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凌霄却说:“你不应该这样笑。”
“什么?”
“贺凌霄可不会这样笑。”贺凌霄说:“太恶心了。”
镜棋嗤笑一声,“那今天算你开眼了,我就是贺凌霄。我怎样笑,贺凌霄就是怎样。”
他歪头冲贺凌霄笑了下,青色发带在脑后隐隐晃出来,竟还有些俏皮的意思,他轻轻下了指令,“杀。”
长秋剑剑身猛然剧震,剑气凝成实质浮着,却停在原地,没有上前。镜棋疑惑蹙起眉,清晰又道了遍:“长秋,杀。”
长秋剑依旧没有动。
一只手攥住了它的剑柄。
那只手青白毫无血色,筋骨走势透着股削薄的锐利。长秋剑认出它的旧主,乖顺落在他掌中,好似天生就该落在这么一双坚实有力的掌心中似的。四面忽起了呼啸厉风,刮得凶猛,身后竹林狂烈摇晃起来,扑簌簌抖落下暴雨般的竹叶,打在二人肩头。
镜棋面色猛地变白了,双目诧异瞪大,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贺凌霄在狂风中稳稳当当站着,手持着长秋剑,剑气似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手臂,直攀而上。黑夜中他的双目似有锐利微光闪烁,像是只嗜血的兽。
他轻轻道:“你还记得我。”
——狂烈的剑气当头袭来,只比原先强上百倍千倍,激起数千碎叶,呈一道圆月似的弧眨眼冲至了镜棋面前。镜棋惊急下挥出真气一挡——却是徒劳。暴烈剑气将他囫囵掀飞出去,青色道袍便染上了赤色。
他吐出一大口血,狼狈趴在地上,惊怒道:“……你怎么会!”
贺凌霄不言,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夜色中身形如索命夜叉,干脆利落地抬剑一砍——!
镜棋的胸膛蔓出大片血花,衣料撕开道大口子,血肉勾着铁刃翻了出去。
泥地上划出裂痕,镜棋在那一瞬间用真气将自己活活从剑底下拽出。经此交手,贺凌霄察觉此人打斗时只知依赖剑气或真气,身法功力上相当薄弱。镜棋远远站着,显然是有些堤防他,也不再贸然出手。
“长秋。”镜棋仍道:“回来。”
长秋剑稳稳待在贺凌霄手中,并不应他。
“……回来!”镜棋咬着牙,恨声道:“陈捡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贺凌霄说:“我倒也想问你。”
镜棋瞪着他,心下忽无由升腾起一股巨大的惶恐。
浓夜中贺凌霄身形肃立,那身并不怎么合身的弟子袍罩在他身上,却罩出了股遗世独立,恣意不拘的气势出来。明明他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一个轻贱如蝼蚁的凡人,却只有那双漆黑的眼,只有那双漆黑的眼却——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眼?
他为什么偏偏长了这样一双眼!
师尊有没有看到他的眼?师尊有没有注意到他这双眼!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觉得这双眼像……像是……
镜棋唇齿恐惧地震颤起来。
长秋青色的剑柄在贺凌霄指尖翻了个圈,身后竹林簌簌,竹叶被剑气所伤,无声从中断成两截。那柄剑眨眼又到镜棋眼前,那双深邃的黑目鬼影般出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的噩梦一般。镜棋仓皇抬手,催化真气全力一挡,两股看不见的无形之力竟在空中蹉出声钝响!
这两股气息同出一源,本应相融,此时却被各执他手,欲要置对方于死地。贺凌霄更使力一分,生生从那真气中撕开个口子。有长秋剑气做阻,镜棋真气不能破开剑气再将贺凌霄掀飞出去,咬牙看着剑刃越逼越近,越逼越近,脚下泥土磨出个小坑,两股气息水火不容,厉风狂乱卷起二人发丝,镜棋猛然收了手,退至远处。
贺凌霄收起长剑,明亮双目摄住他。
“……你记着!”镜棋站得离他老远,恨恨道:“一把剑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千把万把我师尊也能给我!但这仇我记下了,你也给我记着!”
放了狠话,他袖袍一掀,逃得屁滚尿流。贺凌霄无语地望着他背影,也没再去追,抓起长秋剑看了看。
剑气已平,长秋自回了鞘中,乖顺而平和地躺在他掌心。这把剑剑身窄长,竹制鞘身映月显出内敛含蓄的微光,尾部收紧,走势陡峭,通体又自含一股飒爽的锐利。贺凌霄面露笑意,奖赏似的拍拍它,收回腰间。
看过长秋剑,他才拿起另一物。
手中是块单鱼玉佩,缀着一点血红——正是镜棋身上那块。贺凌霄手指仔细摩擦了番,仔细端详,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玉佩暂压回衣襟下。天上孤月寂寥,地上竹林被他们方才砍得乱七八糟,断枝残叶覆在疯狗刨过似的草地上,简直将这好好的翠竹林糟蹋成了一片废墟。贺凌霄嘴角一抽,不忍直视地撇过头,原地沉思了一秒,转头撒腿便跑。
掌心内金光一闪,白观玉下的那金咒还嵌在他骨肉内。贺凌霄奔逃间抬起掌心,手握长秋剑,催动剑气入掌心左右锢住金咒不让它乱动,将那块还连着血肉的咒语挑出,消弭于夜色中。
做完此举,他便怀揣着长秋剑和那玉佩,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太巽。
三日后,百里外,凤鸾山。
贺凌霄负手穿梭在郁葱林间,腰间长秋拿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出了太巽,他便换了身束腰黑衣,比太巽那弟子服要干净利索上许多。
他头上扣了顶遮阳的斗笠,半是为挡一挡他的脸。白观玉虽在闭关中,但说不好镜棋负伤回去后有没有和其他真人胡说八道些什么,搞不好自己又在被太巽满天下追杀中。
他惆怅地想自己可真是命苦,又很快的将那惆怅抛去了一旁。盛夏正午,日光盛烈。山间草木茂盛,鸟鸣虫叫,不远处一条细泉淌得欢快,水流穿过山石撞出淙淙清音。贺凌霄就此便在此处稍稍停了会,伸手捧了一汪水,清凉的湿意。
他寻了处稍干的石头坐下,侧头看了那泉水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婆娑树影。日光穿透了他额上斗笠,在他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贺凌霄便在这耀眼的日光底下想,也说不定活着是件好事呢。
他静静坐着,旁侧不知何时聚了一群鸟,竟也不怕生人,叽叽喳喳落在贺凌霄身侧。贺凌霄侧头看了眼,正正和一只头顶红斑的雄鸟对上了视线。
也不知那鸟是如何从贺凌霄平和的眼中瞧出挑衅来的,陡然张开翅膀怒叫一声,铁箭似的向他扑来,尖喙划过他肩膀,将他衣领衣料扯出个大口子。
贺凌霄:……
招谁了。
红斑鸟做过好事,趾高气扬地高鸣一声,展翅飞走了。余下其他鸟也四散逃开,徒留衣领大开,被迫露出小半胸膛的贺凌霄无语站在原地。
面前忽有人惊慌的尖叫了一声。
听那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的姑娘。贺凌霄反应奇快,扯下斗笠挡住胸口,抬眼一看,果然是个双髻少女,臂弯里挂着许多柳枝,面颊通红,正怯生生望着自己。
人要倒霉起来真是拦也拦不住。荒郊野岭的再吓到这姑娘就不好了,贺凌霄无奈冲她笑了下,转身要走。却听那姑娘结结巴巴叫住了他,“这,这边往南不远处有个镇子,那里有能帮你补衣服的绣娘。”
贺凌霄这才明白这姑娘大概是将方才发生的事都看见了,好在没被人当成登徒子,贺凌霄却也没敢转身,“多谢姑娘好意。”
“你快,快去吧……”姑娘红着脸,也不敢多看他了,“我,我娘叫我回去了。”
这话说完,她转头匆匆跑走了。贺凌霄低头瞧瞧自己,那破口从上到下将两块布料划得老死不相往来,是如何也不能靠他自己能拼上的了。手下也没有能更换的衣裳,又总不能真就这样衣不蔽体的赶路,脚下转了个弯,改为向南行。
姑娘没骗他,镇子离得不远,天黑之前到了地方。这座城镇虽在深山脚下,瞧着竟还挺富饶,两旁起的都是精巧小楼,街道宽阔平整,人群熙攘,商铺繁多,意想不到的繁荣。
贺凌霄随便找了家成衣店,换了身新衣裳,将旧衣交予绣娘帮忙缝补。等候间隙他便在店里随处看了看,正仔细研究某外袍上的云纹,店门处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那女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在街上都能叫野鸟扯烂衣裳,和你出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男声冷冷道:“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出来?若非掌门真人指名,谁会愿意跟你待在一块。”
贺凌霄听了那声音,面色陡然变了。
那道男声说完这话,女声不再搭理他了。借着墙上挂着的衣袍遮掩,贺凌霄飞快地侧头看了眼,心下狂跳起来。
只看那站着俩人气质出众,打眼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人。那位女子身长玉立,生得圆腮杏目,长眉弯如银月。着一身浅紫道袍,半扎了个简单发髻,余下长发披在背后。男的那个衣着打扮便要考究许多,体态端庄,绣锦道袍,耳旁垂着两条鬓发,用以玉扣并起。生得亦是一张好相貌,只是凤眼配了张薄唇,眉间又像笼着阴霾,看着就觉得此人心事重重,不大叫人敢接近的样子。
贺凌霄对这两人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太巽的顾芳菲和李馥宣,他曾经的至交好友。
说起这两个人,当年与贺凌霄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非狐朋狗友四字可草草囊括的。他们在一起的年岁相当长,也是自少年时便厮混在一处,当然,绝交的年岁也不短,那是贺凌霄跳崖之前的事了。
所以,决裂的事发生在大战之前,也就不存在什么有误会要解或旧友重逢的场面。贺凌霄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会结伴出现在这,顿觉大事不妙,倒也没其他原因,单纯是觉得再和太巽的人扯上关系相当麻烦,必又要扯出很多事端来。
于是,贺凌霄强行镇定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负手继续看衣,一边不引人注目地悄悄往店门口挪,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
掌柜看出这两位身份特别,连忙迎上来,“两位仙长是要点什么?”
顾芳菲用脚尖指指李馥宣破破烂烂的衣摆,没好气地说:“给这王八找身能穿的衣裳。”
李馥宣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劳烦掌柜,给这夜叉找件人穿的衣裙来。”
顾芳菲破口大骂:“姓李的,你想死是吧?”
李馥宣冷笑连连,“姓顾的,你想打架?”
“来啊!操!怕你?”
“啪!”李馥宣把佩剑拔出来了。
要打要打!贺凌霄心下一喜,心想天助我也,脚步挪得更快,眼看一脚就要踏出大门,屋里绣娘却叫道:“那边的黑衣服小哥!你的衣裳补好了……你要上哪去?”
一时间,持剑相对的顾芳菲和李馥宣,瑟瑟发抖躲在柜台后的掌柜,里头抓着他衣裳的绣娘,全都齐刷刷朝他看来。贺凌霄僵硬转身,心想横竖这俩人不认识自己,怕啥?便扯出个笑,对那绣娘道:“就来就来。”
却不想顾芳菲却道:“嗯?陈捡生?”
贺凌霄脸上的笑僵住了,顾芳菲竟然知道他?!如何知道的?
两双眼睛齐齐盯着他,贺凌霄脸上的茫然天衣无缝,疑惑道:“谁?”
一把剑凌空向他袭来。
顾芳菲的剑与主同名,也叫芳菲。这把剑是她母亲从前的佩剑,鞘上雕着繁密花枝,与她本人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不大相称。
但与这把处处透着春意的剑不同,她的剑招与气势都要凌厉多了,招招将人往死路上逼。贺凌霄下意识要抽出长秋,手都握上去了又想起这两人认识他的剑,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便被她的剑挡住了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