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嗅出了啸哥身上多了一股子奇怪的、野兽一般的气味。啸哥将他自己洗得很干净,可那潮湿的气息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随着他烫热的呼吸,萦绕在他身体周围,连夜风也吹不散去。
啸哥的脖颈和耳朵都红通通的,平素也不是这个红法。他觉得啸哥这个样子似曾相识,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啥时见过。
他好奇地追着啸哥,锲而不舍地想贴在啸哥颈后仔细嗅一嗅,结果被啸哥推了好几下,手也不给他牵了。
他缀在啸哥后面,又委屈又茫然。
张叁回头看他一眼,又想哄他,又很羞恼:“小愣鬼!白长这么高,甚也不懂!”
若是肆肆也知情识趣,他方才便能将肆肆拖到水下也一起“弄弄”。可肆肆一脸懵懂清澈,瞧着也没甚反应,反倒衬得他像一个自作多情又粗野下流的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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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趁夜摸近了枭营,寻了最偏僻的一处哨卡。一人分了一个哨兵,同时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抹了脖子,托住尸体徐徐放倒在地上,随即一前一后地遛进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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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营统领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无望困兽。
他能接替前任镇守西营,自也是小有战功,经验丰富,远比他前任要谨慎镇定。然而他败在了轻敌之上,实在不知这座小小山头上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城,竟能打这么狠的仗。
他没见过山上的守将,也不知道自己挨的那一箭就是这人射的,只知道这王八蛋不讲武德,净会偷袭暗算。他连城门都没摸到,就损失了近乎全部的步军,只剩下三百来名骑军掩护他逃下山来。
他自知完了大蛋,怕保不住脑袋,不敢逃回去见主帅,更是压下兵败之事不敢回报。只能惊惶地守在河边,派人去找南营的兄弟讨要援军。
可南营今日却回消息说,前几日有一支大煊援军抵达了榆次县,恐要北上,现在南营严阵以待,并不能分兵来消耗在一座没啥意义的小城上。让他要么老实回去跟主帅认错,要么就再等一段时日,打退了援军再来帮兄弟。
西营统领只能守在原地,再“等一段时日”。
见大雨落下,山火熄灭,他更是怕山上突然蹿出一支骑军,冲下山来又屠了他整营。他惶惶不可终日,叮嘱哨兵死守汶水上那座新搭的小桥,盯紧下山官道。若见敌军大举下山,赶紧将桥绳砍断,逃命要紧。
如此惊惶了整日,山道上一片死寂,什么动静也没有,似乎是不屑于找这支残军的麻烦。
夜里自然也怕敌军偷袭,他辗转睡不着,唤来亲卫,又多派了几名兵士去守桥。
亲卫应声而去,他自己又将营帐中油灯点上,将甲也穿在身上,在帐中踱来踱去。
灰白色的单薄帐布上,映出了他焦躁晃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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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仿佛重物跌落在厚厚的草坪上。
“谁?”他抬头低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其中一个亲卫传令去了,此时他账外只有一名守卫。帐外火光摇曳,原本从里面能见到外面守卫的影子,现下却是一片空白。
他摸住腰间弯刀,悄无声息地抽出刀来,死死地盯着帐门。
仍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影。守卫像是被鬼魅所击倒,那鬼魅来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不知何时会从何处现身。
他紧张地牙齿颤抖,嘎吱作响,想提声呼救:“来……”
“嗖!”又一声轻响。
紧随而来的一道清脆裂骨声,只有他自己的耳朵能够听见。他垂下眼去,见到了贯穿自己喉头的箭杆,尾羽微微湿润,还缀着一丝新鲜的水意。
水意和死意同时吞噬了他。他身躯软倒下去,只有喉头发出咕咕低响,手松开兵器,在地上无力地抓挠。他竭力偏过眼珠,伸手想要摇晃一旁的案几,弄出一些声响。
两双脚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帐内。靴子湿漉漉的带着水,裤脚也在往下滴水,像两只刚从河里浮出来的水鬼。
其中一只靴子抬了起来,踏住了他挣扎的手臂。
“小马驹,真不赖,就知道你最顶用。”那踩住他的煊人笑道,又低头瞧他一眼,“杀了三次也没杀掉,还以为有甚么三头六臂,原来是等着李阎王来收命。”
他听不懂煊话,只能听出对方话语里的笑意。他转动着眼珠往上望去,见到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湿发的阴影遮住了对方的眉眼,只露出形状坚硬的下巴,朝他灿烂一笑,龇出了两颗尖锐的虎牙。
一瞬之间,荒堡射来的暗箭、地动山摇的爆炸、横冲直撞的火牛,都重现在眼前。他发出最后一声惊恐的咕叫,嘴角溢出一股鲜血,两眼一瞪圆——竟是活活被这个笑容给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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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嗯?”了一声,低头又踢了尸体一脚:“咋这般没用?”
“啸哥,快些走吧,一会子有人回来。”李肆握着弓,一边回头望向帐门外,一边低声道。他先前埋伏时看到了一个守卫得令离开。
“等等,这家伙怕死,穿的这身甲还挺稀奇,来帮忙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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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俩人杀了贼又越货,飞快地剥了人家贴身的轻甲,搜刮了随身的一袋金锭,连案几上一盘肉干也没放过。
李肆嘴里叼着香喷喷的肉干,一边鼓鼓囊囊地嚼,一边跟着张叁往外溜。
张叁搂着那套刚抢来的轻甲——是用细小的铁丝制成铁环,再环环相套而制成的锁子甲,轻薄贴身,能防利器砍杀——用自己的衣袖仔细将沾染的一些血迹擦干净了,回身往李肆身上套:“穿上,抬手。”
李肆嫌弃那甲被贼军贴身穿过,犹豫着想躲,被张叁一巴掌拍到脑门上,啃了一半的肉干也被抢走了:“擦过了!快穿上!”
他只能乖乖抬起手,钻进那锁子甲里,从手臂、肩背到胸前都被护住。甲套得太仓促,他被箍得有些难受,抱怨道:“好紧。”
张叁将肉干又塞了回去,堵住小东西嘟嘟哝哝的嘴:“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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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贴着营帐往外溜。耽搁的时间太长,中了李肆的乌鸦嘴,正好撞见那返回的亲卫兵。
跑在前头的张叁拔刀而上,在对方惊叫之前就一记重刃,将那亲卫兵砍退数步。
刀刃相接的重响,终于惊动了周遭的兵士。营帐里响起示警的高叫声,营中巡逻的哨兵也纷纷赶来。
“去抢马!”张叁低喝。
李肆转头一望,瞧见了马厩,便疾掠而去。跟在后面的张叁跑出十来步,转过身横刀一挡,将追上来的几名枭军扫退。
他一人与那五六人旋作一团。营寨稀疏,草地平坦,正好供他施展,好一阵龙腾虎跃。王旭那刀又重又利,当真砍甲如砍柴,破头如破瓜,没几下就旋倒了三名枭军。
夜色中突然一点刃光微闪,一支暗箭向他袭去。
半面溅血的张叁无暇察觉,正挥刀劈向面前的敌人,刀入血肉的瞬间,他听见“叮!”一声脆响!袭向他的暗箭被另一支箭击下空中!
又一支箭破空而去,将远处偷袭他的弓兵贯倒在地。
马蹄声急促,李肆驭风而来,直起身来又是接连两箭,将还在与他缠斗的两名枭军也射下地去,远远地朝他伸出手。
张叁狂奔几步,被他一把拽上了马背,骑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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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穿营而过,撞开了数名拦路的枭军。
几名枭军追在后头朝他们射箭,远处还有几名骑兵也追了过来。张叁回过身去,挥刀劈砍着接连不断的流箭。
李肆听见刀刃声不断,回头望了望,喊道:“啸哥驭马!”
张叁接过他塞来的缰绳,李肆侧身搂住他腰背,盘在他身上一旋,眨眼便从马前换至马后,旋即拉弓搭箭,将追兵纷纷射倒。
追兵也朝李肆放箭,一支流箭划他臂膀而过,只将他手头的箭撞歪了准头。李肆低头一看,竟是毫发无伤,连甲下的衣衫都不曾破损。
当真是一副好甲!
“有哨卡!”张叁在前喊道。
李肆回过身来,又是两箭,将拦在哨卡前的枭军射倒。“缰绳给我!贴紧我!”
张叁往边上一让,李肆一手搂紧他腰身,一手攥紧缰绳,从他肩上探出头去。半人高的哨卡近在眼前,李肆一边驭绳一边盯紧时机大声喝道:“抽马!”
张叁微一侧身,横过刀背,狠狠一抽马臀。战马高嘶一声,腾空而起,飞跃过了哨卡!
落地之时,马身一震,来不及回身的张叁身躯一斜,又被李肆揽腰一捞,紧紧搂回自己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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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营外,数百米外便是汶水河上的木桥。桥的东岸守着数名哨兵,见他二人骑马而来,都纷纷一边示警,一边朝他二人射箭。
张叁在前挥刀劈砍流箭,李肆在他身后伺机补箭。二人动作虽互相配合,但因马背狭窄,腾挪不便,也互有牵制。战马背负两人重量,本就跑得不算快捷,更被流箭吓到,连连嘶鸣,原地绕步不前。
张叁腾出手来,两指圈在嘴边,吹出了几声尖锐又有节奏的哨鸣!
远处草原上传来激昂回应的马嘶声!一匹黢黑的骏马撞入夜空,疾驰而来!
月色如水般流洗在它黑亮的毛发上,使得它在黑夜里时隐时现,也如一只鬼魅之马,健步如流梭,不多时便追上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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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此时已逼近东岸桥头,守桥哨兵被李肆射得只剩三人。他们仨见势不对,一人朝他二人射箭掩护,另外两人兵分两路,纷纷挥刀去劈砍左右两边的桥绳。
“拦住他们!”张叁喝道。
他驭马直冲桥左那名砍绳的枭军。李肆在他身后腾空跃起,于半空中鹞子翻身,身如流云,踏上孙将军那匹骏马的刹那,手中的箭离弦而出,将射箭掩护的那名枭军贯倒在地!
张叁那边,同样将砍左绳的枭军劈进了水里,发出“扑通!”一声重响!
还剩了最后一名砍右绳的枭军,拼了命要去砍断绳索,却被孙将军的骏马迎头撞来!一蹄踹断了脖颈,脑袋扭曲翻折,同样跌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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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再无阻碍,两匹马一前一后奔上木桥。
孙将军的骏马无缰,疾驰不休,李肆伏下身去抱紧马脖,眼见西岸就在前方,心中略松了一口气。
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一声闷响,是肉体摔落在桥面的声音。
他慌张回头,只见啸哥似是被一支流箭射下了马去,滚落在桥面上。啸哥骑的那匹枭马受惊过度,撞开桥栏翻进了水里,大声嘶鸣着挣扎!
桥边溅起老大一阵水花!距离较远,视线受阻,几乎再也看不见啸哥的人影!
“啸哥!”李肆惊叫道。他想勒住骏马,但没有马缰。而且桥面狭窄,骏马也无法掉头。
他慌乱地想跳下马来,听见啸哥喊道:“别下来!”
张叁湿漉漉地从水花中跑了出来,肩后似乎插着一支流箭,步伐微跛,不知是不是摔伤了腿脚。他一边踉跄着奔跑一边朝李肆喊道:“去守住桥头!射箭掩护我!”
李肆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停下耽搁。骑着孙将军的马,奔至西岸,跃下马来,躲在一块大石之后,频频向追兵发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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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营寨中追来了几十名骑兵,个个负弓,都追在后头朝桥面上的张叁射箭。木桥有百米来长,夜色昏暗,李肆看不清是否有箭又射中了啸哥,只听见箭雨“嗖嗖”声响,心急如焚。
他箭囊中仅有三十支箭,先前射出去十来支,剩下十来支也没有撑过几时。眼见枭骑们纷纷追上桥面,桥头却迟迟不见啸哥身影,他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慌。
他将弓挎回背上弓盒,拔出刀来,想冲回桥上去寻啸哥。
突然木桥一阵震荡,马鸣仓惶!桥上的枭军重心不稳,纷纷摔得人仰马翻!
李肆定睛一看——桥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啸哥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似是刚斩断了一条桥绳,正在挥刀狠劈另一条!
李肆赶紧飞奔向他!张叁刚刚斩断最后一条桥绳,就被李肆拽住胳膊拉回了头,使劲往山道的方向推去。
“哎哎!别推!我自己能跑!”
李肆急得啥也听不见,拼命推搡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替他挡住河对岸射来的流箭。
二人一边挥刀挡箭,一边踉跄着跑出了数十米远,骑上了骏马,直奔山道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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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桥已断,数十名枭骑都落进水里。下游河水湍急,连人带马地冲走不少,一片狼藉慌乱。身后再无追兵。
李肆骑在马上,紧紧抱着啸哥,呼吸急促,心跳如鼓,一直不曾慢下。
骏马驰上半山,李肆远远瞧见了高高的落石堆,又回头望望没有追兵,再朝山崖外一望,见枭军已经放弃了追击,纷纷撤回了营寨。
他这才叫停骏马,搀扶着啸哥下了马来,赶紧去小心摸索他肩背:“伤哪里了!你怎的自己将箭拔了!伤口会裂开的!”
摸了半天,却连处衣衫的破损也没摸到,手底湿漉漉的,低头嗅一嗅,却都是河水与汗水的味道。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迎上了啸哥一脸坏笑。
“我方才在肩下夹了一支断箭,哈哈!你眼神这么好,没有看出来么?小愣鬼!”
李肆呆了一呆,又赶紧低头去摸索他腿脚:“那腿,腿呢?摔哪里了?”
“当然也是装的哇!哈哈哈!”
李肆彻底愣住了。
——他故意装伤,在桥上跑得缓慢,就是为了引那些骑兵们上桥,杀多几十个贼军。
李肆愣了许久才想明白这一茬,眼睛缓缓地瞪大了,愤怒地瞪着他,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张叁犹不知暴雨将至,还笑嘻嘻地逗他:“吓着了哇?瞧瞧这小脸都吓白回去咯……”
话没说完,胸口挨了李肆重重的一拳!“嗷”地一声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嘶……你现在拳咋这么重……胸都被你打肿了……”
他被打出了火气,皱着眉头抬起脸来,却见李肆满脸水色!
他那一丁点火星顿时被大雨浇熄,慌乱道:“呀呀,你哭个甚?明明是你打我,咋的你还……”
“大老虎!!”李肆愤怒地骂道,他实在没学几个能骂人的词,“你,你……大孬货!!刚才那么危险!!你差点就死了!!”
“这不是没死么……嗷!!”
李肆又狠狠揍了他一拳,愤怒地推开他,兀自往山上跑去。张叁赶紧在后头追着他,十分不解:“不是没事么?你气个甚?慢点等等我哇……嘶!你瞧这边胸也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