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法阵隐隐有光浮动,树影摇动,风声哀鸣。有弟子拔剑出鞘,对郎子修叫道:“师兄!出来了!”
“唔。”郎子修慢悠悠回了头,拔出佩剑,“来得好。”
众围观弟子皆面露紧张,纷纷拔剑。上凶恶鬼,在他们这些刚入道没几年的小辈眼中也算是棘手,只听郎子修高声道:“虽这恶鬼是我华易找到的,但诸位同道若也想擒下这恶鬼欢迎来战!不过咱们就各凭本事了!”
人群中便有弟子呼道:“郎兄大气!还得多亏你才找到这恶鬼在哪!不过既郎兄能有此言,咱们也不客气了!”
顾芳菲一声冷笑,低声道:“你信不信,就他这个小心眼的,真要被谁抢走了我看他也得使绊子再夺回来。”
李馥宣小声道:“惺惺作态。”
顾芳菲:“抢?”
贺凌霄:“抢!”
林中风声忽然变急了,树摇欲断,叶晃声猎猎作响。法阵光愈发盛了,外围一圈竟隐隐变了红色,犹如血染棉布,极快地将蔓延开,眼看便要将那法阵布满了。这情况可不大对劲,贺凌霄看得眉头紧皱,李馥宣惊道:“这阵要破了!”
顾芳菲:“姓郎的,你这布的什么破阵?怎么连三秒都撑不过去?”
郎子修脸色有些微青。
贺凌霄看着那阵上血色,直觉不对,“这是……”
“是。”谢寂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里圈,低声道:“这是上上凶。”
上上凶!
上凶恶鬼已是不多见,这上上凶得是什么样子的?能是这些初出茅庐的半吊子对付了的吗?郎子修那头已经连声指使其他弟子施法稳阵,可惜徒劳,血光大盛,地面一声爆裂声,只看那阵登时四分五裂,众人耳旁爆出一声尖嚎,团团黑气自地底直攀而上,个头巨大,隐含着大团血光,狂风般冲入树冠中!
割下来的碎叶刀片似的卷下来,顾芳菲凝重道:“什么东西?怎么凶成这样?”
谢寂问他:“难道你们上山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山脚下有座土地庙吗?”
李馥宣:“注意到了!然后呢?”
谢寂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是真没看见还是装的,那庙空有一座泥糊的壳子,里头可是空得什么都不剩了。”
贺凌霄明白过来了,震惊道:“它把里头的东西吃了?”
谢寂:“正解。”
民间山河中的大庙小庙都是人立的,虽说不可能有真神在里头,但有些时间长的庙受的香火多了,说不好还真能连通天地,借有天上正神威力,凝出一具依愿力所成的虚影,多少也有些神力。
但这东西竟能将那庙里的东西活吞了!威力绝对不容小觑。围观弟子惊叫连连,仰头望着头顶遮天的树荫,瞧见那东西正哀嚎着在树影间穿梭着,贺凌霄率先跃起,喝道:“长秋!”
长秋剑闻令而动,自发出鞘直冲那恶鬼,铁刃砍上那黑气,才碰到边缘便被大力弹开,摩出声尖锐哨响。其余弟子紧跟而上,郎子修大喊道:“还不快将我的捕恶网拿出来!”
长秋落回贺凌霄手中,顾芳菲叫道:“贺悯!它要逃出去了!”
“拦住它!”贺凌霄喊道:“绝不能叫它跑出这座山!”
有信心能与之一搏的,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想要试试的,皆是举着剑或带着法器试图将那恶鬼击落下来,一时间地上树上半空中到处都是人,法器乱飞,剑光乱晃,无头苍蝇般四处胡撞,简直是混乱不堪。
有眼尖的弟子瞧见了这恶鬼黑气下藏着的面目一角,叫道:“我看见了!我看见这鬼长什么样子了!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不对!分明是个男的!”
“是个六岁的小孩!”
“是个满头花白的老妇!”
贺凌霄离得最近,寸步不离地牢牢跟上它。顾芳菲默契拐去了对角,封住了它前头去路,李馥宣后而跟上,三人不约而同起手捏诀,下了道锢术,暂且将这恶鬼去路封住了,免得他逃下山去。
恶鬼逃脱不得,愤怒哀嚎着,李馥宣这时终于瞧见它黑气下到底是什么:“脸,好多脸,这只恶鬼为什么长着这么多张脸?”
贺凌霄:“不是脸,是人。”
怪不得这恶鬼体型如此庞大,原来真身是许多尸首交缠在了一起,瞧它体型,估摸也要有个数十人不止,躯干四肢扭曲交缠在一处,男女老少都有,每张脸各不相同,神情却都是一样的,一样双目翻白,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凄厉样子。
这么多冤魂怨念,煞气满溢,真是想不凶都难了!顾芳菲凝重捏着她的长剑,“别叫它的黑气燎到!这东西伤人!”
下头有人喊道:“几位!用不用我们帮忙?”
贺凌霄稳决之间抽空往下瞧了一眼,见说话的人有些面熟,似乎也是哪位宗门真人的亲传弟子,便喊道:“有劳!若我们这头阵破,还请守着别叫它逃出去!”
下头人应了。锢术眼看即成,三道金光慢慢牵出一张网,将这恶鬼上下罩了起来。此术是太巽独有的秘术,在禁锢术的造诣上太巽绝对是仙门当之无愧的魁首。只是也不知是这三人修为不足还是这恶鬼煞气实在是太强,就在既成那刻叫它活生生撞破,张开大嘴向着离得最近的顾芳菲冲去,它想吞了她!
顾芳菲抬剑相迎,气头上来也不管那黑气会不会把她胳膊烧穿一个洞,眨眼间与它过了三个来回,“哧”一声长剑捅进了那恶鬼张着的大嘴里,剑刃擦着几张面目全非的脸刺进去,黑血阵阵,尸液沥沥,顾芳菲当即骇然大叫一声:“这剑我不要了!”
“你想要也没辙了!”李馥宣喊道:“它把你的剑吃下去了!”
说得正是,只看这恶鬼两下生嚼了她的剑,囫囵吞进了肚子里。顾芳菲崩溃道:“这他娘是个饕餮吧!”
贺凌霄与李馥宣齐齐飞身向前,与这恶鬼缠斗起来。一时间剑光大盛,黑气迸发,顾芳菲失了剑,反而疯得越发厉害了,掏了符纸就往上冲,三个人的身影快得都瞧不清,变幻莫测,战况如火如荼。
地上方才还跃跃欲试向往上冲的弟子此时都停下了,目瞪口呆地瞧着这场乱斗,有人问:“那三个人是谁?”
有弟子识他,便道:“三个都是太巽出来的,个头矮点的那个是行春真人内徒李馥宣,女的是掌门岳华真人的内徒,那一个个高的——个高的你肯定听说过,他是玄明真人的徒弟贺凌霄,那可是白观玉的徒弟,太巽山大师兄,你没听说过他?”
谢寂抱着双臂,站在人群外围,静静仰头瞧着。
长秋凌空划过,激起剑气如江涛,恶鬼身上煞气伤人,不便靠近,贺凌霄便悬空控剑刺下,他并起两指立于面前,长秋势若雷霆,满灌真气,刃上浮起泠泠寒气,叫他厉声命道:“破!”
他抖腕一转,两指有力挥下,长秋剑猛然冲去,在这恶鬼身上砍出个大口子。李馥宣尚未修到凌空控剑这术,不敢贸然放剑,瞄准机会破它后门。顾芳菲状似疯癫,太巽符纸不要钱的往它身上砸,一砸爆出一小团金光,尖声道:“去死!去死!还我剑来!”
眼看这恶鬼已叫他们砍得七零八落,黑气团团消去,再有一剑便能削去它之时,黑夜中忽然不知横空冒出来了一把剑,径直击落了长秋剑,捅进了那恶鬼体内,贺凌霄蹙眉回头,见郎子修悬于空中,一副来得火急火燎的样子,高声道:“贺兄,我来助你!”
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收尾时来,贺凌霄:“你有病?”
顾芳菲横眉道:“有你什么事?敢抢我的功老娘当场灭了你!给我滚一边去!”
几人正杀得上头,说话也带着火气,郎子修面色不改,“这说得是什么话?我是瞧你们打得太久,担心力所不及,只是想上来帮个忙。”
顾芳菲:“滚滚滚!”
贺凌霄懒得多搭理他,长秋剑悬空而去,要一剑斩下它头颅,郎子修的剑却又这时蹦出来,挡去了长秋去路,贺凌霄彻底烦了,“我叫你滚,你没听着?”
“为何这样出言不逊?”郎子修仗着下面人听不到,道:“这恶鬼本就是我华易找到的,按理也该是我的,交由我收尾不是应当?”
三人一时叫他的厚脸皮震住了,却看郎子修趁众人不备,骤然反身向着恶鬼冲去,手握剑柄抬剑刺下!贺凌霄啧一声,长秋顺势而下,两只剑同时刺入,同时拔出,恶鬼哀嚎一声,伴着黑烟散去。
下面围着的众弟子看呆了,茫然道:“这……这算谁的?”
有华易弟子连忙说:“这还用问?最后一击谁落下的便是谁的,郎师兄取了它性命,该是郎师兄的!”
有不明真相的弟子觉得他说得有理,连声附和。这时,忽听人群外有个声音道:“岂有此理,分明是那三个人合力击下的,这位‘浪师兄’站着看了大半天,收尾时上去蹭了一剑便成他的了?岂不是当我们大家伙都没生眼睛!”
众弟子纷纷侧头望去,见说话的人是个一身黑的高个青年,模样陌生,身上的衣服也陌生,只当他是参猎的散修,这样叫他一说,便道:“说得是啊!我看这只恶鬼还是要归太巽才对。”
三言两语间风向便变了,空中那三个人却没空理这些,掏出了玉牌握在手中,面色都挺凝重。顾芳菲咬牙切齿道:“大爷的,老娘佩剑都折在里头了,这要是不算给我我就一剑劈了这……哈!”
只看他三人玉牌上各出了十五道横纹,“上上凶”要比“上凶”的二十数更高些,算作他三人合力拿下,平分成了每人十五数。顾芳菲收了玉牌,对郎子修阴阳怪气道:“哎呀,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的,不像有些人,竟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勾当,白费力气一场空,呸。”
郎子修脸色隐青,勉勉维了笑容,对她道:“真是恭喜你了。”
贺凌霄将玉牌收进怀中,转头瞧他,对他道:“哈哈。”
郎子修脸青得都有些发紫了。
贺凌霄才不多搭理他,擦净了长秋收回鞘中。三人一落地,便有弟子围上来,连声道:“几位道友真是好厉害!我是青台山李缘,不知能否和几位结交为友?”
“我是其磷门陶见!可能与几位认识一番?”
“我是……”
三人费了好大劲才得以从人群中挤出来,谢寂正斜靠着一棵大树,笑意盈盈地等着他们,贺凌霄忙低声道:“快走!”
他们一路往山下走,想在夜深前赶到另座山头去。李馥宣兴奋道:“大师兄,你瞧见那个郎子修的脸色没有?我听说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还是求了好久才能来的,这回灰溜溜的回去,怕是再没有下一回翻身的机会了。”
谢寂接话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叫他现下就去投胎,说不好刚好能赶得上下个十年,下回再努力呗。”
李馥宣叫他逗得哈哈大笑,贺凌霄说:“到了山上找个地方先睡会。你呢?”他转向了谢寂,“你下面还要去哪?”
“我能有什么地方好去的啊。”谢寂说:“怪有意思的,让我跟着你们呗。”
贺凌霄干脆拒绝了,“不成,不大好。”
“为什么?”
“太危险。”贺凌霄说:“这里人太多了,你要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打。”谢寂不屑一顾,“有胆子就来。”
贺凌霄:“你让我多活几年吧。”
可惜谢寂是铁了心要凑这个热闹,好说歹说不肯下山。三人到了山上,找了块石头过夜,顾芳菲又提起来那只恶鬼,说:“这东西长得太恶心了,我看那些人脸不是它后头吃进去化出来的,像一成形就是这个样子,这得是一堆枉死的人缠成了一团,死后也一起变成了厉鬼,这是‘共生’?”
贺凌霄点了头,“应当是,你看那些人死相凄惨,不知是怎么葬身在这种地方。”
李馥宣说:“山底下既然有个土地庙,可周围却不见有人居住,是不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都被杀光了?”
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邪修,谢寂正枕着双臂看星星,察觉到目光侧了脸,“看我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