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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该做之事

蚁鸣 蛇蝎点点 3718 2026-03-20 08:10:14

李肆没能单独面见官家。

官家因战败之事,头疼脑热,又害了心悸晕厥,根本无心听他这等记不清名字的小角色的这番“废话”,一听说他想跟着黎纲去打仗,摆摆手就允了,让李干当自去安排——赶紧将这帮子嚷嚷着打仗又打不赢的主战派全部赶出京师。

李肆守在屋外,见李干当出来冲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便也只能退后了一步,把准备对官家说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位官家能听进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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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正好这时随着神霄真人匆匆而来,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临到跟前,看见李肆也在,才勉强冲他笑了一笑,便又跟着神霄真人匆匆进了屋。

没过多久,里头香烟缭绕,又唱诵起了尖锐刺耳的作法之声。李肆蹙眉静静地忍着,只当是最后一次听这扰人的妖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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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法结束之后,李肆向李干当讨了个方便,讨差事护送乔慎回去歇息,想在临走前与小弟告个别。

乔慎自打住进宫中,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前些日子走路时跌了一跤,磕破了额头上的小角,大病了一场。

官家怜惜幼弟,赐下许多赏赐,还特赐了一顶轿子,让他在宫中坐轿行走,好好娇养起来。

李肆原本随着轿子,低头沉默地走着。突然闻见了风中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息。

他在战场上厮杀过,对这气味十分敏感,当即便警觉地抬头望向乔慎。

晌午日头正烈,这顶四人抬的小轿又没个遮挡。乔慎在烈日底下一脸惨白地晒着,突然身体往旁边一歪——

李肆箭一般弹了出去,及时扶住了他,喝令轿夫赶紧停轿。

一行人乱成一团,随行的小宫女说要去叫御医,被乔慎拦住,直说回去歇息便好。

李肆见乔慎满脸慌乱地捂着胳膊,心生警觉,一把拽住他手腕,就要将那绣着金丝的袖袍往上拉!

乔慎摁住他的手,惨声道:“肆肆哥!”

他虚弱地急道:“别在这里……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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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送他回了寝居,扶他在椅上坐下,便直直地看着他。

乔慎见瞒他不住,垂眼犹豫了一会儿,提声唤来一个小黄门:“我头疼犯晕,去给我熬一碗解暑的酸梅子汤。”

那小黄门面色古怪,犹犹豫豫,乔慎猛地将桌一拍,怒道:“我堂堂护国公,是使唤不动你么!是要本公明日禀明官家,治你不敬之罪,还是要本公现在就活活抽死你!”

李肆从未见过小弟面上如此暴戾神情——虽然见过王总管“怒斩”啸哥,隐约猜到这也是在演戏,可那前所未有的狠厉之色,还是看得他心惊。

那小黄门连连磕头求饶,忙不迭去了。

乔慎见他走远,又找了些这样那样的差事,将剩下几个宫女也支使开去。这才收起一脸戾气,木然地垂下眼去,一言不发地撩起了自己的袍袖。

李肆心头又是一惊。

除了那日祭祀时被割出的一道深重伤痕,乔慎手臂上交错的小伤口,足有十几道之多,深深浅浅,新新旧旧。乔慎掀起小臂上一块新裹的膏布,李肆看得瞳孔一缩——伤口仍在渗血,血肉翻卷,分明就是刚刚形成!

李肆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乔慎垂着眼,木然道:“神霄真人作法之后给官家服下的治病‘仙药’,需以人血为引。我身负‘护国火脉’,我的血自是最优。”

李肆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一脸痛色。

他们千辛万苦前往魁原,辗转才寻到小弟,大姐姐夫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送别,都以为送小弟上了登云梯、通天途,要做皇亲,要飞黄腾达。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送他入了刀山火海,进了无间地狱。

什么堂堂护国公,分明是一只被圈养起来吃肉饮血的两脚羊!

乔慎突然按住了李肆的衣袖,颤声唤道:“四哥……”

乔慎双目无神,并没有看向李肆,而是死死地盯着墙脚,仿佛在看一处并不存在的虚空。

“四哥,你听说了么?老左经略病倒,小左经略战败而死,去援魁原的几支队伍,几乎都全军覆没……官家大怒,说是小左经略领军无能,又说是枢密院指挥有误……四哥,可在我看来,最无能的,另有其人……

当初他父皇传位给他,扔下他跑了,他大哭着被拱上皇位,在龙椅上就吓晕了过去,从此便犯了晕厥之症……枭贼包围京师的时候,黎守御守城得当,四方援军也来得很快,三镇原来可以不必割的。只是他被吓破了胆,立马就答应了枭贼的要求,将城池和金银全都送了出去,只求枭贼快快离开……

援军去往魁原,他不愿放下兵权,仍让枢密院指挥,小左经略本想稳扎稳打,却被枢密院威逼急行,供给不够,军饷也不足,引发了兵变,才导致小左经略被围攻而死……

满朝文武,还在争论不休,互相推诿……又说本就不该去援魁原……他一听,又开始动摇了,他又想割三镇求和了……他又想割三镇求和了!!”

乔慎紧紧攥住李肆的衣袖,仰头看着他,颤声道:“但凡他与他父皇二人凑得出一星半点的胆魄,大煊都不至于此!他的那些兄弟叔父、那些所谓的王侯们,只比他父子俩更胆小、更无能!这样两个胆小如鼠的官家,这样一群懦弱无能的宗室,这样一朝钩心斗角的大臣,要怎么救回魁原?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

李肆也不信,所以才要自己去魁原。

他低头看着乔慎的眼睛,满眼镇定与坚决,沉声道:“我要跟着黎守御北上,自己去救魁原。临走之前,我会让郑酒将神霄真人骗到军营里,伺机杀了他,他再也不能伤你。”

乔慎浑身一颤。

呆滞了片刻之后,像是被他感染了一般,乔慎突然目光一沉,更紧地攥住了他,摇头道:“不!暂且留他狗命!他该死,却不是现在!”

乔慎浑浊混乱的眼底,也涌起一丝笃定的杀意:“四哥,你不明白,该死的另有其人……你要去魁原了,这很好。你有你该做之事,我也有我该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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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看不明白乔慎的眼神,也不明白小弟将要做什么。但小弟比他聪明机警,啸哥也让他回京后若有想并不明白的事,可以找小弟拿拿主意。想来,小弟做事有他的道理。

神霄真人这条烂命,他便暂且替小弟留下。

乔慎又问了他一些话,问皇城司李干当为何总是帮他,问明白指挥使之事,又问了力士郑酒之事。

乔慎的情绪稳定了下来,眼底渐渐又凝聚了一丁点的光亮:“四哥,你放心去。我知道你挂心婆婆和干娘,我也会着人看顾她们。你和诸位大哥的赏银,若李干当那边遇上阻碍,我便亲自去跟官家说,一定尽快给你们补发下来。到时让陶实帮婆婆和干娘置买一户宅子,也好彻底安顿下来。”

李肆点点头,有些生涩地张开双臂,最后与小弟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小弟干瘦的胳膊。

“多谢你,小弟,你也照顾好自己。”

乔慎牵起嘴角,勉力笑了一笑。“你放心,死不了。我本是一个破落王孙,这辈子本也不该有甚么出息,想不到却成了劳什子‘护国公'。既然没能死在土堡的地道里,想来老天为我另外安排了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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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觉得小弟神神叨叨、神神秘秘,像是被神霄真人传染了一般。小弟毕竟是“火脉”,看来跟火字沾上边儿的,总有些故弄玄虚的门道。

他告别了小弟,回了皇城司的班房,又跟李干当作了别,办齐了一干调职的手续。官家没有许任何军职给他,李干当只能在文书上作了些安排,还是给了他一块“皇城司奉使”的令牌,且算作皇城司暂时借调他出去,替官家监察大军。

李肆将那牌牌拿在手里一看,摸到上头隐约干涸的一块血迹——依然还是那块指挥使遗下的牌牌。

他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干当,张嘴想说些什么。李干当摇摇头,示意周遭都是上司下属、耳目繁多,只低声道:“去吧。”

李肆埋首作了一揖,又对一旁的陶实也作了一揖,毅然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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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他回到家中,将自己将要去援魁原的事告诉了婆婆与干娘。

干娘一听便擦起了眼泪,不解道:“儿啊,非去不可么?魁原现在这般危险,你好不容易才平安回来!你这一去,若有啥闪失,可叫我与你婆婆怎么活哇……”

她一哭,李肆也十分难过,低下头去哽咽不言。

他知道自己去魁原,不单是为了见啸哥,而是为了救魁原,救河东,也是为了救整个大煊。为家国大义,连自己的生死也要放下,自然也要放下与家人的团聚。

可他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他的心一直割裂着疼痛,想见啸哥、甚至甘愿与啸哥死在一起的心意占了最上风么?

他不是什么顶天立地、大义凛然的英雄,分明是这般儿女情长、私心杂念的凡俗。

他跪在婆婆床边,自责的眼泪滴落在被褥上,被一只满是褶皱、苍老的手摸索着抹去了。

老人微凉的手捻过微湿的被褥,摸索着他的手臂,又抚摸上他的鬓发。

“乖孙,”老人浑浊发灰的双目望着他的方向,怜惜不舍地抚摸他,“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下定了决心,只管去做,不用担心老婆子。老婆子命硬,啥也扛得过来。我们家世代军户,没有出过贪生怕死的孬种。你二叔是胆最小的一个,上战场也是立过功的。”

“婆婆,”李肆将脸蹭在她粗糙的手心,哽咽着哭道,“二叔他,他……”

他死得多么冤枉,多么不明不白,多么荒谬渺小。李肆不敢说给婆婆听。

婆婆眼角也湿润了,却道:“老二胆小窝囊了一辈子,没啥大出息,不也将你拉扯大了?你便是他最大的出息。你好好地站起来,莫再哭了。”

李肆站了起来,将眼泪忍住了。老人攥着他的手,拍抚道:“你说要救魁原,婆婆信你能救。婆婆和干娘在这里等着你。平安去,平安回。”

李肆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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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李肆将家中事宜安排妥当,收拾起简单的行囊,与干娘和婆婆作了别,便去了黎守御——不,现在是黎帅使了——麾下报道。

黎帅使前些天在朝堂上被人扣了一口大锅。他与老左经略向来主战,但老左经略出师未捷身先病,弟弟小左经略惨烈而死。主和派这下在朝堂上占了上风,都说当初就该老老实实地割掉三镇,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救下魁原,反而又得罪了枭国。黎纲本想据理力争,被主战派一个黑锅扣了上来——你既还嚷着要救三镇,那你就自己去救吧。

官家当即下诏。他于是以仅仅打过三日守城战的文官之身,成了新的大军统帅。

这“大军”,还仅仅只有两万人,还大多都是刚刚招募而来的新兵。

并且,这“大军”还几乎没有马。大煊本就缺马,枭贼围城索要金银时,将城中的军马也勒索走了。剩下一些民间的马,也被小左经略带走,全随先前的大败仗而殉了。

更惨的是,也没有多少军饷,穷得叮当作响。

黎纲这个穷馊馊的破落帅使,带着两万光秃秃的新兵,驻军在京师北门郊外,正愁得揪胡子。

听下属报称,皇城司来了一位“李奉使”,前来“督查”。他十分疑虑,还以为是主和派嫌他死得不够快,给他安插了一颗专找麻烦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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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纲在主军帐中自顾自地观览军图,那李奉使从他背后进来,恭敬作礼,道了一声“黎帅使”。他头也没回,只愤然震了震胡子,轻笑一声。

李肆也不催他,只安静地在帐门口等候。等了许久,那性格刚直的黎帅使才回头看他一眼,仿佛刚瞧见他似的,冷声道:“军务繁忙,竟不知还有‘奉使’大驾光临。请进吧。”

这年轻奉使穿了一身黑幞红袍的皇城司制服,眉目俊朗,挺若青松,背着一副普通弓箭,挎着一只干瘪的行囊,腰间挂的刀不是皇城司御刀制式,瞧着还要更瘦长一些。

他双手小心地托着一叠厚厚的油纸包,进来又作了一礼,便将一叠油纸包中的其中一只呈在案桌上。

黎纲蹙眉道:“此为何物?”

李肆老实道:“我娘让我给蚁县的张团练带一些京师特产去,我便买了花生糕。店家买二送一,给太多了,行军带着不方便,赠予帅使一包。还是刚做的,帅使趁热吃吧。”

黎帅使:“……”

作者感言

蛇蝎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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