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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手牵着手

蚁鸣 蛇蝎点点 4700 2026-03-20 08:09:51

张叁搓完了衣服,带李肆去县衙侧院的仓库,让李肆从刀箱里拣了一把棠横刀。

这刀与大煊御刀的形制有些类似,但做工更为精巧复杂,刀刃更为狭长锋利,刃身带一条狭长的凹槽,提升了刀刃强度,也减轻了重量。虽不是长柄刀,但又比普通的手刀要长上一二十寸,即便在马上也便于左右劈砍。

李肆用指尖轻抚过雪亮的刀刃,只觉轻便趁手又坚硬锋利,两眼亮晶晶地放着光。

侧院的院坝宽敞无人,他便趁机在院中练了一套刀。

他没有师从什么名将,现下练的这套刀法也只是禁军中最基础的一套,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然而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练,一刀一势一进一退,都脚踏实地,流畅精炼。

他穿着黑衣,刀刃却雪亮。轻快挪移之间,游刃仿似流光,随他修长身姿而流转。

本是晴天白日,张叁却恍惚间又见到了揽月同游的小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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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匆匆步入县衙,在后院寻张团练没寻到,绕到侧院来了。他刚要开口问候,却见李奉使在院中舞刀。张团练双手托着一柄长陌刀装作是在把玩,两只眼睛却痴痴地盯着李奉使,眼眶里如水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

刘武:“……”我没有看错!他俩就是不对劲!

刘武咳了一声。

张团练马上收回目光,认真把玩起刀来。他看似认真地摸了摸刀柄,又托了托刀身重量,才状若无意地回头望向刘武,依旧一脸坦荡。

“团练。”刘武作礼道。

“刘兄来了。”张叁一边坦荡地招呼,一边提着刀朝他走去。

李肆这时也停下动作。他知道刘武比他年长,既然王旭是王大哥,于是他便也作礼唤道:“刘大哥。”

刘武赶紧也礼道:“李奉使,不敢当。”

李肆前几日又养伤又练兵,又难过要与啸哥分开,一时没有想起在牢里挨打的经历。昨夜跟啸哥“倒歇”之后,又终于一起睡觉了,他心情放松,脑子比以往更加清醒了几分。

他这时才回忆起自己被绑在刑房里挨鞭子的时候,半梦半醒地听见刘大哥在跟那坏捕头交涉,后来他不仅没有再挨打,还被抬上屋里救治。

他于是又认真道:“刘大哥,多谢你那天帮助我。”

帮甚了?张叁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看看刘武。

刘武做好事不图留名,连对团练也没提起过自己救人一事,只摇头道:“职责所在,奉使不用言谢,倒是我一直想谢谢奉使除去妖道,保住了一县安宁。”

李肆又认真道:“我现在才想起来,两位捕役大哥也在照顾我,我还打了他们,真对不住。刘大哥,我想找他俩道歉可以么?”

又在说甚?张叁又莫名其妙地看向刘武。

刘武道:“两位捕役兄弟去了交县,还没有回来。他俩为人耿直,想来也不会介意,请奉使不必介怀。”

说到这里,刘武赶紧对张叁道:“团练,正要找你说此事。从北城门的密道出去探路的两拨人,去交县的还没回来,但是去天门关的已经回来了。他们受了一些伤,被我安置在演武场的寝舍。佘将军也醒了。团练赶紧随我一起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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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匆匆赶到演武场,听说大夫正在给佘将军换药,便先去见了刚回来的两位探子。

这二人也是县衙的捕役,因为身强体壮,被刘武派往山路更为崎岖的天门关方向。从神秘舆图上看,去天门关的距离很近,看似一两日便可来回,但这二人却直到外出第五日才归来。

张叁一见二人,吃了一惊。

不过四五日而已,两名探路者俨然形销骨立,身上都有不少伤痕。其中一人更是摔断了一条腿,刚被大夫正了骨,裹着竹夹,痛得面色惨白。

“二位兄弟辛苦了,怎会伤成这样?”张叁上前查看那人的断腿。

断腿者虚弱难言。伤势尚轻的另一人道:“团练,那山路实在太险了,这位兄弟不慎跌断了腿。我一路搀扶他回来,就耽误了几日。”

张叁关怀了他俩几句,那人又接着说起途中所见。

“团练,那条路通往半山一处断崖。断崖上有一条铁索桥,通往对面的山崖,对面山下便是天门关。但那桥已经断了,十分隐蔽。若不是这位兄弟不慎踩失,差点跌下悬崖,咱们也发现不了那些铁索。”

张叁看向刘武,二人眼中都露出欣喜来。张叁道:“若是派工匠到对面去,将那铁索桥重修好,岂不是可以直通天门关?”

那探路者却摇头道:“断崖两边约有一两百米远,崖下面是汶水,无法过去。而且我们隐约见天门关的墙头插着枭军的旗,那些来去的兵士,远看也都像是枭军。”

张叁皱起眉头:“枭贼已经攻下了天门关?”他回头对刘武道:“十几日前我和李奉使还遇见过一位孙将军,说是途径天门关来援魁原。那时天门关应当还通行顺畅。”

天门关易守难攻,是魁原向西面的门户。它若陷落,从西面来的援军就再难以接近魁原。极有可能是枭军经历了孙将军夜袭一事,知晓了其中利害,便集结重军攻下了天门关。

他想到昨夜佘将军也是西面汶水上游而来——那也是天门关的方向。

他又对刘武道:“赶紧去见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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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将军与王旭差不多年纪,皮肤黝黑,五官粗硬,是塞外人的面相。他原有一身猛将的高大骨架,却因为被囚禁了一月,连日奔逃,经过多番恶战,遍体鳞伤,瘦骨嶙峋。

他刚换了一身药,面色发灰地躺在榻上,呼吸微弱。

听得众人进门的脚步声,他睁开双目,虽病若枯骨,却露出了一双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睛。

张叁赶紧作礼道:“见过佘将军。标下乃蚁县团练使、胜捷军部将张叁,这位是县尉刘武,这位是京师来的李奉使。”

佘将军目光一一落在众人身上,最后定在张叁脸上,哑声道:“佘氏族人众多……你怎知我是将军……”

佘氏自前朝乱世时崛起,世代居于府州,族人骁勇善战,声名显赫。大煊建国后,佘氏主动投诚大煊,自此成为大煊西北面的豪强望族。府州归属河东路,且处于煊、西霞、北狼三国的边界上,因而佘家军一直都是大煊抵御西霞、北狼的中坚力量。

然而此人身份还不仅仅是佘氏族人这么简单。

张叁回答道:“标下曾追随王总管平定范腊叛军,或与将军有一面之缘。标下唐突,敢问将军是否是平过范腊叛军的佘可存,佘将军?”

佘将军又仔细打量他许久,徐徐道:“我想起你了……你那时确在王总管麾下……年纪轻,使一手好刀……”

佘将军神色终于放松下来,缓声道:“张小将军……昨夜多谢相救……佘某感恩不尽……”

张叁也拱手道:“将军客气了。敢问将军为何到此,昨夜的枭军又是从何处来?”

佘将军轻叹一声,徐徐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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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佘将军也是河东路的一员大将,佘氏年轻一辈的翘楚,屡立战功。佟太师南逃后,他便听命于接任帅使的章知府。

一个月之前,枭军攻打魁原北面的雁门关时,雁门关求援,章知府命佘将军率军北上支援。谁料枭军凶猛,雁门关告破,佘将军战败被俘。因他是赫赫有名的佘氏族人,为将又骁勇,枭军不舍得杀他,便将他押往北面的枭军大本营云州,试图招降他。

佘将军假意投降,伺机逃出,辗转南下回了魁原。见魁原城被围,他便想经过天门关前往家乡府州,回佘家军求援。

佘将军最后叹道:“谁料天门关也已被枭贼攻下……我遭哨兵发现,聚众追杀……幸而被你们所救……”

张叁的心情沉重了起来。佘将军虽然逃了出来,但却难以回乡求援,加之天门关遭截断,魁原的生机便更加渺茫了。

他又向佘将军询问了从云州一路潜回时的所见所闻,沿途各州县枭军的驻扎情况。他俩聊了许久,刘武和李肆便安静地听了许久。

末了,张叁请佘将军好生休养,带着刘武和李肆告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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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花园里正在练兵的军士们,张叁面色如常。但他一直走到演武场外,无人的街巷处,面色便彻底凝重了起来。

刘武道:“团练,现在怎么办?是否要赶紧写信告知王总管?”

张叁前几日已经让陈麓写了鸽书,汇报了发现兵器库及北门密道之事。王总管回复要他探明密道去向,再图打算。

他摇头道:“等往南的探子回来了,再一并报总管。”

刘武道:“那天门关之事……”

张叁看看天色,见日头快要落了,叹一口气:“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刘武:“啊?”

张叁偏偏头示意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李肆:“肆肆想吃蒸饼。”

刘武:“啊?”

“刘兄若无安排,也请一起来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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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刘兄跟去蹭了一顿饭。

张叁带着李肆和刘武回了家,甫一进门互相介绍了一番,他便被大姐招呼去灶台打下手。

大姐揉着面,给了他一块猪肉,让他剁成臊子。张叁“梆梆梆”地使着刀,大姐趁机低声问他:“倒歇过了?和好了?”

张叁回头望了一眼,肆肆正坐在小矮凳上,跟着姐夫学编草鞋。他手指修长灵活,人又聪明认真,看不了几眼,便真的有模有样地编起来了。刘武和小弟蹲在一旁看着,都赞不绝口。

张叁回头来对姐姐道:“和好了。”

大姐问:“那你俩是个甚么打算?”

张叁垂眼道:“没甚么打算。姐,上次便跟你说了,他不几日便要回京师的。”

大姐许久没说话,想了想还是安慰他:“你俩还年轻,说不准以后你做了大将军,还能去京师置宅子咧。”

张叁蔫头蔫脑地:“我这种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哪里来甚么以后……”说完才觉得失言,这种话会让姐姐伤心,赶紧抬眼看向姐姐,还想开口补救——被大姐一擀面杖敲在了头上!

“没心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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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俩姐弟便蒸出了三大笼蒸饼。张叁额头上顶着个虎头包,鬼眉溜眼地跟大家一起吃饭。

姐夫跟小弟都在竭尽全力憋笑。李肆旁若无人地想去捧着他的脸看他那个包,被他赶紧推开。刘武在一旁笔直端正地坐着,眼珠子直往他俩身上瞟。

刘武也不过二十四五,正当青壮。三个大男人围在桌前,一顿大塞,三大笼蒸饼眨眼就没了影。

大姐和姐夫只各吃了一个。小弟只吃了半个,还有半个端在手里,呆呆地看着他们仨。

刘武还没吃饱,但也不敢说,挺不好意思地道:“大姐手艺真好,大姐若在集市上开一家蒸饼铺,一定生意兴隆。”

“我姐也不止这一手,”张叁得意道,“炖猪肉也是一绝。”

大姐道:“今日本想炖一锅猪肉招待刘县尉,但屠户铺这几日也不开张了,东家说要把猪羊留着自己家吃。现下这顿猪肉蒸饼估计也是最后一顿……”

李肆一听,眼睛就瞪圆了,后悔刚才吃得太快,最后一口蒸饼捏在手里,半天舍不得往嘴里塞。

“还能吃野味,带你去山上打狍子。”张叁赶紧哄他。

姐夫又去煮了一大锅揪面片,一大家人唏哩呼噜了一顿,总算是都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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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众人闲聊几句,刘武便要去北门工地巡视。张叁与他各管一半,也得去南门看一圈,便都匆匆告别离去。

李肆不肯自己先回县衙歇息,跟着张叁去了南城门。

两人拎着一只大姐送的灯笼,走在昏暗幽静的小巷里,时不时要爬坡上坎,张叁便出手去搀扶李肆,李肆其实伤势好多了,连迷宫的墙尖都能飞来飞去,用不着他扶,但也乖乖去接他的手。

原本是搀着手腕,后来渐渐就变成手牵着手,后来又渐渐十指交握……

张叁第一次与人这样牵手,越往前走,心跳越快。

李肆也是第一次与人牵手,他啥也不懂,只觉得啸哥的手掌暖暖的、软软的,有一些粗糙的茧,牵着很令人安心。

他今天一直察觉着啸哥的心绪,从得知天门关陷落开始,啸哥一直很低落。在姐姐家吃饭时,啸哥心情好了一些。可是吃完饭离开,便又低落了下来。直到与他手牵着手,才又开心了一些。

——啸哥这样抓着我的手,也很安心么?啸哥安慰我的时候也摸我的手,但是不让我摸旁人。想来摸手只对啸哥和我自己有用。

他这样想着,便握得更紧了一些,想再让啸哥安心一些。张叁以为他有伤在身、脚软怕摔,于是也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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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紧紧地牵着手,一直牵到南城门口。远远地看见守城兵士,张叁便赶紧将手放开。

李肆不明所以,手指还追着他。

张叁哄道:“咳,捂出汗了,一会子再牵。”

李肆陪他看了一圈城门工事,见新建的外瓮城已经初具形状。张叁又对守城兵士嘱咐了几句,这便带着李肆往回走。

没走出十来步,他见李肆眼巴巴地看他,便低笑一声,递出手去。李肆便赶紧又牵上。

“净会撒娇。”张叁乐道。

李肆转头看他,满眼疑惑:不是你要牵着手才安心么?要撒娇也是你撒娇哇!

张叁看他神色就知道他肚子里没好话,牵起他的手狠狠啃了一口。

李肆痛叫一声,手背上被虎牙啃出两个圆圆的小坑!

他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好在是没破皮流血。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放开张叁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张叁看他乖巧,越看越喜欢得紧,真想把他揉成一团囫囵吞下肚,然而满腹坏心也只能自己偷偷咽回去。

他用眼睛将李肆从头到脚都啃了个遍,神色如常地道:“快走罢,早点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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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没能早点歇息,刚进县衙前院,大门还未关上,突然听得外头街上传来一阵仓促的马蹄声。

大煊缺马,即便是富户人家也用牛车。蚁县是座简陋小山城,城里更是一匹马也没有,绝大多数乡民一辈子也没见过马。孙将军的马也一直养在山下土堡,即便它是一只也会“飞”的仙马,也没法钻地道、爬井道。

这马蹄声从何而来?

俩人都十分惊讶,赶紧跨出门去,只见远处街头,刘武正骑着马东倒西歪而来!这位平素老练稳重的小县尉第一次骑马,手忙脚乱,一路惊叫:“哎!哎!哎!”

眼看着他要跌下马来,李肆放开了张叁的手,快步奔跑上前,在与他错身而过时,一跃攀上了马背,一勒缰绳,“吁!”地一声,便将马控下。

张叁上前来,帮着李肆一起把狼狈不堪的刘县尉给搀扶下来了。

张叁一边扶一边问:“怎的会有马?你哪里来的马?”

刘武喘着气往身后指:“回,回来了!”

张叁一抬头,微微一惊。

——街巷那头,又奔来了两匹马。

马上各坐了一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戴着防风面罩的男子。他俩的马背上又都各自载了一位衙役,正是去南面交县方向探路的那两位衙役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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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到了县衙门口,先后下得马来。两位衙役身上都受了伤,被众人搀扶下来。“团练,我们在交县城外遇见了枭军哨马,差点被杀,是这二位兄弟救了我们!”

刘武这时也缓过气来了,便赶紧介绍道:“二位兄弟,这位便是我们县的张团练使,这位就是你们要找的李奉使。”

李肆原本默默守在一旁,正在搀扶其中一名衙役大哥,听到这句,茫然地抬起眼来。

那两位男子将脸上面罩摘下,先向张叁抱拳一礼,敬了一声张团练,又都齐齐转头看向李肆。虽然认出了李肆,却都目露疑惑。

李肆一惊,也认出了他俩。

——十五日前,众军士抵达魁原南面的交县,下马步行潜往蚁县。临走时,指挥使将两名皇城司下属留在了交县外的树林里,负责看守辎重马匹,接应众人回来。

这便是那两位留守的皇城司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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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蝎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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