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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断耳之耻

蚁鸣 蛇蝎点点 4399 2026-03-20 08:10:27

岗哨守着一队兵士,约有十来人。远远地瞧见两人骑马归来,便上前来盘问。

李肆紧张地摸向腰间刀柄,一旁的张叁却低声道:“低头,莫动。”

李肆垂下脑袋,将晒黑的小脸藏在盔胄的阴影里,默默驭马跟在张叁后头。

张叁肤色本就是偏暗的麦色,五官又生得坚硬,虽然不如小佘将军那般纯粹一副塞外人的面相,但在昏暗夜色下,勉强能蒙混过关。他这几日刻意蓄了一颌短胡,方才换装时,又割了死者的两条小辫,扎在自己的发间,再戴上枭兵头胄,腰上还盘着一个肥硕的将军肚,便更加似一个粗犷的枭兵了。

领头的兵士用枭语问了一句,张叁压粗嗓门回了一句。对方竟真的打开哨卡,放二人回营了。

入得营内,二人下了马,一前一后地牵马行了一段。眼见远离了哨岗,左右无人,李肆小碎步追上张叁,好奇地低声问道:“啸哥,你咋会说他们的话?”

张叁道:“跟小佘将军学的,他便是靠着这个才从云州逃了回来。你啸哥这四个月可没闲着。”

李肆知道他虽不识字,却是无比的聪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满眼惊叹崇拜。

张叁被他看得虎心飞扬!若真有虎尾巴,此时便要得意地竖起来,将毛茸茸的尾巴尖摇摆给他看了!

张叁心里美得很,嘴上却说:“切莫得意高兴,小心行事。且按之前跟你说的,咱俩分头走。你还记得他们放粮草辎重的方向?”

李肆早在土堡的哨台里将枭营布置看了个一清二楚。此时抬眼四顾,辨了一阵,往远处昂了昂下巴。

“中军大帐在哪里?”

李肆往相反的方向昂了昂头。

张叁从腰上塞得鼓鼓囊囊的将军肚里,掏出三个油囊,全都塞给李肆,腰腹顿时瘪了回去。他又仔细检查了二人携带的几根火折子,将还能用的两根都给了李肆。又将自己背来的小盾也挎护在李肆胸前。

他肃色叮嘱道:“记住,点了火,马上趁乱出去,营外自有人接应你。不要等我。”

李肆眼中顿时充满了紧张:“可是……”

张叁将他微凉的手指一攥,沉声道:“听话。到时营中混乱,你也不知我在哪里,怎么寻我?说不准我已经走了,你自己还陷在里头。”

李肆皱巴着脸,点了点头。张叁看他委屈又乖巧,便拉扯着他低下头,往他额上亲了一下。

李肆顺势环着他的腰,低声道:“你也万事小心。”

“好,我自有分寸。”

李肆就担心他胆大冒险,与人搏命,不计较分寸。但此时并不是耽搁的时候,他心中再是担忧,也只能与啸哥分开,各自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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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小帐如星罗棋布。在离汶水河边不远处,赫然伫立着中军主将的大帐。

这主将十分胆大,明明有西营统领被暗杀的前车之鉴,却仍然敢将大帐立在河边不远处。仿佛既方便他自己出入观察敌情,又方便刺客过河入营暗杀他。

张叁将战马弃在半路,大大方方地缀在一队营内巡逻的兵士身后,不紧不慢地接近了这顶大帐。

这大帐比先前那西营统领的帐篷还大出一倍有余,黑顶金帘,宽阔气派,可见此次前来的将领非同凡俗。门外屹立一支高大旗杆,飘扬着一面黑色牙旗,上面写着张叁看不懂的枭字,仿佛在标榜着将领的煊赫身份。巡逻的兵士们绕营而过,似乎也并不敢凑近去打扰营中将领的休憩。

张叁围着大帐绕了一整圈,并不急于靠近,四下观察了一阵,渐渐琢磨出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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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张叁所推断,枭军将领并不住在中军大帐。

整整三日,这位将领整肃军备,养精蓄锐,摆足了进攻的架势,却并不急于上山。

因为他看穿了这座山城的小小把戏——正是因为城中兵少,所以才以炸药、火牛为攻;正是因为军备短缺,所以才剑走偏锋,不惜同归于尽地自炸、自燃,甚至冒险暗杀。枭军越是想要速战速决,越是正中城中煊军下怀。此座小城,怕得便是持久攻防,连日损耗。

已是夤夜时分,这位将领却并未安眠。他独身一人待在距离中军大帐并不远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帐内,点起油灯,对着地势沙盘,仍在思索。

他这几日将上山打过仗的西营残军都问过一遍,大致拼凑出了山上那座孤城的位置与地势。再与太行山脉、鱼泉山的地势图相比对,他渐渐发现了蹊跷之处——这座小小山城的背后,隔着一座断崖与崖下汶水,便是天门关。

四个月前,天门关被突然出现的佘家军夺了回去。他问过当时幸存的兵士,都说佘家军仿佛神兵天降,内外夹攻,悄无声息地便屠了整座山头,一夜之间便将关隘夺回。

佘家军虽不容小觑,却也曾是他的手下败将,本已被他打至南面汾州,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西北面的天门关?

他自云州南下这半年以来,所见煊军皆是自成一派、散乱溃败。除了魁原守军,再没有一军能阻止他南下的步伐。天门关被夺回,乃是他南下经历的第二败。

他总觉得魁原、天门关、这座诡异的小山城,三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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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深思之时,帐外喧嚣声起。将领心中一凛,警觉地看向帐门。

亲兵撩起帐帘,夜风灌入帐内,吹来隐约的焦臭气息。桌上油灯光芒晃动不休。

“副帅!有人袭营,烧了粮帐!”

将领冷笑一声:“终于来了,不枉我运了三日的假粮草。人捉到了么?”

“正在捉!那贼不仅烧了粮帐,还将马棚里的马都放了出来,现下营里到处乱糟糟的,他躲在马腹下逃了!”

将领冷笑道:“还有几分能耐。可有人趁机偷袭大帐?”

“现在还没有!”

“再探。”

“是!”

亲卫兵放下了帐帘,将领转过身去重新盯住了地势图。片刻之后,身后冷风又起,油灯再次摇曳起来。

他没回头,只道:“还有何事?”

来人用生涩的枭语重复了“副帅”这个词,剩下的话却是煊话:“‘副帅’是个甚么官职?”

将领面色一寒!回头的瞬间,袖间藏以防身的小刀已破空甩出!

来人大步向前,一刀劈开了飞刀!似猛虎扑朔,眨眼扑至将领身旁!劈落而下的宽刀,刃身一转,由下而上向他削去!

将领微一侧身,宽刃错颈而过,削掉了他一边发辫!

来人身穿全幅枭军甲胄,猛一甩头,将自己颊边两条碍事的死人辫甩了下去,头盔下露出一双精亮的虎目,正是张叁。

张叁并没有去那惹眼的中军大帐,而是跟随报信的亲兵寻到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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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一击不成,龇牙一笑,又接着一记重刃向将领斩去!

将领扑腾在地,打了个跟头躲闪开来。宽刀劈裂了案板一角,案上的沙盘地图霎时四下崩裂,土渣木屑纷扬而起!

那将领也是一方人物,至此仍是不惊不惧,掀起案板挡住了张叁再一记重击,在躲闪间大声赞道:“好刀!”

张叁听得懂这句,冷笑道:“杀你当然得用好刀!”

那将领终于捉得空子,拔出了刀来,与张叁在狭窄帐内拼得一处。刀刃相抵,被张叁逼得步步后退,口中还换了煊语道:“竟敢入我营中,还寻到了我的真正军帐!煊人懦弱如羊,还有你这般人物!”

张叁心想:煊人胆大的多着咧!被佟老贼藏起来没被你见着罢了,今日便教你见见世面!

——嘴里却是一句未答。

他知道那将领满口废话,不过拖延时间,拖得救兵到来。

那将领为掩人耳目,将暗杀者的注意力引至中军大帐,自己这隐蔽小帐外只守了两名亲兵,方才都被张叁杀了。但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外,却埋伏了十来名精兵,大帐内更是不知如何布置了伏兵陷阱。

现下,虽然营内惊马奔行,到处一片混乱,但中军大帐这边却还算平静。两人一番打斗,那些个埋伏的精兵应当已经察觉,正往这边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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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一阵乱刀狂刃,将那将领劈砍得左右躲闪,狼狈不堪!不过片刻,将领手中的弯刀也被劈下地去!

锋利刀刃劈面而来,那将领瞳孔微缩,已毫无反抗之机。

正这时,帐外脚步声起!张叁刀刃一转,压落在他肩上,随即拎起他胳膊,一把将他挟在身前。

“你不杀我?”那将领疑道。

张叁龇牙一乐:“杀了你,我怎的出去?老子的命比你值当!”

他推搡着那将领向帐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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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小帐,果然原在中军大帐外埋伏的精兵们都围拢了过来,见首领被挟,纷纷犹豫着不敢上前,但又紧随不放。

“叫他们牵一匹披甲的马!”张叁喝道。

那将领微微昂头示意,便有人得命而去。他到此仍是沉着冷静,还能开口用煊语道:“你不杀我,你也逃不出去!我敬你是条好汉,降了我,给你作大将,统万军!”

张叁刀锋一挑,削掉他半个耳朵!那将领猝不及防痛叫一声,却又咬牙强忍住!鲜血扑簌簌溅在刀刃上,染得他半肩发红,溅得他肩后的张叁也满面血腥。

张叁眼角挂着血滴,冷笑道:“屁话多。”

那将领到此才彻底愤怒,眼底浮现出狠绝的杀意,视线扫向中军大帐,咬牙再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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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被牵了过来,张叁刀逼那将领上了马,自己也骑在他身后,逼那将领自己驭马,向就近的汶水河边而去。

四周都围拢了枭军,那十来个精兵迫得最近。张叁独有自己一人,蹙起眉头左右提防,刀刃压在那将领颈边,已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枭军缓缓让出路来,战马行得极慢,走了二三十来步,才至那中军大帐不远。此时气氛剑拔弩张,帐外牙旗摇摆发出“扑扑”声响,更加增添了几分诡谲又紧绷的杀意。

张叁的目光警觉地注视着身后精兵,却并未注意到——安静的中军大帐内,帐帘被悄无声息地挑起了一角,黑暗之中,一点微亮的刃光,静悄悄地对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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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风声一紧,暗箭袭来!好在张叁曾陪李肆多次暗杀,对这异动十分敏锐。他耳根一动,侧身躲闪,却只来得及避开头颈要害,被一箭射中了右臂!手中宽刀一松!

将领趁机向后肘击,从张叁身前挣开,跌下马去。张叁知道若放他离身,众军手中弓箭眨眼就会将自己射成筛子,于是足下一松,也随他落下马去。

二人滚落在地,斗成一团。战马受惊,高声嘶鸣着跳跃。二人就在马蹄踢踏间惊险地缠斗,尘土簌簌飞扬,周遭追兵蜂拥向前,却都怕误伤将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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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之中,中军大帐内掠出了一道人影,轻巧踏风而来,脚蹬众军肩背,腾跃半空之中,不几下便奔至包围圈中。

这人穿着打扮不似其他枭军,身披轻甲,未着头胄,胸前微微隆起,肩边搭着两条利落的大辫,乃是一个身形高挑修长的枭人女子。她似惊鸿落下,于半空中拉弓引箭,又一记暗箭射向张叁头颅!

张叁尚在与将领的缠斗之中,一臂受伤,多有不便,一时无法将将领制服,更无暇顾及那即将夺他性命的暗矢!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持弓的草原女子踏风而来之时,与她相对的方向,也有一条黑影暗中蹿动,似游龙一般滑行在人群之中,借一身枭军甲胄,于混乱之中,未曾被众军察觉有异。

在她发箭之时,身披枭军甲胄的李肆也从人群中跃出,一箭击落了她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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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挎弓在背,借着冲势膝行在地,簌簌作响,眨眼滑过了张叁身边,拔刀斩断了张叁右臂上的箭尾。又趁势朝前一扑,扑住了落在地上的宽刀,向后一甩:“接刀!”

张叁左手接住了刀柄,重新与那枭将缠斗在一起。

李肆捉住坠在地上的缰绳,缠在手腕,身躯缩成一团,随着惊马的乱势在它乱蹄下转过一圈,手臂引力,口中“吁”地一声,终于制住那战马。

李肆勒住马缰,正要起身,突然又一记暗箭袭来!

他一个轻巧的鹞子翻身,避过了箭矢。箭矢落在马甲上,发出“铮!”一声轻响。然而他没料到这暗箭只是一个吸引他注意的幌子——没等他鹞子落地,近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咆哮,一记重锤迎面坠下!

李肆躲避不及,只侧开了头颅,被一锤正中胸口,踉跄着栽出两三米远!他手腕还缠着马缰,带着那战马也退出好几步,又是惊嘶不已。

他摇晃着难以站起,单膝半跪在地,“哇”地咳出了一口血!低头一看,幸好还有啸哥为他胸前配的小盾护了他一命,但小盾也已被锤得四分五裂!

伤他之人,是一个双手持金瓜重锤的枭人男子,身披黑色重甲,身形高大。

——他与那射暗箭的女弓士,一男一女,都是枭军将领麾下得力大将,便是先前一直埋伏在中军大帐内的伏军。这两员强将虽然没能等来张叁李肆入大帐暗杀,但此时也已经分别伤了他俩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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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锤甲士抡起双锤,还要向李肆袭去,突闻一声暴喝:“住手!!”

甲士回头看去,见张叁已经重新制服了将领、将宽刀压回他颈边,只得停下动作。

李肆趁机挣扎爬起,朝张叁嘶哑道:“上马!”

张叁拉拽着枭将重新上了马,将他摁伏在身前。李肆随之骑在张叁身后。

三人一马,这马上登时拥挤无比。战马吃重,甩脖昂首地不肯前行,被李肆狠狠一记抽在臀上,极不情愿地往前跑去。

那女弓士持着弓箭追在后头,大声呼喝着指挥追兵。

男甲士扯哨唤来一匹同样披黑甲的战马,同样也跟在追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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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李肆挟持将领,匆忙向汶水河边而去。营寨边缘亦有岗哨,眼见首领被挟,只能纷纷避让开来。

那战马本就身披重甲,又托着三个大男子,挣扎出了岗哨,不出十来步,便已越行越跛,越行越慢。

张叁回首望向追兵,刀刃压低,逼向那将领。

那将领以为他要杀了自己然后策马奔逃,急声道:“杀了我,你们也逃不了!”

张叁龇牙冷笑:“谁说要杀你?杀了你,你们只会再换一个将领,有何差别?”

他将刀刃压在将领仍然渗着血的半只耳边,满脸戏谑笑容,提醒着对方这断耳之耻:“‘副帅’,你好好记着我,我大名张叁,是山上蚁县的守将。我一县之兵,足以灭你万军。我在山上等着你,且带军来领死罢!”

将领受此挑衅,瞳孔微缩,面露杀光。张叁刀刃一挑,削掉了他剩下一条小辫,冷笑着将他推落马下!

李肆随即一抽马腹,战马嘶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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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纷纷赶来,将那将领护在阵中。将领捂着血耳,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咆哮道:“派铁浮屠去追!今夜必要将他二人杀掉!”

作者感言

蛇蝎点点

蛇蝎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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