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他俩稀里糊涂地醒来。吴厨娘做了两碗过水掐圪垯——掐出的小面片煮熟了过凉水,再淋上一大勺滚烫的狍肉哨子,香气扑鼻。
俩人各自一大碗圪垯下了肚,打个香喷喷的饱嗝,总算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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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过来,张叁便赶紧跟吴厨娘说了昨夜寻到小公子之事,转达了乔慎的谢意。
吴厨娘喜极而泣,一边抹眼泪一边直说好好好。她一直内疚于害死木匠,又不知小公子的生死下落,自责难熬了多日,此时才算是得了个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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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安抚了吴厨娘一阵,见她情绪平稳了,便出门先去寻找乔慎那块玉佩。
但是,他俩将李肆前一日在小城里途径的各处,包括城门外的陷马坑旁,都看了一遍,也没有发现玉佩的踪迹。张叁便怀疑是落在地道中,正好乔慎说地道里有些器物,他便叫上了县尉刘武,又去张家接了乔慎,四人准备再下一趟地道。
从地道进出时,原本要走县令府的大门。但是昨日张叁强行“征用”了县令家的后花园,他让刘武带人在院墙上凿出一个门洞来,让木匠赶制了一面院门,再让县令自己将前后院的亭廊封上——从此这后花园便是公家用的。
县令昨日亲眼目睹他抽了新捕头三十鞭,抽得鲜血淋漓、惨叫连连,在他面前简直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夜听话地封了亭廊,把力士也转移到内院去住了。
四人便从新开的洞门进了后花园,打着火把,挨个钻入地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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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所说的那些“器物”,便在那处分岔路口的左路。先前李肆照着乔慎的脚印走,避开了这条路。最早走这条路的乔慎,却在黑暗中不得不一路走到了底。
乔慎当时在路的尽头发现了几间紧挨的地窟,都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器具。黑暗中,隐约摸到都是箱子,里面装满了铁质、皮质的硬物。他吃了一惊,但也来不及细摸,便调头回了另一条路。
此时此刻,三人都跟着乔慎钻进地道。张叁见乔慎走在最前面,明明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步伐不停,毫无迟疑,对黑暗也毫无惧色。那一夜,他被闯进院里的张叁挟持时,也只是惊惧,并不慌乱,叫张叁“好汉哥哥”,与张叁讲道理,劝张叁“要财不要命”。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孤身从土匪窝逃出,摸黑钻了一夜地道,逃出生天,想来靠的也是这般沉稳聪慧的心智,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孩子。
张叁看看相当早熟的乔慎,再看看自己身后懵头懵脑、相当晚熟的李肆,觉得十分好笑。
李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见他回头来望自己,以为他在催促,便使劲走得快了一些。
张叁落后几步,跟他道:“没催你,慢慢来。早说让你留在县衙里休息,非要跟来。”
李肆使劲摇摇头,伸手攥住张叁的衣角。他昨日被张叁冷淡疏远了一番,虽然被他缠回来了,但是心有余悸,打定主意今日死死黏住张叁,走哪里跟哪里,反正不要分开。
张叁腾出一只手搀扶着他,两人缀在后面,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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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二人到了路尽头的地窟,刘武早已兴奋地埋首在了那些木箱里。听见他们来了,抬起头来欣喜道:“团练!这可太好了!这些全是兵器!”
李肆见墙上也有油灯,便上前去点燃了几盏。窟内一片通亮,几人都惊讶地睁圆了眼。
这是一间宽敞的武具室!
摞在一起的几十个大木箱里,都是各式的武具,刀、枪、剑、弓、弩……箱盖上蒙了一层土灰,不知放了多少年月。但因地道洞窟里阴冷干燥,几乎全都还保存完好。
李肆打开一个放弓的箱子,拣出了一只瘦长的长弰弓,立在地上约至他自己胸前高度。这是步军用的弓,因为过长,在马上不便使用。它跟王旭那柄金乌弓的长度相似,也十分强劲。与金乌弓不同的是,这弓是纯木制成,未添筋、角。李肆平日在军营里见的都是筋、角、木贴合制成的复合弓,顿觉得新奇地抚摸把玩。
张叁道:“这种纯木弓我从未在军中见过,你以前见过么?”
李肆摇摇头。
李肆又把脑袋埋进弓箱里,翻了一会儿,拣出一只骑兵用的短弰弓,不是纯木制的,也有角筋,但是形状也与煊军的弓不同——尺寸小,曲度极大,弯曲似半月,像个胖大的“穴”字。
他来回打量这弓,突然道:“这像是棠朝的角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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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管曾经提过棠朝。棠朝是大煊之前的统一王朝,棠、煊二朝的中间曾有割据乱世百年。
另外三人闻言,都围了过来。
张叁问:“你怎知是棠弓?”
“我在兵书上见过图样。”
张叁闻言,从自己面前的刀箱里提出一把长柄刀。
“看看这个?可也是棠刀?”
这刀长柄长刃,通体黢黑,立于地约至张叁的肩高,刃身粗犷宽厚,生得相当威武,形似大煊军制的斩马刀。但与单刃的斩马刀不同的是,它是双面开刃,两面均可斩击,刀刃又更似狮头力士的那把棹刀。
张叁将它掂了一掂,觉得重量约有三四十斤,远比棹刀厚重。他是步军出身,手劲又重,这把刀可斩马腿,可劈重甲,正合他胃口,爱不释手地上下抚摸。
李肆走到他面前,就着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看,不太确定地道:“像是棠陌刀。”
李肆自己又从一旁的刀箱里提出一支短柄刀来。刀刃狭长,雪亮无痕,与他从指挥使那里得来的御刀倒有几分相似,但用料、做工都更为复杂精致,且多了一条狭长的凹槽。
这种窄刃刀,李肆颇有研究,肯定道:“这是棠横刀。”
张叁点点头,对刘武欣喜道:“王总管曾跟我说,蚁县在棠朝是军寨,是金阳城上游的关隘,果然没错。这些武器想必都是当年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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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窟里,放了几十箱黑乎乎的囊袋,摸上去像是皮制,内里发软,一戳一个凹印。
李肆伸手正戳着,被张叁扣住手腕,拉了回来。
“别碰这个,估计是油囊。”张叁道,“戳破了沾你一手,遇火就燃。”
乔慎这时从另一间窟钻了出来,兴奋道:“叁哥!你快来看!”
其余三人都凑了过去,乔慎举着火把,一手将墙角一处被兽皮遮掩的箱盖翻开——是满满几大箱银饼!
煊国一般都制作方形的银锭,这些却是扁圆的银饼,上头密密麻麻刻了一些小字。乔慎捧起一个,凑在火边仔细看了看,道:“上面记载了官职和市名,应该是棠朝的官银。”
刘武欣喜不已:“太好了!张团练,昨日你不是还在发愁军资银饷么?这便有了哇!你可真是咱蚁县的福将!”
张叁虽然也欣喜,但是尴尬地咳了一声。
其实发现这些东西的人是乔慎,要说福气,那只能说是龙角带来的福气。只不过昨日他跟刘武聊到军资粮饷之时,俩人激烈争论了几句——因为张叁苦于没有招兵的军资,突发奇想,要把县令家给抄了!
蚁县也有个县仓,粮食暂时是不愁;但招兵是要发饷的,章知府派他一个光溜溜的团练到蚁县来,除了一堆文书,一个铜板都没给,军资是要自己想办法的。他看县令家的宅子相当不错,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想找个茬把这位硕鼠县令给抄了,劫富济贫嘛。
刘武一听,大惊失色,坚决反对,对他这土匪行径忧心忡忡!抄了县令,上哪里再去找一个新县令?再说,哪有没钱就去抄富户的道理,县里不得民心惶惶!尤其是那几家乡绅富户,都怕自己家也被张团练抄了!
现在好了,有了这些银子,县令暂时是保住了。刘武当然要赶紧捧团练几句。
但张叁心里可没想放过县令。别的不说,就那一院子假山,这要不是因为打仗,也能拿去换不少军资。那内院里更指不定藏着好些宝贝呢。
他一肚子鬼胎都打到脸上来了,把刘武看得唉声叹气。
张叁往刘武背上虎虎地拍了一巴掌,和蔼可亲地哄他:“刘兄,莫怕莫怕。我昨日也就随口一说,不会背着你乱来。快回去叫人,把这些个好东西全都抬回县衙里去,好生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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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县尉恪尽职守,带领衙役与文吏们搬运、清点物资,略下不表。且说张叁李肆与乔慎一起,又将地道来回仔细地走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玉佩踪迹。
李肆十分内疚,垂着头反思:“我该将玉佩给啸哥保管的。”
张叁叹道:“是我塞到你身上的,想着你才是奉使,要怪也该怪我。而且若不是我,你也不会独自钻地道,挨这趟罪,玉佩也不会丢了。”
“丢了也没事,”乔慎安慰道:“我会说官话,能背族谱,也知道宗室的种种规矩,不是一般人能仿冒的。官家会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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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晌午,三人都饿得发慌,便暂且不寻了,重整心情,回了张家。
大姐昨夜说了,晌午要给弟弟们做一桌好的,并且重新排了辈分,张叁还是张家老三,李肆是张家老四,乔慎依然是张家小弟。
还没进院门,那浓郁的肉香味就飘了出来,溢得整条巷子都是。邻居家的小娃攀在自家院栏上往外张望,都要馋哭了!
张大娘子一大早起来炖了猪肉煲。精挑上好的五花肉,切三指宽的大块,用山姜与茱萸浸泡去腥,先煎炸锁汁,再用豆豉与其他香料调味,文火慢炖。两三个时辰下来,软糯油滑,吹弹可破,浓香四溢。
端上桌时,爽滑嫩肉在煲里来回摇摆,看得李肆目光愣直。
张大娘子又端上三大笼猪肉馅的大蒸饼,面是黍米面,算不上精食,但掰开一个,肉馅浓香,小葱青翠,油汁四溢,色香味浓。
李肆瞧瞧猪肉煲,又瞧瞧大蒸饼,又瞧瞧猪肉煲,又瞧瞧大蒸饼,痴痴不语。
张叁在灶间帮着大姐备菜,切了一些萝卜白菜,准备一会子烫在猪肉煲里。他回头望了一眼,乐道:“姐夫,劳你给肆肆拿双筷子,都馋傻了。”
姐夫正在水缸边洗碗筷,闻言净了一双筷子先递给李肆。
先食不礼,李肆这点规矩是知道的,躲闪着直摇头。
乔慎趴在桌上,直接伸手拈了一个蒸饼,塞进嘴里说:“四哥,家里不讲究这些,我都先偷吃的。”
他一个破落公子,平素在自己宅子里还没有在大姐家吃得好,来此蹭了二十余日的饭,脸都吃圆了。
有小弟牵头,李肆便挺不好意思地跟着偷吃了一个蒸饼。塞进嘴里咀嚼的那一刹那,一双小马瞳闪闪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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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又端出自家酿的梅子酒,温热了一人倒上一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喝,接着昨晚的话头,继续聊这些年的过往。
张大娘子聊到张叁小时候,是个贪吃好耍的小胖墩,三日不打、上房揭瓦,成日里大街小巷地调皮捣蛋,整个县城都被他玩了个遍。山下的废堡也是他自己发现的,带着几个小伙伴想去占堡为王。结果堡里当时住着几个流民汉子,几下就把这些来捣蛋的小鬼给打出去了。张叁那时候又胖又矮,打也打不过,被当成蹴鞠踢了屁股,大哭着回来找姐姐告状,说要跟姐姐“学刀法”。
学甚么刀法,既然精力旺盛又不爱读书,便来屠户摊打打杂,贴补一下家用。所以他小小年纪,就被姐姐揪着耳朵拎到摊上来帮忙了。每天精肉、肥肉、寸金软骨,细细地剁成臊子——倒确实练就了一手“刀法”。
他十五岁时,佟太师在魁原府征兵,派到蚁县的属官需征五百个年满十五的青壮。大煊军制,原该一家只征一人,父死才能子继,兄死才能弟继。但蚁县人户少,那属官征不满员,便将已满十五的张叁写作另一户张家的儿子,跟他二哥一起,强行抓走了。
张叁初进军营,胖墩墩的,瞧着也不太能打,被分作了火头兵,成日里也只管“剁成臊子”“煮成粥饭”。他切肉熟练,煮饭却是稀烂,连累军士们吃了几个月的生米、糊面,把他自己也给饿瘦了一整圈。
后来有一日,夜里敌军袭营,煊军一片慌乱,死伤惨重。张火头兵拎着两把菜刀从灶台旁出去,砍人如砍猪,剁头如剁瓜……
这一战后,他被调去了前锋,从此开始了日日打杀的军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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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怕吓着家人,略去了打杀之事不提,只说自己这些年随军走南闯北的过往。李肆支起一只耳朵听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吃上。席间就他一人一声不吭,埋头狂干,接连塞进去三只大蒸饼、一大碗猪肉,数不清的烫菜。
那梅子酒他闻着又甜又香,也想尝尝。张叁却是不让,不仅不让姐夫给他倒酒,而且连他想从张叁的碗里偷喝一口也不许。
张叁护着自己的酒碗,转过头去专心地与姐姐、姐夫说话,没注意到乔慎和李肆的小动作。
乔慎在一旁瞧四哥实在眼馋,心生不忍,便将自己的酒碗偷偷推给四哥。反正他年纪小,喝这个只觉头晕,也喝不了几口。
李肆先小小地尝了一口,觉得醇甜可口,并没什么酒味,反而像京师茶肆里的甜饮子,便开心地喝了一整碗。
这一碗下去,他便彻底饱了,满足地放下筷子,擦净嘴角,继续沉默地听众人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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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着聊着,他只见大姐和啸哥都变成了两只大老虎,姐夫是只干瘦的山羊,弟弟是一只长出了一点点龙角的小麒麟。两只老虎嗷嗷呜呜地说个不停,山羊时不时咩咩上几句,小麒麟话少,但是偶尔也会开心地呜嗷几声。
一屋子兽类,其乐融融,只有煮在煲里的小猪比较伤心,哗哗地掉眼泪。眼泪化作油汁,看起来更香了。
他的头也好晕,天旋地转,需要倚靠在柔软厚实的虎毛里。
其中一只虎是不能倚靠的,一旁的羊咩咩大抵会生气。但是另一只虎是小马驹的,可以随意倚靠,随意蹭脸,随意撒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马蹄。为啥连蹄铁都没有?我竟是一匹放浪的野马!
他觉得更晕乎了,便贴近属于自己的那只大老虎,将一只蹄子放进毛茸茸的虎掌里,又将脑袋枕在大老虎宽厚的肩上,满足地蹭了蹭。
“……肆肆……谁给他喝酒了……”
他的耳朵像泡在水里,大老虎隐隐约约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
声音低沉暗哑,真好听。大老虎身上热烘烘的,暖得他满脸温热,晕眩得更厉害了,觉得自己要睡过去,于是便低下头,将脸埋进厚实又柔软的虎毛里,安心地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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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老四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抱老三,埋脸蹭胸,引得张家小院里一片鸡飞狗跳,又略下不表。
且说一阵时间之后,张叁尴尬地横抱着烂醉如泥的李肆,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跟家人们告了别,要赶回县衙里去看看物资清点的情况,顺便安放醉倒的李奉使。
剩下三人站在门口送别,张叁见他们也神情尴尬,心虚地咳了一声:“他喝醉了是这样的,所以不让他喝。”
眼看着他俩的背影渐渐走远,乔慎悄咪咪地跟大姐告状说:“姐,昨夜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抱回去的,我看见咧。”
姐夫赶紧给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嘘,你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
大姐脸上阴晴不定的,扶着门多望了一会儿,也回身往乔慎头上敲了一个:“小告状精!帮你姐夫洗碗去!”
乔慎顶着四个龙角,悻悻地收拾碗筷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