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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你很想要?

难登天 蔓越鸥 3941 2026-04-03 08:04:30

女童咬过那一口后沉沉睡去,好在她尚且幼齿,下了狠劲咬的也不深,只略略有些刺痛。贺凌霄在她头上摸了摸,摸出残留邪气不多,请白观玉帮忙将那些邪气净去了。

贺凌霄没跟白观玉说被咬了一口的事,杨叹青不知崔真人施了术法叫外头那些鬼忘了生前伤心事,只知那些鬼哭了又笑,心下奇怪,问:“他们怎么了?”

崔真人回:“忘了一些事。”

杨叹青更云里雾里了,“忘了什么事?”

“伤心事。”

“做什么要忘?”

崔真人啧一声,“问问问,你这小崽子怎么这么多要问的?忘了就是忘了!忘了不好么?”

杨叹青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义正言辞道:“真人,晚辈认为好坏事都有它自己的道理。不过真人说得一向对,受教了!”

崔真人和他这个缺货没话好说,“快滚快滚。”

白观玉说:“你真气已不多。”

崔真人瞧了他一眼。

白观玉:“你是在拿自己的寿元补。”

崔真人牵了自己的归云鹤,没答他这一句。

杨叹青不明白,贺凌霄是清楚的。人死后化鬼,怨念越深的,煞气越重,也就更容易走上歧途,成个只知剥皮抽筋的吃人妖怪。崔真人将这些冤死鬼聚在一块,既是给了他们个安身之所,也是保他们想不起来生前伤心事,不失理智,别再等进地府前先变成个满腔怨愤的厉鬼,要么自己出去害人自作自受落得魂消,要么叫闻着味来的邪修炼成一堆煞气,那就真没有再入轮回的机会了。

只不过这样大的一个鬼境,稳固了这么多的魂魄,非当世高人造不出来,牵制所用的真气也是很多。白观玉说崔真人真气所剩无几,可见他一个落魄真人已是开始走了下坡路,竟还在拿寿元补境,简直是贺凌霄见过最急着找死的人了。

鬼境中抓到的全是虚影,先前白观玉在黑气拿到的弭恨剑鞘也给贺凌霄看了。贺凌霄拿在手里瞧了会,什么也没说,递还给白观玉了。几人先离了鬼境,只是将那羊角女童还回去时城中居民又误以为是他们将孩子掳了去,拉拉扯扯又是费了好多口舌,对此杨叹青愤愤不平,上蹿下跳解释许多,可惜没人听他的。

关于那黑影是怎样将这女童掳去的,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叫白观玉捻来了她的神魂来看——依然是团团黑影,瞧不清面貌身形,藏头露尾,难辨其形。

第二日,财源广进观里发生了件大事。

崔真人的归云鹤死了。

平旦破晓,远方天际才冒了一点日头,薄暮欲散未散,院中弥漫着些晨雾。贺凌霄昨日在财源广进观中盘了大半夜那黑影的线索,后半夜席地沉沉睡去,天色微亮时醒过来,透过那扇矮窗一瞧,见崔真人正弓背独坐在空旷院中,归云鹤躺在他身侧,叫崔真人轻轻抚着它的羽毛。

杨叹青的呼噜扯得震天响,贺凌霄横竖也再睡不着,便出门走到了他身侧,以为归云鹤是睡去了,随口道:“怎么,这是终于叫你喂得撑的起不来了?”

晨雾缈缈,崔真人听了这话,微微侧过来半张脸。泛白的瞳孔对上了贺凌霄,油花花的头发还在脸颊上飘着,却对着贺凌霄轻轻一笑。

贺凌霄这才发觉归云鹤许久没有动静,已失了生机,这是魂归天地了。贺凌霄便沉默了一下,又说:“哦,我刚刚是瞎说的,你节哀吧。”

崔真人没有回他,手仍在慢慢梳着它的羽毛。

贺凌霄在他身侧坐下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财源广进观建在半山腰上,得益于他这道观穷得没钱筑高墙的原因,坐在院子里也能瞧见远处天色云雾聚散,晨光破晓,将这天地翻上一层炽色。

不言半晌,忽看崔真人将归云鹤一抱,便要出门去。贺凌霄在他身后问,“做什么去?”

“埋它去。”崔真人道:“不埋要臭咯。”

“……”贺凌霄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想来崔真人活了这么大年纪了,对生死当有他自己的论法。这只鹤不知陪了他有多久,但看它富态的体型应也是叫崔真人娇养着长大的。他盘腿坐在原地,看着崔真人一路抱着它出了门,走在狭窄曲折的土道上,忽然朝天扯着嗓子大吼一声,“魂上路!归天去诶——”

“……”贺凌霄吓得两肩一抖。

亲娘,真难听。

崔真人嗓门很大,吼得屋里的杨叹青都浑身一抖醒了过来。贺凌霄仔细辨认了下,依稀听明白了,这人吼的好像是首歌。

什么上路……坦荡……太难听了听不懂。

他盘腿坐在原地一言难尽瞧了会,一回头才发现白观玉又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贺凌霄现在已经叫他吓习惯了,瞧见了也不意外,正要拜他,便听白观玉说:“那是他师门最后一只鹤。”

贺凌霄一愣。

“他师门当年为仙门名宗,以门中独有的一种仙鹤“归云”闻名天下,曾也是座人人向往的仙山。”

贺凌霄没想到这只鹤是有这样的来历,人惊了,追问他,“后来呢?”

“后来。”白观玉低头看他,“他的师门中有人入魔勾结妖邪屠了全宗,无人生还,山也被夷为了平地,自此无门。”

贺凌霄听得有些呆住了,“所以他是……”

“嗯。”白观玉看着他,“都以为他是已死,不曾想是带了一只归云鹤留在了这。”

贺凌霄垂下眼再抬起来,侧头望过去。

崔真人的歌声未停,抱着他的鹤,扯着嗓子向天唱着那首古怪的歌,还是一样嘶哑走调的难听。

“……瞧来生,路坦荡,此身一去,不问来处,且走且走,莫再回头!”

这世上最后一只归云鹤去了。

师门的最后一点念头,自此也断了。

贺凌霄不说话了,隐隐有些能明白他,同白观玉一齐目送崔真人远去。屋里的杨叹青睡得半梦半醒,茫然将脑袋探出窗子往外瞧着。远方的那轮日终于全部爬上来了,朝霞遍天,映着贺凌霄凝望着他背影的眼。崔真人独身走在小道云霞中,远方似有白鹤展翅高飞而去,依稀只见影,留下一声似有似无的嘹亮鸣叫。

离了财源广进观,贺凌霄一路上都没再说什么话。昨夜几人说了半天那黑影真身可能在哪也没推出个好歹来,倒叫贺凌霄想起自己当时心中悲愤,虽然当时意识模糊,却能隐隐觉出涌出的悲愤是向着什么地方而去了。心道这段时间常觉心神躁动,是谁在拿他的悲恨当养分么?

那黑气到底是谁,竟然还能逃得过白观玉的法眼。

贺凌霄突然想起来了,忙问白观玉,“师尊,我那块血鱼佩您还留着吗?”

之前他曾在镜棋身上拿到过一块血鱼佩,后来叫白观玉收走了。白观玉侧头看他一眼,淡声道:“丢了。”

“……”贺凌霄嘴角一抽,“丢了?”

白观玉:“你很想要?”

贺凌霄:“……不、不想。”

居然丢了,贺凌霄心下盘算着:这黑影的目的东一阵西一坨,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联系,目的是什么?想一想,沉下心来好好想想。

先是有人扮成了崔真人叫阿狗喊自己去祠堂救下女童,接着追着邪气入了鬼境,再次救下那个女童。这小姑娘也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执着在这女童身上?为什么这人处处都在提示自己和谢寂有关,却迟迟不肯露面?

为什么他会在鬼境中看见陈秋水和谢寂的脸,是那些脸变了样子,还是他无知无觉中了什么术法?

“……弟子觉得。”贺凌霄沉思着开了口,“这人是想要我的身体?”

这话说出口了,他才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忙又补了一句,“之前的那些几处聚魂阵也是想重造皮囊,我是觉得这把女童绑到祠堂栽赃陷害的手段有些熟悉,这是想以此引我入魔吗?”

白观玉看着他,没有答。贺凌霄自己又想了想,推测道:“这人处处出现,与其说是留线索拿我当狗遛,不如说是时时提醒我别忘了从前事。其实到如今为止,弟子始终不信这真是谢寂搞出来的,我想,难道是因三百年我曾关上过一次六恶门,因此和里头有了什么联系,莫非只要我入了魔,那道封印就会破了?”

白观玉不语,贺凌霄在心下捋了半天,觉得大约是理顺了。那么眼下的问题就是,他们要到哪里去找这道狡猾的黑影出来?

贺凌霄摸着鼻子,偷偷看了眼白观玉,又看了眼白观玉。

白观玉:“有话就说。”

“哈哈。”贺凌霄叫他抓个正着,道:“嗯……弟子能问您个问题吗?”

白观玉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贺凌霄似乎从他眼睛里瞧出点无奈的意思,“问。”

“就是……这人是什么来历啊,怎么会连您也抓不着?”这话说出口,贺凌霄心下就有点胆战心惊,心想这话问的是不是有责怪白观玉不够厉害的意思?便看白观玉垂着眼瞧了他一会,平淡道:“他的气息很微弱。”

“有多微弱?”

“几不可见。”白观玉道:“微弱且无固定来源,四下皆有,约有数千道。”

这可真不是狡兔三窟能形容的了,贺凌霄感叹了一句,“这天下竟还有这样厉害的邪修,开眼了。”

白观玉却说:“不是邪修。”

贺凌霄愣住了,猝然转头。

有邪气,却不是邪修,什么东西能做到这样?那或者是……仙门中人?

贺凌霄眉头越皱越紧,心下有个名字浮现出来,却不敢再往深处想。脱口而出,“那就这样追不到了吗?”

“追的到。”白观玉说:“我在,你用不着担心。”

贺凌霄一愣,转头去看他。白观玉话说得平淡,神清也平淡,漆黑而沉静的眼垂着看自己,贺凌霄就愣愣地望着他的双目心想;师尊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现如今这样的话还真是张口就来了!

这样想着,他忽觉喉头有股温热快速地冲上来,一时叫他来不及反应,张口便是一口血吐出来。

贺凌霄又是一愣,我都感动成这样了?感动的都吐血了?

至于吗?

小臂忽然一紧,是白观玉使力抓住了他。贺凌霄吐过那口血后便觉肩上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肉里钻了出来。贺凌霄连忙扯下了衣领,一看,惊呆了。

只看他肩头上先前叫那小姑娘咬过的牙印上生出了几道血红的线,交错成的似乎是朵……花的样子?

“这什么东西?”贺凌霄愕然道:“疮疡了?”

白观玉看着那地方,面色隐有些变了,两条长眉深深拧了起来。

看他那样子,似乎是认得的,贺凌霄问他:“师尊,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白观玉的神情阴沉且古怪,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情煞。”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贺凌霄一时没能想得起来。但只看白观玉的脸色和听这东西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情和煞组合在一起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好半天他忽然就从自己脑子里的缝隙中将这两个字扒拉出来,一时大惊失色。

情煞,那些邪门歪道中为人不齿的一种邪煞术,四煞之首,也是最凶险的一种煞术,中煞者会情念高涨,受百蚁噬身之苦,但只要动情便要经脉尽爆,必死无疑。

贺凌霄都惊呆了,情煞?那小姑娘给他种情煞?不,严格来说不是她,是那个见了鬼的黑影,但下什么不好下情煞?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想得太深太沉,一时气急攻心,又是口血吐出来,紧接着便是两眼一黑。

昏过去的前一刻,贺凌霄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你娘的!”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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