。我郑酒虽然不是啥好汉,可也在二位的铁拳,咳,二位的教导下明白了事理哇!神霄真人这几日在西门布了重兵,说要使出‘五甲兵法’,但我看他根本没有打仗的意思,就是想趁乱逃出城去!这不是自找死路么?即便逃了出去,天底下哪还有他容身之处?岂不是遭天下人唾骂打杀?他要我护他出战,我可不想随他找死……”
张叁:“噢……”
——郑兄依然是那般,有良心但不多,虽不多但还有,知道跟对人才能苟住命。不过甭管他初衷如何,他屡次弃暗投明,也算是有大智慧大功德了,难怪听说猪其实很聪明!
张叁便继续哄道:“郑兄有情义,明事理,令人佩服哇。敢问殿下究竟请郑兄传个甚么信?”
郑酒手持玉佩,化出一脸正色!火盆的光芒照清了他微肿的猪脸,染亮了他微眯的猪眼,居然映射出一片炯炯有神的正道之光!
“殿下要小的告诉李副使——枭军临城之日,祭天之时,便是神霄真人的死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