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动作一顿。
张团练,这三个字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
那日从李干当口中得知朝廷割了三镇、得知啸哥骗了他,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胸口割裂般的疼痛是因为什么,是怨怪啸哥对他的欺骗?
待回家见婆婆受伤,他便无暇再去“怨怪”啸哥了。
之后的这一个月里,他每日匆匆忙忙,来来去去,挂心魁原那边的消息,却不自觉地在心里模糊了啸哥的脸。
因为每一次想起啸哥,剖心的疼痛又会涌上胸口,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痛苦煎熬。
他不擅长抒发自己的郁结。自打与啸哥分别,也没有了与人倾诉的欲望。每日只闷头做事,虽然也与婆婆和干娘说说话,但都是互相关怀和叮嘱。这疼痛一直潜藏在他心里,被他死死地压着,却因为力士一句话,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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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脸色发白,手指攥得更紧了!
力士压着声音一通惨叫,咿咿地求饶,好说歹说,才终于救下了自己可怜的耳朵——都被扯长了!左右两边都不齐整了!
李肆寒着脸威逼力士,要他带自己去“仙火军”看看。力士本就敬惧他,也用不着威逼,赶紧答应当日夜里便带他去看,然后护着耳朵灰溜溜地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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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李肆便随力士去了一趟“仙火军”的营地。
他没有想到,这批临时募集的队伍,竟已有三千人之多。神霄真人在禁军中选拔了一批五行属火的军士——不像指挥使那般精心挑选一些能人壮士,而是只要属火便行。
而后又在民间收集了一大波属火的地痞流氓,硬生生凑了三千人数。这帮人良莠不齐,且大部分是莠,都是些坑蒙拐骗的宵小之徒,又恶又坏,又懒又慫,欺压百姓倒还顺手,一遇敌则如流水溃散,根本不堪使用。
但神霄真人有何在乎呢?他只要坐稳国师的宝座,担起“护国”的盛名,抚慰住官家焦虑不安的心,中饱私囊吃吃军饷,沉浸在仙师的美梦里,苟得一日是一日便罢了。
李肆气得浑身发抖,手掌紧紧握住了刀柄。力士怕他拔刀出来,要当众剁个猪头,或者冲回皇宫把仙师给剁了,吓得寒毛倒竖,口中直劝:“莫气!莫气!”
李肆咬紧牙关,阖了阖眼,逼自己冷静下来。
气有何用?冲动又有何用?杀力士有何用?进皇宫剁了妖道,他自己如何全身而退?婆婆和干娘又会遭到怎样的牵连?
他沉默了许久,才对力士道:“你且将他们当中可用之人拣选出来,列为上军,好生操练。懒惰顽劣之人,都列为下军,严加管束,不让他们上街生事,滋扰百姓。”
力士连连答应,又向他请教了不少练兵之法,战战兢兢地将他送出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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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走出百十来步,回想起啸哥做“张团练”时的种种言行,对下属和百姓的尊重亲切,以及众人对他死心塌地的敬服……
他冷着脸又倒了回去,把力士又吓得战战兢兢。力士讨好地问道:“李副使,还有啥事?”
李肆脸色同样冷淡,语气却和缓下来:“力士,请教你尊姓大名。”
是了,他们结识这么久,力士从未有机会报过自己的姓名,李肆也未问过。
力士受宠若惊地道:“免尊,免尊,小的名唤郑酒,耳朵郑,酒水酒。”
李肆朝他认真地抱拳作了一礼,道:“郑兄,你做过坏事,却不是坏人。张团练也说,你有良心……”
他谨慎地将“但不多”三个字省掉了,又接着认真道:“这些军士未来要随你出战守城,京师的安危也系于你们身上,劳你一定费心操练。”
郑酒打小便是无人管束的孤儿,在京师街头混迹,做了十几年流氓;二十好几了,挨了李肆两顿暴打,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这才幡然醒悟重新做人。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一番好话,感动得涕泪横流,连表忠心:“你放心!小的一定全力以赴!认真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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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起,李肆便更忙了。
他除了每日皇城司的公务、照料家人,每当轮休之时,还会去仙火军的营寨,帮助郑酒一起练兵。郑酒从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三千军里,努力拣选出了两千名上军,东倒西歪地拉到演武场上,勉强也操练起来了。
陶实得知了此事,自愿也来帮忙练兵。陆陆续续地,一些同去蚁县的其他军士也得知了此事,也都利用轮休之日跑来“多管闲事”。
在官家和仙师的眼皮子底下,这群非将非帅的普通军士,偷偷地将这一支本将祸国的妖军,渐渐拉扯出了一副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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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暖,李肆所租住的那一户小院里,茂盛地长起了许多野草。
婆婆能完整地说话了,也能在李肆的搀扶下勉强下地走动了。李肆从未向她提起二叔,但这位眼盲心不盲的老婆子早已猜到,二儿子再也回不来了。她在夜里偷偷地掉过眼泪,然而白日里若无其事,并不让孙子和干女儿看到自己的伤悲。
大夫嘱咐李肆每日搀扶婆婆活动活动,多晒晒太阳,李肆便想将院中杂草清理干净,多腾出一些空间。
漆黑的夜里,他点着灯笼蹲在院里拔草。没留意院角生了一丛荆棘,手刚伸过去,就被扎出“昂!”一声痛嘶。
姚娘子听见声音,从屋内跑了出来:“肆儿!咋了?”
“没事,被野草扎了。”李肆回道。他拿灯笼照着那丛荆棘,全是带刺的青绿枝干,也没一朵小花相伴,看不出是个啥草。
“干娘,我去拿柴刀砍了它。”
姚娘子仔细一看,劝阻道:“这是月月红,又叫四季花,春日也开,冬日也开,坚韧得很。”
李肆捂着流血的手背,蹲下去仔细端详这丛月季,见它生得满满团团的一大簇,浑身尖刺,张牙舞爪,看着倒是真坚韧。可一身光秃秃的,零星几片小叶,哪里像是能开花的样子。
姚娘子道:“给它施些肥,不几日便活络了。”
李肆便将院里的杂草都拔了,只留下这丛枝丫乱生、耀武扬威的月季,又学干娘说的,将风干的蛋壳碾成粉,早上临走时浇水,夜里打着灯笼埋肥——当然,又被扎得昂昂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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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官家终于找齐了借口,说枭军退军时在沿途烧杀抢掠、先撕毁了和约,因此先前许诺的割让三镇一事,又不算数咯。他在朝堂上口口声声“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并且重新向三镇下诏,收回成命;又派遣了几员大将,率军北上支援。
其中便有老左经略相公左师道,以及他的亲弟弟左师中,同样也是一员名将。
李肆得知此事后,十分欣喜期盼。他以为,魁原这下总归是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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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朝廷并没有放开兵权,依然以官家本人和枢密院的文官隔空指挥这支大军。左老将军出师后不久,便因年迈在途中患病,不得不暂时辞去。他弟弟左师中顶替帅位之后,竟然身陷围困,惨烈战死。其余几路援军也都大败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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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大败的消息传回朝廷,官家震怒,免了一批职,又砍了一批头。
战局因此又胶着停滞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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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值李肆轮休,在演武场上帮着郑酒一起练兵。
郑酒小声地说起此事,又说官家派黎守御继任帅使,又将出征,可黎守御是个文官,这辈子只打过一场守城之战——还只打了三日,双方便开始休兵谈和——如何指挥得起大军征战?
力士担忧连番派军北上又连番大败,枭国被惹得大怒,又将举兵南下京师,这支仙火军怕是真要上阵守城。
李肆现在并不担忧仙火军的守城能力,只担心神霄真人胡乱指挥,做些自寻死路的妖事。他更担心已经在战火中灼烧了五个月的魁原,以及微不足道、朝堂之上无人在意的蚁县。
五月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艳阳高照,演武场上的兵士都被晒得满面漆黑,郑酒更是晒得汗流浃背。
李肆自己也晒黑了一些,却不似以往那般戴着面罩,躲避光芒与旁人的视线。他在烈阳下坦然地陪兵士们一起站着,心里深沉忧虑,面色更加冷淡森严,已经有了首领之威。
烈阳下飞来两只小小的麻雀,在地上啄着散落的马糠。吃饱了肚子,又跳到一旁的木架上嬉戏,互相追逐蹦跳着。
李肆偏着头看着它们,第一次看清麻雀尖尖的小嘴壳里也有粉嫩小巧的鸟舌。两只小雀唧唧叫着蹦了一会儿,停下来交头错耳,互相厮磨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又去啄对方的嘴壳子。
其中一只身形要明显更毛茸胖大一些,压着更小的另一只小雀,一个劲儿地将对方的小舌头叼出来轻啄。另一只被啄得唧唧直叫,但也不躲闪,也不反抗,反而还亲昵地往上蹭。
李肆看呆了,面上的冷淡森严像冰雪消融,流露出了懵懂与茫然。
郑酒问他:“李副使,在看啥?”
李肆呆呆道:“麻雀……在打架,它欺负它……”
郑酒一看,乐道:“哈哈哈!李副使,这可不是欺负!”他凑近一步,小声道:“副使年纪也不小了,没沾过风月之事么?这连鸟雀都知道的事,你竟不知?”
李肆茫然地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满面揶揄笑容,疑惑道:“啥是风月之事?”
郑酒将两根胖指头猥琐地并在一起,作那卿卿我我之状:“小相公与小娘子,两情相悦,恩恩爱爱哇!副使若想知道,今夜我带你去风月巷中见识见识?连咱们太上官家以前也常去,他与那乐妓黎师师的风流韵事,不知被写成了多少话本……”
郑酒喳喳地说着太上官家那过眼云烟的风流,李肆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去。
他呆呆地看着那两只亲热交喙的小雀。烈日之下,他浑身的血液都灼烧了起来,仿佛连骨骼都被烧成了粉末……
郑酒喳喳了说了许久,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他放下手指抬头一看,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肆静默无声,却已满面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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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没能练完那一日的兵。
他长大了一些,却还不够成熟与坚强,无法如啸哥那时一般,伪装得那样镇定、那样如常。
他流着眼泪,再一次浑浑噩噩地走在京师的街头。
枭军退去已有两三月,被洗劫一空的京师城很快恢复了繁华。南方的贡赋随着大小船只,源源不断地沿河而来,国库重新充盈了起来;茶阁酒馆,瓦肆青楼,熙熙攘攘,人烟浩闹,又粉饰出一个太平盛世。
李肆惶然地走在热闹的街巷里,所有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他所思所想,都只是那一座小小的山城,是山间厚厚的积雪,是林中细碎的阳光,是十指交握的一双手。
回到京师之后,每当一想起啸哥,胸口便剖心一般的疼痛。他曾以为是生了怪病,也曾以为是“怨怪”啸哥对他的欺骗……
他此刻才终于明白。
他们是相公与娘子,是两情相悦,是恩恩爱爱。
但啸哥却说:小愣鬼,最后欺负你一次。
明明也心悦他,明明要与他恩爱,却又骗了他。
原来那最后的恩爱,是啸哥对他的永别。
原来他的心,被啸哥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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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家中,推开院门,便见墙角那一大丛青绿色的荆棘。这张牙舞爪的野荆,于最高的枝头结出了一颗小巧的花苞,又在这一日绽开了花朵。
盛世尊崇牡丹,花团锦簇,天香国色,名动天下。这墙角的野花不及牡丹一半大小,微红色泽也远比不上牡丹雍容典雅。李肆亦不曾替它修枝剪叶,任它野蛮生长,因此也没有繁盛的花群,只结出了这小小的一朵。
但这孤独、顽强、昂扬的一朵小花,迎着微风,沐着烈日,骄傲地向李肆昂起了头颅,肆意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李肆呆立在院门口,哭得赤红的一双眼睛,只定定地看着它。
他呆立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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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他干娘搀扶着婆婆从屋里走了出来,正要在院里晒晒太阳。两位亲人这才发现他傻站在院门口,都被他通红的双眼惊了一惊,连忙问他发生了啥事。
李肆抹净了面上的泪痕,跑前几步,帮干娘搀扶起婆婆,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想起了在魁原结识的一位故人。干娘,你陪婆婆晒晒太阳,我来做饭。”
他镇定如常地烧火做饭,洗衣清扫,将房屋归整得干净整洁,又跑了一趟街上,替婆婆抓了接下来一月的草药,背回来满满一篓子火炭。
夜里他伺候婆婆早早上床歇息,跟干娘叮嘱了几句,便独身出了门,去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皇城司李干当在宫外的私宅。
他恭敬地拜见了李干当,恳求他帮忙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趁着朝廷又有了一些钱,赶紧将拖欠众军士的三千贯赏银给发下来。
李干当让他不用担心,这事李干当早已在尽心催办了,应当下个月便会发下。
李肆放下心来,又恳求李干当,想有一次单独面见官家、与官家说上话的机会。
李干当疑惑道:“这是为何?”
李肆垂首道:“我听说,官家命黎守御担任两河宣抚使,继任帅使之职,再次北上支援魁原。我想求官家让我也随军前往。”
李干当惊讶道:“这是为何?这可使不得!连小左经略公都大败而亡,朝廷现在无兵无粮。黎守御不过是被主和派的大臣们陷害,想趁机将他挤出京师罢了。他这一去,必定也是大败!生死难料哇!”
李肆道:“正是如此,我才更应随军前往。我去过魁原和蚁县,知晓那边的情况,有办法与魁原城联系,将守军与援军联合起来,能帮助黎守御打仗。归城那日,我曾向官家说明蚁县有密道一事,可官家那时应当是一心割让三镇,不愿听我细说。我现在想再跟他说一说,哪怕他不愿听,好歹也让我随军而行,让我能跟黎守御说个明白。”
李干当静默良久,叹息一声:“你既有此心,当真不顾生死,我便尽力帮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