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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师尊

难登天 蔓越鸥 2863 2026-04-03 08:03:30

山雨未歇。

里屋内,贺凌霄沉沉昏睡着,一人看过他的伤处,退出来轻掩房门,冲外面叫了声,“掌门师兄。”

外面站着的是一圈真人,盖御生闻声回头,两条浓密长眉紧蹙,“如何?”

太巽医宗行春真人轻轻摇首,“伤得太厉害,一时醒不过来。”

白观玉静立在旁,盖御生闻言额心三道皱纹更紧,面色沉沉,侧头对白观玉道:“玄明,他真是……”

白观玉点头。

盖御生叹出一口长气。

“天地偌大,众生芸芸,怎么就偏偏上了这座山头,偏偏就……”

站在最外头的一位紫袍真人闻言嗤笑了声,她抱着双臂,生得一双杏目吊梢眉,面无二两薄肉,出口刻薄道:“命如此,他娘没祸害完的,叫他来接着祸害。”

盖御生沉声道:“元微。”

元微讽道:“我说得不对?师姐心系师门,送上他供你我追缅,好让我们别忘了她,倒是有心。”

盖御生疲道:“别再说了。”

白观玉侧头望向窗外,这场春雨下得久,远处绵延山头罩着云雾,绿意盎然。几只白鹤正落在溪边歇脚,嘹亮高鸣一声,展翅抖下数颗雨珠。

他说:“师姐去得蹊跷。”

陈秋水已身死的消息,还是方才他们刚刚得知的。她身为太巽大师姐修行上百年,福泽深厚,如何也不应因生子弄虚身子早亡才对。盖御生道:“许是因……余自量吧。”

余自量便是早年骗着陈秋水背离太巽的那个邪修,正邪两脉不相融,要生下这个孩子对母身伤害必然巨大难估。白观玉道:“他姓贺。”

不姓陈,也不姓余,而是姓贺——他们已登真的师尊开莲真人的凡家姓。盖御生沉默下来,元微冷哼一声,“惺惺作态。”

无人再言语了。

白观玉站在窗子旁,仍凝望着外头的雨雾青山,面上神色很淡。盖御生瞧他一眼,身旁有人问他:“掌门师兄,这孩子怎么处理?”

还不待他答,元微便冷冷道:“还能如何?你也知道他是余自量那邪物的儿子,赶下山去自生自灭。”

盖御生闭目,只道:“稚子何辜。”

一个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爹是谁的孩子又懂什么?前人恩怨,于他又有何干系。盖御生说:“你也为人母,他和芳菲差不多大。”

元微面色不善地侧过头,不再开口。白观玉转了身,是要推门离开了。

临离去前,他听着身后盖御生长叹着道:“先留下来,留在我这里,以后再说罢。”

贺凌霄暂且被留在了清阳峰上。

清阳峰弟子众多,相较山下的打杂弟子要稍稍好相处一些。当时的关于陈秋水的传言寥寥,贺凌霄醒来后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只是盖御生事务繁杂,鲜少得见,无处可问。他与其他弟子住在一处,基本也等同于放养。

他后来知道了那位白衣仙人叫白观玉,是这太巽山上的真人,见了面,应要尊称他一句玄明真人。

这日子过了一年,只是偶尔还是要撞上几个明里暗里挤兑他的,只要贺凌霄听着,不管对面人多人少,势必是挥拳便打。半年闯祸无数,当年的法诫山掌教真人正是元微,禁闭挨打是家常便饭,罚也不改,下一次再遇到照常还打,输了再打,直打到这满山再无人敢说他娘一句不好为止。

盖御生拿他全无办法,无余力整日待在身边管教,又总不能真将他赶下山去,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有一日,贺凌霄闯了件史无前例的大祸——他放火烧了叹竹园,还引水将几个弟子卷到了河底,险些害得他们丧命。

盖御生这只半闭的眼就不得不睁开了,同门相残是大罪,最大的问题是这孩子是如何引得水——他骨子里淌着邪修余自量的妖血。

几位真人齐聚一堂,商量他去留。正当元微与其他几真人吵得如火如荼之时,立在旁的白观玉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贺凌霄不声不吭地跪在外头,瘦小一团,还不抵旁边新生的竹子高。

白观玉顿了下,推开了门。

低着头的贺凌霄听着有人来,眼皮一抬,见着个白影子,登时一愣,想起这人是去年那时遇着的玄明真人。

白观玉垂首看他,开了口,“为什么放火?”

贺凌霄说:“我没有放火,是他们把我绑在竹上要烧我。”

“这话怎么方才不说?”

“我说了,没人听。”

他的声音并不低,即使跪着,脊背仍旧挺得直直,是副很倔强的样子。白观玉看着他,眼里瞧不出情绪,“为何引水卷他们下河?”

贺凌霄没有抬头,“火蔓得大,我想灭火。”

白观玉道:“若如此,只扑火便可,为何故意扯他们下去?”

“……”贺凌霄这回不说话了。

白观玉淡声道:“你想杀了他们。”

贺凌霄低着头,不答他。

白观玉不声不响地又站了会,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只是他刚转身,便听着贺凌霄在他身后果断道:“是。”

“他辱我,我打回去,他想杀我,我不依,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

白观玉缓缓转了身。

贺凌霄梗着脖子看他,眼里有不忿,愤恨,坚决——没有泪,一字一顿地说:“不过两方相犯,逊者拜了下风罢了,凭什么只定我一个人的错?他们嫉恨我得了什么子虚乌有的青睐,处处找我麻烦,难道是我平白无故见人就打,我又不是一条疯狗!人要杀我难不成还非要我乖乖等死才好,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认!”

白观玉看着他。

贺凌霄双拳紧攥,“难道就因我娘离了太巽便要活该受人侮辱,什么人也能来吐一口,凭什么?就因为我爹是什么见鬼的妖邪,我就一定得当这个恶人,凭什么?什么狗屁血脉,什么狗屁天命,我偏不认!”

他肩膀抖得剧烈,话说一半,喉头哽咽起来,两只眼眶涌出大股热泪,被他用袖子恶狠狠擦去,声音恨恨的,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我,我不会哭的!你们都瞧好了!”

大殿中有什么东西被人砸碎了,元微怒不可遏的声音传出来,“我早说了他是祸害!和他娘一个样子!血脉不净!邪魔外道!无药可救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慈悲的!?”

贺凌霄面色复又变得漠然,不知听过这种话多少次了,脸上有滴没擦干净的泪,欲落不落地悬在他尖瘦的下巴上。

白观玉神情仍是很淡,但那淡里头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他下巴上的那滴泪上凝了会儿,转头离去了。

殿内几个真人面色沉沉,元微似乎是气得厉害,盖御生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见着白观玉来,叫了他一声,“玄明啊。”

“我想把这孩子送到山下去。”盖御生头疼道:“你意下如何?”

白观玉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一声鹤鸣,白观玉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贺凌霄独身跪着,那只白鹤展翅自他头顶飞过,带起的风撩动他发梢,叫那孩子抬起头望了眼。

白观玉静静望着。

须臾,听他道:“将他送上九遏峰来吧。”

殿内几人眼睛立时瞪大了,盖御生诧异道:“什么?”

“上九遏峰。”白观玉说:“我来带。”

盖御生张着嘴愣在原地,元微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师兄,你是疯了?”

白观玉回头看她。

元微被他目光看得一梗,却还是接着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陈秋水和余自量的儿子!”

白观玉看着她,“怎么。”

“师兄!”元微拍案站起,怒目道:“你明知道他体内血脉不纯,若留在太巽势为后患,你也看出他心性和别的孩子不同,何必非要强留他?!”

白观玉清晰道:“我说了,我来带。”

“……你!”元微自知动摇不了他,坐回凳上不再看他,低声道:“他体内有妖血作乱,若要走求道这路必是比旁人艰辛万倍,你我都能看出来他是个心底多思虑的性子,二者相加极易走火入魔。更何况仙门谁人不知陈秋水?趁他年纪还轻去山下寻个好人家,做个凡人过一生于他才是最好的。”

白观玉说:“不会。”

元微明白他的意思,无话可说,重重闭眼,沉声道:“我劝不动你,等他日后惹出什么大灾祸出来,别怪我今日没提醒过你们!”

盖御生终于回过神来了,“这,玄明,你要收他上九遏峰?你那九遏峰上有上修弟子住的地方?”

“不。”白观玉淡声道:“是内门。”

“什么!”元微又拍案跳起来了,“师兄!你是真疯了不成?!”

太巽开莲祖师登真后再未有人收过内门弟子,本来被收为内门的历年来也没几个,其他几位真人收过的内门出去自立门户的自立门户,战死的战死,白观玉更是百年来从未收过徒,若这回收了贺凌霄,他就是太巽此年来名正言顺的大弟子,山上山下所有人就都要叫他一声大师兄。

收这么个鬼东西做大师兄,太巽脸面还要不要了?

盖御生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玄明,这可是个大事情,你怎么突然动了收徒的心思了?此事还得商讨,急不得,你……诶!”

白观玉已离开了。

贺凌霄仍还跪着,白观玉走到他面前,同他说:“起来吧。”

贺凌霄抬头看他,问:“我被逐下山了吗?”

“不。”白观玉说:“你以后住在九遏峰。”

九遏峰,贺凌霄曾听过这三个字,那是玄明真人从不准人踏入的住处。贺凌霄不解其意,望着他。白观玉垂眼,声音平直,好似只是说了句什么闲话,“今日起,你便为我徒。”

云影飘来,风摇竹林动。贺凌霄傻在原地,白观玉说:“还不起?”

贺凌霄只知愣愣看他,没有动弹,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真人,为……”

白观玉打断他,“错了。”

他垂目看着贺凌霄,忽然伸手,将贺凌霄下巴上挂着的那颗泪珠擦去了。

面颊上一点温热转瞬即逝,他听着白观玉说:“要叫师尊。”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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