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京师此时的战况,并未像乔慎想得那般凶险。
或者说,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
一个多月前,枭军分东西两路南下,西路被阻于魁原城,东路则长驱直入,直逼黄河。官家被吓得屁滚尿流,当即退位给太子,自己做了太上官家,准备携后带妃地南逃。嚎啕大哭的新官家被百官抬上了皇位,黄袍刚一加身,就吓出了重病,高烧不起,人事不清,命不久矣。幸得一位“神霄真人”施法献药,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正月初三,佟太师“护送”太上官家逃离京师。正月初五,李肆等人便跟着指挥使离开京师,前往魁原寻求“火脉”。黄河守军不战溃逃,使得东路枭军眨眼便至。在李肆离开京师的第三天——正月初七,东路枭军便已经兵临京师,随即发起了攻城。
京师城坚兵足,守城长官又指挥得当。枭军攻城数日未下,双方休战,谈判至今。
二月初八,李肆等人回到京师的这一日,枭军已经驻扎在京师城下整整一月,双方也谈判了整整一月了。
而大煊各路援军,共计二十万兵力,也早就纷纷抵达京师城下。
援军占据城外东南面,枭军占据城外西北面。李肆等人恰好从西北方向回来,所以才恰好撞见黑压压一片的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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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让众人稍作等候,自己骑马在附近寻了一块山坡,登高一望。他目力过人,果然发现端倪——枭军虽然看似众多,但东南方向的军队都隐约红旗招展,其实驻扎的是大煊援军。
他便调头回去,命令众人将马车弃下,让乔慎与自己同骑一马。一行人绕远路避开枭军,快马加鞭,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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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光是外城的城门便有十六座,其中城南的城门最少,但也有三座之多;这其中有两座城门还伴有水门。城门之外修瓮城,水门之外修拐子城,层叠护卫,固若金汤。
加上二十万援军的到来,使得这座天子之城看起来更加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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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自打临了京师,见到黑压压的枭军,一路上心惊胆跳。他坐于李肆马后,双手紧紧攥着四哥的衣袍,掌心全是冷汗。
直到看见了高耸入云的南门城楼,又见到大片援军的营寨,他这才安下心来。
他想,魁原城只有京师一半大小,面对同样的(号称)十万大军,仅凭三千名守军还可以坚守至今。既然魁原都能撑住,那么如此巍峨雄壮的京师城更加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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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此时的心思与乔慎差不多,他也觉得京师尚算安全,因而放心地带着乔慎进城。他一路高举皇城司令牌,果然还是畅行无阻。
驻守在城南外的援军最高长官是大煊名将左师道,今年已经是七十六岁高龄。这位满面沧桑的老将听说有奉使从魁原归来,还特意赶来,询问了李肆几句魁原城那边的情况,而后派了一队亲兵,护送众人从西南角的侧门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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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令牌递上城楼之后,紧闭的城门竟专程为这支奉使队伍所打开。在城外军士的护卫之下,护城濠上搭起临时木桥,层层的防守工事被军士们搬开缺口,朱红的两扇厚重城门徐徐拉开,城内的守城军士在门内站成两排,是护卫之势,也是迎接之势。
李肆一个小小的教头,离开京师时是趁夜鬼祟而走,归来却是如此隆重待遇。他一时有些呆愣,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人走在他的前面——是指挥使也好,是二叔也好。
横竖也不该他打头哇。
城上城下,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身上。此时若有啸哥在,他都要藏到啸哥身后去了。
坐他身后的乔慎偷偷地攥了一下他的衣袍,拉扯了他一下,示意他就是头马!该走咧!四哥!
李肆便赶紧驭马前行,一边大睁着眼睛茫然四顾,一边穿过厚重城门,终于进了城。
——好在他向来神色木楞冷淡,守城军士只感受到了李奉使冰冷的扫视,并未察觉他的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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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城内,守城长官便上来再次查验身份,随后派人又将他们一路护送前往大内。
京师城分三层,外城,内城,大内皇城。就连李肆自己,因为住在外城的军营,平素也很少进内城。
甫一进外城,乔慎的嘴巴便闭不上了。
枭军在一月攻城时,只攻打了北门和西门。南门至今未经战火,仍是依稀繁华模样。虽然城中人心惶乱,百姓大多闭门不出,勾栏瓦肆也都纷纷撤去,但那宽阔平整的大街、两岸垂柳的湖面、雕栏画柱的石桥、高大阔丽的屋舍、五彩琉璃的砖瓦……还是令乔慎看得目瞪口呆。
京师城内共有四条河,号称“四水贯都”。他们沿惠民河北上,入内城后,又穿过最宽阔的汴河。李肆驭马走上汴河上的兴国寺桥时,突然听见乔慎在身后问:“肆肆哥,那是甚么地方?”
李肆随着他话语往西边望去。兴国寺桥地势较高,能看见汴河之侧,一户深宅大院,比周遭数户邻院加起来还要阔大雄美。
李肆别的不知,这户人家他倒是很清楚——因为二叔年轻时候修砌过他家的院墙,二叔说那一院的假山,随便凿一坨出来,也是价值连城。
“蔡相府。”李肆道。
乔慎小声嘀咕道:“我以为是甚么王爷府,那么大。”
蔡相也早就跟着太上官家与佟太师一起南逃了,但二叔没提过这茬,所以李肆不知情。他本想望一望二叔所说的“价值连城的假山”,却见院墙颓倒,山石都不知所踪。
围脖:我的芽
给他们引路的兵士听见了这声嘀咕,也望那方向望了一望,多嘴道:“蔡相被抄家了。黎守御派人将他院里的石头都搬出来,垫在西城的水门下,防止枭贼行船攻击。”
乔慎知道蔡相,又好奇道:“黎守御是谁?”
兵士道:“黎纲黎右丞,现在是京西四壁守御使。”
他旁边的兵士用胳膊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他赶紧连声道:“奉使恕罪,小的们多嘴了!”
李肆摇摇头示意无事。兵士们不敢再说话。乔慎又小声问李肆,什么是京西四壁守御使。李肆压根也没听过这官职,也没听过黎纲此人,比乔慎还要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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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没见过世面、也不了解局面的小兄小弟,随着引路的兵士,又渐次经过了延庆观、京师府、兴国寺、启圣观……一路走来,高耸的亭台、壮丽的楼阁,已经完全超出了乔慎对于京师雄美的想象。
及到了皇城脚下,乔慎仰起头来,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楼门,更是完全合不拢嘴了。
李肆生于长于京师十几年,也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大内,他没有乔慎那惊讶赞叹的功夫,还得赶紧行使奉使的责任——
他将乔慎搀扶下了马,又赶紧向前来接引的大内长官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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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得知消息,已经候在宫门外的是一名宦官与数名皇城司兵士。正是一个月前他们临走的那天清晨,说自己“提举皇城司”的那位宦官。
众人都下马向宦官行礼。那宦官见领头者不是指挥使,而是换成了李肆,微一皱眉;又见马道长也没有了踪迹,不过好在狮头力士仍在队伍里,便微松了一口气。
宦官只匆匆带走了乔慎、李肆和力士,让其他人都留在原地等候“长官安排”。李肆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去,见陶实等人留在原地,神色都有些紧张无措。
——他们完成了官家嘱托,宦官原本许诺“官升三级,赏三千贯”,怎的到这时却只字未提了?
李肆不知太多大内礼数,心有疑问,便索性越过乔慎上前几步,想直接开口问那宦官。
宦官身后一人却突然出手拦住了李肆,示意他不要说话,且拉着李肆退后几步,让李肆退回了乔慎的身后。
李肆偏头微微扫他一眼,五十来岁年纪,鬓发斑白,从衣着服饰来看,像是身份仅次于那宦官的一名长官。
眼见宦官走出较远,这老长官低声跟李肆提醒道:“小奉使,入了大内,慎言慎行。”
李肆又认真看他一眼,见他与他喜气盈盈的上司不同,眼眶微湿,混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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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西面侧门入了皇城。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余辉殷红。宫中一路高墙阔道,深院红宅,雕梁画栋,盘龙飞凤,便更加是二人从未见过的华美光景。但乔慎到这时已经万分紧张起来,不敢再抬头到处张望。李肆也“慎言慎行”,目不斜视地紧随队伍。
路仿佛变得漫长又煎熬,过了一堵又一堵墙,拐过一个又一个角。大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不知哪里在香烟袅袅,又仿佛每处角落都在香烟袅袅。李肆隐约听见道人唱诵之声,前路皆是神霄绛阙,路边的宫女天青色的裙裾被寒风吹拂起来,如九天仙女,如梦如幻。
“你们且在此等候。”
突然宦官尖细的嗓子一声低唤,将李肆从这迷蒙梦境中惊醒。他忙不迭低头垂下眼去,视野中只有乔慎满是褶皱的衣角,上面一大片泥污将李肆拉回了现实。
他忍不住伸手替乔慎拉扯整理了一下,抠掉了一块泥,没地方扔,只能悄悄将泥块握在自己手里。
这点掌心的尘泥令他记起了自己是谁,从恍惚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了冲天的火焰、滚滚的山石,想起了落石下众人散乱的尸体,想起了二叔青白的脸,想起了自己紧握着抠出鲜血的拳头……
灵霄宝殿、九天仙境与他有何相干?为了他走到这里的这一刻,二叔白白地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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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在里头尖着嗓子请他们进去,李肆便垂着眼,跟着乔慎一起进去。
一迈步而入,室内香烟缭绕,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此香名贵,名为“降真”,据说可招引仙鹤。但李肆却丝毫不识,香燃得太多,只令他感觉鼻酸,垂眼忍耐着。
里头不是殿堂,房间较小,似是一间道士清修的静室。供奉了一些神像,他无暇抬眼去看。官家坐在红漆的围子榻边,围子上画了一些书画,李肆也不识,也不能抬眼去细看。
他跟乔慎一起作礼跪拜下来,口称“官家”,头颅低垂,只能看见官家的袍角。
出乎意料,他并未见到瓦肆说书人口中的冕服龙袍,也非阅军时遥遥见过的金冠绛衣。这位刚刚坐上龙椅一个月的新官家,只穿了一身白底云纹的便服,窄袖长袍,衬得身形瘦削,瞧上去似是一名普通的文士。
新官家说话的声音也似个谦和平易的文士,他甚至亲自走近,将紧张得微微颤抖的乔慎从地上扶起。
“小弟远来辛苦,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客气,且坐着叙话。你们也都起来罢。”
李肆不知这话是对他和力士说的,伏在地上没动,身后趴着的力士偷偷扯了一把他的裤脚,他才站了起来。
他个子是全屋最高,这一站起,便看清了官家的脸——无甚特别,也不凶恶,也不威严,仍是像个普通文士。
官家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蓄着八字胡,脸颊瘦削凹陷,憔悴疲惫,眉宇间透露着深深的忧郁。这忧郁在他面对乔慎说话时减淡了一些,他牵着乔慎到榻边坐下,真的好似亲兄弟般亲近,和颜悦色地询问乔慎的家世,又关怀乔慎一路的颠沛。
乔慎感动得话音发颤,说及幼年时父母双亡,被老管家抚养长大,忍不住潸然泪下。
官家还和声安抚他。
“小公子吉人天相,这是否极泰来。”屋外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李肆转过头去,见一名身着道袍的男子揽着拂尘,悠然而入。身后的力士忙不迭唤道:“仙师!”
这仙师四五十岁年纪,生得一张上宽下窄的蛇面,狭长眉眼,一溜长须更显得下巴尖细。连日在太阳下作法祈福,被晒得一脸漆黑,面颊干裂脱皮仿似青黑鳞片。
李肆见他面相便心生厌恶与警觉,眉头微蹙。
仙师轻飘飘地扫了李肆一眼,对力士微一点头,径直越过二人,站着朝官家作礼道:“老道唐突失礼,请官家赎罪。”
官家对他恭敬得很:“神霄真人可算来了。来人,请真人上座。”小黄门搬来一尊圆木凳,放在榻边,离官家极近。
这仙师却先不坐,反而对官家又叩首行大礼道:“官家,大喜将至!”
官家道:“是了,今日寻回小弟,真人总算可以作一场护国清醮。”
“不仅如此,”仙师叩首道,“老道今日占有一卦,坎卦遇火,水火既济。小公子身带纯正火脉,自北方平安归来,北方黑水之祸,现已被小公子吉人天相所压制!我大煊否极泰来!福泽天庆!”
官家目露欣喜,然而眉宇间忧愁仍未散去,像是垂死之人得了一场吉利话,却着实没看到什么生存的希望。他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报。
先前给乔慎等人引路的宦官急匆匆地进来,颤抖的手里捧着一只木盘。
“官家,枭二太子回书了!”
官家慌忙站起,刹那间浸出满额冷汗。他同样颤抖的手摸过木盘上摆放的枭国文书,展开一看,瞳仁一滞,呆直地跌坐在了榻上。
屋内众人不明所以,都紧张地望着他。
许久,官家才长吁一口气,面上露出狂喜之色:“二太子要退军了!仙师所言不虚,我大煊否极泰来!福泽天庆!”
屋内众人都赶紧跪伏叩首,高呼着福泽天庆,又齐齐称颂官家的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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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也随大家一起跪了下来,在这与天同庆的欣喜之中,他却感觉一切发生得仓促又迷乱,仿佛仍在一场九天仙境的梦里,众人都狂醉其中。
他悄悄地回头望去,见屋外宫女黄门与皇城司兵士也跪倒了一片。方才提醒他“慎言慎行”的老长官伏在最首,在周遭旁人的欢喜迷乱中,只有他垂首不语,静默地匍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