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慎跟着队伍往深山里走去。
两名皇城司下属在前引路。十夫长陶实带着最强壮的几位军士,挥着柴刀砍伐路边枯枝,一起替后面的人开路。乔慎年纪小,脚程慢,落在了最后。跟他一起的还有负伤的佘将军,以及拄着木棍东倒西歪的猪头力士和他手下们。
乔慎走不了多久便要回头望一望。望到第三次的时候,李肆的身影伴着轻快的脚步声,在覆雪的密林间出现了。
“肆肆哥!”
李肆足下带风,不几下便追上了他们,在乔慎肩上按了一下作招呼,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了一旁。
他脸色通红,嘴唇红肿,嘴角还带了一缕血丝。
乔慎虽然聪敏,但年纪还小,自幼贫苦,刻苦好学,也不曾接触什么风月之事,自然想不到那茬去,于是紧张地悄声问:“四哥,出啥事了?你们打架了么?你嘴边有血……”
他四哥眼睛也红着,擦了擦嘴角,声音嘶哑地说:“他欺负我。”
乔慎小声惊道:“三哥怎么回事!若是大姐在,定要好好收拾他了!”
李肆红着眼摇摇头:“没事。”
他被欺负傻了,呆呆地又随着乔慎走了许久,才被冷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清醒过来以后,他的心里便又疑惑又难过,啸哥的眼泪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脸颊上,他舍不得去擦,只是任由它风干。
啸哥说这是欺负,咬得他也真疼。可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欺负,也没见过谁一边流眼泪一边欺负别人的。这真的是欺负么?
啸哥不止一次骗过他了。他只是见识少,又不是傻。
李肆揉了揉被风吹痛的眼睛,强迫自己至今还激烈蹦跳的心沉静下来——等他俩再见面,他一定要跟啸哥“倒歇”清楚,为啥要这样咬他,不许再说谎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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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李郎……李奉使?”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肆回过头去。猪头力士拄着木棍跟在他身后,讨好地看着他。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力士哈腰作礼道:“那一日救命之恩,一直没来得及跟您道谢。前日那县令想献城投降,小的本想去找您报信,谁想只遇到了张团练……”
这事李肆也听啸哥说了,说猪头还算有点良心——有一点,但不多。
李肆便点点头:“不用谢。”
力士原本看他与张团练一般凶神恶煞,自打被他救了小命与屁股,看他只觉慈眉善目,是个救世菩萨。他见李肆态度不错,于是又谄媚地上前一步:“李奉使,小的一直有个疑问,若,若是您不介意?”
李肆点头道:“你问。”
力士也想了许多天了,是真想不起来:“小的总觉得李奉使有几分面熟,特别是这个风姿、仪态……与众不同,潇洒万分。咱俩是不是在京师哪里见过面?比如哪间茶肆、酒肆、瓦子、青楼?”
李肆将袖头挽起,比出一双铁拳。
力士一见就怕得哆嗦:“咿,咿咿,这是做啥……”
“不记得么?”李肆将拳头抡起来给他看,“在京师打过你。”
力士瞪大眼!他自打拜入仙师门下做了“护法”、在京师横行霸道以来,就被打过一次!
“可,可打我的是一个大胡……啊!你是那戴帷帽的!!”
李肆握着拳头认真道:“你日后再欺负人,我还打。”
“别别别,不会不会!小的知道错了!自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肆便满意地点点头。
力士追着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讨好,问他这身武艺师从何家,又问日后回了京师能不能拜他为师、跟他学武。他虽然觉得力士聒噪,但看着力士也没啥恶意,便由着力士纠缠,被聒噪了一路,脑仁嗡嗡响,也算勉强盖住了一些离别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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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密道南下交县,比北上天门关要远上一两日路程。当天夜里,众人便只能在山中休憩。
军士们在林间寻了一片空地,搭起几间小帐,焚起篝火,把干粮拿出来烤热,都坐着吃喝休息。
李肆搀扶着佘将军在火旁坐下,又安顿好小弟乔慎,把带的干粮掏分给二人。佘将军久在军旅,对这样的环境十分熟悉,虽然疲累加伤痛,但只是默默忍受,吃了一块干粮,便闭目养神,节省体力。
乔慎却是第一次在山林野路里长途跋涉,脚背高高肿起,脚底都磨出了血来,坚硬的干饼被他奋力啃了半天,也只啃出一个小洞。
李肆看二人都脸色发白,连力士也累得一脸土色,捂着屁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便起身去跟陶实吩咐了几句,让陶实注意警戒。
他自己独自带着弓箭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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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他拖了一只半大的幼狍回来。
幼狍头上中了一箭,死得很干脆。
李肆光是会杀狍,却不会料理狍,带回来之后,便默默地发呆,拿着刀往狍尸上比划,犹豫着不知从哪里下手。
还是力士会看脸色,连忙道:“李奉使,放下吧,我们会弄。”便招呼两名手下一起打理狍子,开膛破肚,剥皮去骨,把狍肉串在火上炙烤,又将自带的盐粒掏出来小心地洒在狍肉上。
众军士都分得了热乎乎香喷喷的狍子肉吃,纷纷感谢李奉使,旁的不说,对他的弓技着实是佩服的。尤其那夜救人,当时在场的五名军士都看在眼里,后来也向众人描述了李头领的月下风姿——年纪虽小,十分顶用,跟着他吃不了亏。
众人都向李奉使说些恭维的好话,李肆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十分不擅应对,只是默默地听着。好在众人跟随他练兵多日,都知道他是个面冷心善的闷葫芦,并不觉得他无礼,说笑几句便不打扰他了。
李肆将烤好的狍子肉分给乔慎和佘将军。乔慎要长身体,佘将军要养伤,都该多吃肉。力士被熏得满脸污黑,在一旁休息,他也递了一大份给力士。
“谢谢奉使,谢谢奉使。”力士忙道。
李肆在一旁坐下。乔慎撕了一些肉条想分给他,他却摇了摇头。
他在林里学狍子叫声,把这只幼狍给引出来了。幼狍或许以为是母狍在呼唤,却只挨了李肆冰冷的一箭。
就像章知府,就像官家,就像所有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他的心里也有了衡量——虚弱的同伴需要吃肉,比幼狍的命重要。
这样做当然是对的,但李肆的心里却又产生了些许的难过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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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夜深宁静,众人大多阖眼歇息。李肆跟几个军士负责守前半夜。
乔慎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力士和两名手下也都打着呼噜。李肆坐在篝火旁,默默地低头养护刀具,突然听得身旁有人低声道:“李奉使。”
他抬起头,见是佘将军。
佘将军吃了熟肉,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他是谨慎沉静的性子,原本不爱多话,但他知道这狍子是李肆为了他和乔慎特意去打的,所以领了这番好意。
“此番多谢你和张团练、诸位壮士的救命之恩。若没有你们,佘某活不到今日,更想不到还有机会与兄长重逢。”
李肆摇摇头,多余的客套话他说不来,只简单道:“不用多谢。”
“李奉使从京师来,跟张团练是旧相识?”
李肆又摇摇头。他算了一算,他正月初五离开京师,正月十三抵达蚁县山下,当夜在荒堡遇见啸哥……到今日是二月二日,与啸哥相识了仅仅十九日。
然而这短短十九日,于他而言,像是人生又重活了一场。
他又简短地道:“上月才结识。”
佘将军沉默了。
今日临走时,张团练告知他朝廷为乞和而割三镇之事,表明蚁县将追随魁原抵抗到底,恳求他仍按计划劝兄长出兵夺回天门关,并恳请他千万在李奉使面前隐瞒此事,哄骗李奉使安心回到京师。
——其实李奉使回到京师必然会得知此事。但既需如此隐瞒哄骗,说明提前得知真相的李奉使必然会十分在意,甚至可能会不愿离开。
——萍水相逢,却如此相知相惜么?
李奉使、这些军士们也都与他佘可存萍水相逢,但也都愿出手相救,还愿帮助他南下汾州与佘家军汇合。他们出来执行秘务,本可以不管这类“闲事”。
乱世之下,相逢在这座小城中的众人,谁不是浮萍野草?却谁也没有随波逐流。
佘将军道:“张团练他……”
李肆专注地看着他。
“……他一定希望你能平安回到京师,这样他在蚁县也能安心一些。李奉使,请万万保重自己。”
李肆眨了眨眼,想到啸哥为他簪花、抚摸他鬓发时的眼神,那样不舍,又那样珍惜。
他认真地点点头:“好。”
啸哥说了会来京师看他。他会好好地活着,不轻易历险,尽量不再受伤,好好地等着啸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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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众人终于抵达了交县地界。果然如皇城司下属们所说,枭军围城,无法由官道南下。
枭军占领了交县,但县城狭小,驻不了兵。枭军便围成一圈在城外扎寨。交县卡在汶水与山林的中间,地势狭窄。枭军这一围,便近乎堵死了所有南下道路。军寨离山林不远,枭军哨马在林边来回巡逻,哪怕躲藏在林中潜行,也容易被发现。
众人无法离开山林,只能继续攀山越岭——且这一路,连古时开辟的山间密道也没有了。
夜里怕火光引起枭军警觉,众人连篝火也不敢点燃,只能在林间扎起几间小帐,聚成一团纯靠人体取暖。怕夜里遭野兽袭击,守夜者的人数也大大增加,基本上是半数人阖眼,半数人睁眼。
如此过了一夜,伤重的佘将军与体弱的乔慎便都冻出风寒,发起了烧。屁股受伤的猪头力士,借着所剩不多的肥肉之福,反倒是扛过来了。
李肆与众军士伐木砍藤,作了两副担架,轮流将佘将军与乔慎抬着,继续前行。
林深树茂,艰阻难行。上月来时,他们走官道骑马,从汾州到交县才小半日的路程;现下却如此在林中苦苦熬了两日,才终于抵达了汾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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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败的佘家军在此驻扎了数日,怕枭军来袭,也坚壁清野,将城外村落烧毁,村民都移入了城内。众人一路连个可歇脚的荒村都难寻,索性一鼓作气,连夜赶到了汾州城下。
深夜里一片漆黑,便是佘将军的脸也不好使。依然是李肆那块鹰犬牌牌起了作用,藤筐来回了几十趟,总算将这二十来人都运进了城里。
如佘将军所推断,驻扎在此的果然是他的亲兄长佘可求。兄弟俩名字相仿,军中人常称他俩“大佘将军”与“小佘将军”。大佘将军本以为弟弟已在一个多月前惨死在雁门关,谁料竟还能活着回来,大喜过望,匆匆赶来。
大佘将军比他弟弟大上十岁,四十来岁年纪,身为家族之长、一军统帅,常年操劳过度,鬓边已经微微斑白了。他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小佘将军烧得昏昏沉沉,却仍是让大哥俯下身来,勉力向大哥耳语了一番。
李肆看见大佘将军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佘将军道:“你且歇着,大夫马上就到……”
“大哥!”小佘将军沙哑着声音急道。
大佘将军叹息一声:“此事牵涉众多,容我再考虑考虑。”
李肆心中隐隐不安,再回想起啸哥昨天临行前那番沉重神色,他突然不顾礼仪,开口问道:“可是魁原出了啥事?”
小佘将军的手藏在下面,猛攥了一把大哥的袍角。
大佘将军神色如常地回过头道:“李奉使,魁原兵强粮足,目前尚且安全,你不必忧心。多谢你和诸位壮士护送舍弟回营,救命之恩,佘家必定牢记在心。你们且安心在此处歇下,我已请了大夫替小公子诊治,待小公子有所好转,你们便可放心南下。”
说罢,他便挥手命下属安排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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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兄弟二人信守对张叁的承诺,就魁原被弃一事,对李肆等人守口如瓶。
至于他二人争执之事,则是要不要绕路北上、联手蚁县、夺回天门关。
一方面,佘家军此时并不应当再听从章帅使的指挥。大煊文强武弱,其中一个原因是落后冗杂的军事指挥——为防武将夺权,在战场上临敌进攻不能由将领自作决定,而要听从朝廷枢密院甚至是官家御批的旨意。虽然章帅使被特封“河东安抚使”之后,便有权力自行调度河东各军。但是,章帅使此时可是公然“抗旨”、“宁死不降”,佘家军应当转而听从朝廷旨意。若再听从于章帅使,岂不是也跟朝廷对着干?
但另一方面,若佘家军真的放弃魁原,极有可能连自己也陷入险境。枭贼若占领了魁原和天门关,往南可以继续攻打汾州——汾州城远远没有魁原城庞大坚固,难以久守;往西则可以攻打岚州、府州——佘家军或许连固守了百年的家乡府州都保不住,同样沦为枭奴。
小佘将军揪心于家国破碎的绝境,竭力劝大哥保住魁原。大佘将军作为家族之长,还要担心来自朝廷的压力,不想佘家军背上“抗旨不遵”“不臣之心”的黑锅,被政敌利用陷害,希望能找出两全之策。
大佘将军唤来心腹幕僚,商议了整夜,最后决定两头讨好、两不相负——一方面偷偷响应魁原城、夺回天门关;另一方面向朝廷紧急上书,表示听从朝廷旨意,这就不援魁原咯,要从汾州撤军!撤去哪里呢?撤去天门关!为了将天门关西面的岚州守住哇!岚州又没有割给枭国!枭军若从天门关出发,攻下了岚州,我们老家府州也要告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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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绞尽脑汁,大佘将军鬓边的白发又多崩出了几根。幕僚掏心挖肺地书写了一篇赤诚忠心之文,大佘将军谨慎地抄在上给朝廷的劄子上,连夜加急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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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的身体还算争气,服过药,暖暖地歇息了一夜,第二日烧热便有所减退。大佘将军感激大家对弟弟的救助之恩,大方地赠予马车一辆、骏马五十匹,派了二十来名骑兵,将这支执行“秘务”的队伍添回五十人,护送小公子南下京师。
李肆等人这便匆匆告别二位佘将军,将乔慎扶上马车,继续赶路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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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需行官道,不便再走荒郊小路。李肆与陶实商量了一下,仗着有五十名军士相护,又有皇城司令牌在手,便索性不再躲避行踪,而是大胆沿着官道南行。
这一路所经过的沿途州县,不再如上个月来时那般平静安宁。州城大多紧锁,村庄也有许多被烧毁,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盗匪更是肆无忌惮地猖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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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途径绛县去往黄河的路上,要穿越太行山脉,走较长一段山路。便在此处遇见了一伙拦路的土匪。
土匪本是藏身在官道两边,伺机夹攻南逃的富户,杀人劫财。
但李肆上个月来时,便知此处道路凶险,若有盗匪盘踞,则易受攻击。他让陶实护着马车走大道,自己则带着十名擅弓的军士步行上山,潜行跟随。
土匪拦路袭击之时,李肆等人便从山林中跃出,自上而下地引弓射击。两边人马一夹攻,土匪顿时死伤半数,狼狈不堪地逃了。
军士们群情激奋,本想乘胜追击,剿尽这伙匪徒,李肆却拦住了他们。兵书上说“穷寇勿追”,虽然死抠兵书也不是啥好道理,但眼下护送小公子回京师才最为要紧,出不得差错。
众人经此战后,对他更加信服,便齐心协力地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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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的晌午,他们顺利抵达了京师郊外。
天子之城,盛世龙都,有人口一百五十万,兴盛繁荣。城墙远比魁原城还要雄壮,四方绵延近五十里,望而无尽。护城濠名为“护龙河”,河宽十余丈,似一条庞大的水龙,盘护于繁城之外。
然而号称十万之众的东路枭军,也尽数陈于京师城外,如黑云压境,比被包围的魁原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肆将乔慎搀扶下了马车,一行人远眺着这黑云噬城的诡谲之状,神色都十分凝重。
乔慎脸色发白,悄声问:“四哥,我们真要进去么?我们怎么进去?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