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肆揣着满满一包甜果子,离开宫中,回家探望婆婆与干娘。
婆婆的腿脚已经痊愈了。盲眼老婆子恢复了从前中气十足的模样,正在院里小灶台前动作利落地擀面。
干娘在院中捶洗衣物,抬头道:“大妈妈,您擀了面便坐着歇息罢。我来生火,仔细烫着您。”
老婆子潇洒地一挥擀面杖:“我来!”熟门熟路地便去摸灶引火。
干娘担心她烫着手,连忙放下衣物,跑了过来。老婆子的力气也不比她小,一边与她争抢一边唤着:“生火算个啥!乖妮,你便让我做些活计,日日里闲得也慌……”
俩人抢得厉害,连院外敲门声也未听见。李肆一跃攀上了院墙,冒出个小脑袋唤道:“婆婆!阿娘!”
干娘忙不迭来与他开门。三人捉着六只手,欣喜不已!李肆思念她二人得紧,又见婆婆腿脚休养好了,干娘的脸上也圆润了一些,不再似从前那般憔悴枯瘦,令他欢喜得一个劲儿笑。
干娘从小见李肆长大,从未见他笑过。先前留在京师的几月里,李肆虽然比从前聪慧懂事,可也日日沉默寡言、忧思深重。这去了魁原第二趟,再回来竟是变得满面红光,活泼开朗!
她也笑得停不下来,对盲眼的婆婆说道:“大妈妈,娃的气色好得很!更结实了!哎唷这小脸笑的,像个年画娃娃!”
婆婆:“好好好!乖孙!”伸手来摸李肆的年画脸蛋,李肆便顺势小狗一般在她皲裂的掌心里蹭来蹭去。
蹭够了脸,李肆赶紧将怀中揣得暖暖的小帕包拿出来,将宫里来的精致果子分给两位长辈尝尝鲜。又在二人身边小狗一般转圈,搀一搀婆婆,又扶一扶干娘:“在忙活啥?要煮饭么?我来,我来!快歇着!”
李肆抢了生火煮面的活计,又帮着干娘将洗好的衣衫晾在院里。一边干活,一边喳喳地跟两位亲人说自己在魁原的见闻。
三人围坐在小院里,一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烩拉条子,将脸也熏得温暖火热、喜气洋洋。
李肆埋头认真地嗦完面,收起碗筷,这便又跟婆婆干娘叨起了大姐的蒸饼与吴厨娘的汤片子。
干娘担忧道:“儿哇,都说枭军又要打回来了。你是回来守城的么?你可还要紧?”
李肆心中有许多事,怕吓着婆婆干娘,不便与她们说起。他到此时已经渐渐懂了为何啸哥曾经藏着一些心事不告诉他、为何小弟藏着一些筹谋也不告诉他。
他简单地道:“我回来做一些要紧事。”
他接着又安抚道:“娘,婆婆,您二位莫担心。黎帅使跟我说,枭军这次南下,既没能攻破魁原,也没能完全占据河北路,枭二太子是孤军深入,十分危险。只要我们牢牢守住京师,或许他撑不了多久便又回去了。”
干娘松一口气道:“但愿如此,天佑我大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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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不佑大煊尚未可知。但如此明显的局势,大煊天子却是看不明白,只又被来势汹涌的枭军吓破了胆。
将黎纲软禁之后,官家在朝堂上向群臣征求意见,问是战是和,又问需割几城。
朝臣们吵成一锅乱粥。以老左相公为首的主战派坚持死守,被主和派叽哩哇啦一通辩驳,加上官家明显偏颇于求和乞降,主战派远远落了下风。
老相公今年已经七十七岁高龄,本就身患旧疾,加之争吵时急火攻心,在朝堂上就气得晕厥过去。官家顺势命人将他老人家送回府中,好生将养,便不要再掺和国事了。
为表求和之诚意,官家决定将亲弟弟康王派往黄河之北,命他亲入枭营,向二太子表明乞和之意,尽量以多一些的赔款与岁银,换来少一些的割地。
老相公手下军队,也都尽数交给旁的将领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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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朝堂上的纷争,李肆并不知晓。
趁枭军还未到来,他抓紧时间照料家中,来回跑了好几趟集市,背回了好几筐火炭与食材,又将裂了缝的院墙、漏了水的屋角都一一修缮。
他忙活了整日。夜里僻静,干娘锁闭了院门与屋门,将他拉到堂屋角落里,从墙角的缝隙间抠出了一只小瓦罐。
抠开罐堵,剥开缠裹的一层一层布条与油纸,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几十贯铜钱,还有一册用木炭涂画的账簿。
“儿哇,你不在的这几月里,你的同僚陶实常常来看顾我与婆婆。你二叔的抚恤、你每月的俸禄、还有你俩去魁原的赏银,都是陶郎君代为送来的。陶郎君说,除了你的上司李干当,宫里还有人在关照我们,但他不便告诉是谁,只让我们放心生活。”
“陶郎君说,这赏银原本许诺了三千贯,李干当催促了多次,最后也只发下来每人三百贯,你与二叔一起便是六百贯,都折成银票在这里了。这些钱,干娘都没有动过。平日里,我与婆婆用的每一笔,我都记了帐。我不识字,便都画在这里了。你数数看对不对得上……”
李肆捂住干娘的手,将那包裹塞回她怀里。“娘,我不识数,您看着安排便好。家里该花的银钱,娘都花出去,给您和婆婆多置几身衣裳,平时吃好穿好,不要节省。”
姚娘子毕竟不是他亲娘,却得他如此信任,眼眶湿润着直点头:“我会将婆婆安排好的,我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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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俩收拾打扫,伺候着婆婆上床歇息。
夜已深沉,两位长辈都先后歇下了。李肆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小院里,准备舀一盆水自己洗漱。
他突然手一顿,警觉地微微偏头。
院门外有脚步声。他听得分明,那步伐仓促,带着滴落的水声,在巷道中走走停停,不似是寻常脚步。
李肆微踮脚尖,悄无声息地滑去灶台摸了刀。
眨眼之间,他又滑到了院门边,侧耳再听外面动静。
那位不速之客来回踱了几步,像是在确认什么。虽然李肆听小弟说过“会派人来找你”,但若是小弟派来的人,怎会不确定他住在哪里呢?
这人想必是心怀鬼胎的贼人!
那步伐又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一个起跳,想攀上高高的院墙,往院中偷看一番。
李肆今日正好修过裂了缝的院墙。他又觉着院墙不够高,怕枭军围城时有流氓趁机入户劫掠,于是还将院墙砌高了两尺。
刚砌上的土砖还未干呢,那贼人攀着院墙一使力,“哗啦!”一下便扳倒了一片新砖!他自己也摔在地上,好大一声“噗通”!
也是一条能忍痛的好汉,愣是一声没吭。
夜里动静大,连还未彻底入睡的干娘与婆婆都被惊醒了。干娘急忙披了衣服,托着一盏油灯出来。
她见李肆持刀守在院门后。李肆朝她比了个手势,干娘便提声问道:“谁哇?谁在外头?”
外头尴尬地咳出一声,听声音正在拍打身上的碎砖。一个带着河东口音的成年男子,尴尬又紧张道:“大姐,叨扰了!敢问是皇城司李肆李副使的家中么?”
干娘一愣,看向了李肆,却见自己那干儿将手中的刀一扔,话也来不及说,气都来不及喘,一猛子扑到了院门上!使了好大的劲儿将门拴抽开!“哐当!”一下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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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看见院门飞快地开了,有人一下子蹿了出来,便双臂挡脸作了防备。可是马上辨清了熟悉的人影,他连忙又将双臂张开,手忙脚乱地将李肆接了个满怀!
李肆飞蹦着扑到了他身上,两条小马腿都欢喜得离地三尺高!嘴里不敢相信地惊声大叫:“啸……”
“嘘嘘,”张叁赶紧去捂他的嘴,“小声些,有人巡逻。”
李肆两条腿都挂在他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跟做梦一样,压低声惊叫了一长串:“啸哥!啸哥!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张叁:“是我,是我。我是从,咳,是从水里钻出来的。”
“水里?你好湿……”李肆语无伦次地惊叫着,低下头要亲他,却被张叁偏头避开。
李肆也顾不上疑惑他为啥不肯亲,搂着他脖子仍是感慨:“你,你好湿!”
“都说了我从水里……莫废话,快进去,一会子巡逻的来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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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手上脸上的刺字太显眼,经不起巡逻盘问。他身为河东路的将领,没有朝廷调令,擅自南下千里潜入京师,简直是离了大谱。这要是被逮住,依大煊律法,少不了治个杀头之罪。
张叁自己也知道自己惯会找死,不能拖累同袍。到了京师地界,明明看见熟悉的黎纲军驻扎在城外,也没上去招呼。他绕过了城头守军,趁夜潜进汴河,嘴里叼了一支草管换气,走水路游过了城门下的拐子城,潜进城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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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欢喜得连地都不下咯,挂在张叁身上,被他抱进了院里。张叁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手刚掩上院门,干娘惊讶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儿哇,这位郎君是?”
李肆从啸哥身上蹦下来,这才想起干娘还在院里。他也不懂忌讳,紧紧牵着啸哥的手,几步就拉到干娘面前:“娘!这是啸哥!”
张叁尴尬又紧张地作礼道:“见,见过大娘,在下张叁,单字啸。”
干娘天天听儿子念叨啸哥啸哥,再是熟悉不过:“张郎君,快请进。院里凉,请进屋说话。我去给郎君找身干净衣裳。”
干娘进屋翻找李肆的旧衣。婆婆听见动静也起身了,重新穿衣整理,想来见一见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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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牵着张叁先进了堂屋,寻了凳子给他坐下,找布巾帮他擦拭头发。张叁将发髻解了,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由着他擦拭。
李肆擦了一把,就忍不住将脸往他颈后一埋,蹭了满脸的水意。
“你咋的来了?你咋找到家里来的?”
张叁湿漉漉的耳朵被他口鼻间的热气哄着,脸也烫得发慌,想说些好听话,可又顾忌两位长辈就在隔壁,咳了一声,低语道:“许你来寻我,不许我来寻你么?”
李肆:“许!许!”
他又喜又急,还想缠着啸哥亲亲。可是向来厚颜无耻的张叁却不敢当着他家人造次,左推右搡,示意隔壁屋子:“做甚么?莫缠人。”
李肆十来日没见他了,怎的就不该缠人了?他俩可是相公跟娘子,有啥不能让干娘和婆婆看的?
张叁厚颜发烫,推他也推不开,眼瞅着干娘还没出来,只能将他的脸捧过来,往他唇上轻轻啜了一口:“行了行了,一会子再说。”
李肆还想缠他。干娘却出来了,送来了一套干燥衣物,又避回了屋内。
张叁连声道谢,赶紧脱得精光,将衣物换上。李肆说是帮他擦身更衣,却趁机在他身上到处摸了好几下。摸得张叁忍不住低笑,用几不可闻的鼻音骂道:“小色鬼。”
李肆此时倒成了不要脸的那个,挨了这句骂,不仅笑了,而且又偷偷亲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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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张叁换完了衣裳,干娘便搀扶着婆婆走了出来。一家人在堂屋坐下,互相介绍了一番,三人都好奇张叁为何前来、怎的找到李家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
李肆随黎帅使离开金阳之后没几天,魁原那边又来了信鸽,说是城中粮草将要耗尽,哪怕全城吃糠喝稀,甚至熬煮树皮野草,估计也撑不了一月了。
新修的金阳城虽然固若金汤,有力自保,却无法救下魁原。张叁明白在没有南方援军到来之前,魁原、金阳、天门关是一场胶着不动的死局。一味的死守枯等并不是办法。他思虑了一宿,索性将金阳守备布置给了刘武以及黎纲留下的一名副将。安排妥当之后,他便骑着大黑鬼,孤身快马南下,想追来京师助李肆一臂之力,尽早杀了神霄真人,助京师解围,使得援军能够尽快回援魁原。
他骑着千里神驹,日夜兼程。不出五日便赶回了京师,将大黑鬼暂且留在郊外一片山林中。他便如前面所说,孤身走水路潜入了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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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何知道走这条水路。缘于四年前,他曾随军南下平范腊,途中在京师郊外驻军停留过。他那时尚且年幼贪玩,想偷入城中看看京师城的热闹,便趁夜潜水摸入了城中。还由此结识了旭哥,此为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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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进城之后,他记得肆肆曾与他说过:为了便于轮值与照料家人,在内城里租了一户小院。小院在皇城东南面、汴河边,门前有三棵并排的柳树,院里还栽种了一丛月月红。
他于是又顺着汴河从外城游入了内城,寻到了三棵柳树。他还想攀上院墙瞅瞅里头有没有月月红,结果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由此来看,张大当家确实不适合攀上爬下。这等飞来飞去的手艺活,还是得留给压寨的马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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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叙完话,夜也深了。干娘和婆婆都歇下了,李肆也将张叁牵回了自己屋里。
李肆租的小院除了堂屋,还有东西两间寝屋。干娘和婆婆歇在东屋,李肆独自住在西屋。
李肆打了盆水,自己在屋中擦洗。张叁蹑手蹑脚地去关门,阖门之前,还贼头贼脑地往长辈们那屋张望了几眼。
门一落栓,他虎形毕露!转身大步奔来,迫不及待地将肆肆往床上扑!
“咦?”李肆嘴里发出惊叫,手里湿漉漉的布帕还来不及放回盆里呢,就被“咚!”地一声摁在床上,惊叫声也飞快地被堵住了。
两个大男人在屋中好一阵动静,震得木榻咚咚作响。干娘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东屋传来:“儿哇?可是有啥事?摔着了?”
眨眼功夫,李肆的裤子都挂在脚踝了,小脸憋得通红。啸哥不着片缕地骑在他身上,双手正揪扯他衣衫,反应极快地提声道:“大娘!没事!不小心打翻了水盆!”
水盆还好好地在桌上呢!李肆头顶着湿漉漉的布帕,被啸哥推了一把,只能违心地跟着说道:“娘!没事!您早些歇着!”
干娘那边没了声。张叁松一口气,示意李肆将手臂抬起来,将最后一片布也从李肆身上扯走了。他俯身肉贴肉地搂住李肆,在后者耳边低声抱怨道:“你家墙咋这般薄?”
李肆被他骑得浑身发烫,光顾着呼吸,也说不出来话,两只手急乱地摸揉他胸膛。
“嘿嘿,小色鬼,方才帮我更衣时就动手动脚的,可憋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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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胜新欢。俩人压着声音,在屋里偷情一般地恩爱了一轮,将心里那迫不及待的瘙痒,都释放了出去。
这才一齐瘫在枕上,紧紧搂着平复呼吸。
李肆舒服了一轮,终于没那么心急火燎了,把脸埋在啸哥肩头,徐徐撒娇。
他听见啸哥湿漉漉在他耳边问:“小愣鬼,你接下来是咋打算的?”
李肆被湿得打了个哆嗦,更紧地缩进啸哥怀里,将自己回京后的经历,都说给他听。
张叁听说小弟竟如此胆大包天,也惊了一惊:“他竟敢做这等事?他要如何脱身?到时候京师岂不是乱作一团?枭军难道不会趁乱打进来?”
李肆与他的担忧一样,但是道:“小弟说他自有安排。”
张叁想了一会儿,感慨道:“我当时看到地道顶上那个洞,便知这小子是个有主意的!”
他叹出一声,低头吻了吻李肆的发顶。
“且信他罢,我便陪你在这里等着。”
李肆点点头,被那声“陪”字欢喜得止不住笑,情不自禁地将脸埋进厚实柔软中,手指也跟着往下……
他脸埋在热气腾腾的温软中,瓮瓮地感慨:“你,你好氵显。”
“还不都是你先前弄的……别掏了,快些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