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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当街行凶

难登天 蔓越鸥 2780 2026-04-03 08:08:31

小的时候,贺凌霄没少在白观玉的“教导”下吃过苦头。

他那会可不像现在这样好说话,说要练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半刻钟也不能少。贺凌霄幼年时每每练到最后总是累得剑也拿不动,站在那直打哆嗦,白观玉也是同样不近人情地说:“还差一炷香,重来。”

贺凌霄小时候总想,等我长大了,变强了,有朝一日一定要把他的拂霜剑扔到山底下去,扔到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他幼年至少年初期,不是叫拂霜剑打得屁滚尿流就是拿着拂霜剑被练得屁滚尿流。再等他长大了一点,有了自己的长秋剑,白观玉也就再没有允他拿拂霜剑练习过,后来贺凌霄再瞧见他的拂霜剑时,竟然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怀念。

要是不算他人事不省的那三百年,贺凌霄活到如今二十余载,白观玉和他那柄拂霜剑一度是他生活的全部。至于太巽——贺凌霄也曾经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太巽自然也很重要,但是他认为太巽是家,那是因为白观玉在那里。白观玉要在九遏峰,九遏峰就是他的家,白观玉要搬去别的峰,别的峰也能是他的家,白观玉要是去了别的宗门……随便了,白观玉去哪他就去哪,反正不是白观玉就不行,没有白观玉就不行。

贺凌霄埋在他怀里,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师尊,你会不会收别人做弟子啊?”

“不会。”

他答得这样快又笃定,倒是叫贺凌霄愣了一下,再问:“为什么?”

白观玉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你就够了。”

贺凌霄说:“一辈子只收我一个?”

“嗯。”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贺凌霄又想笑,明知道自己跟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白观玉竟然还每句话都认真答了。又没头没尾地说:“师尊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白观玉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一样的。”

什么一样?

一样是我最重要的人。

人一辈子有多长啊,长到放眼望不到头,长到日落起又升千万次,长到一生要遇到许多人,要犯过许多错。人一辈子又有多短,短到弹指一挥瞬息而过,垂髫眨眼能变了白发,短到与谁的缘分片刻就到了头。一生来来去去,日头高升再落,我不想其他,只想你万事安好,顺遂无忧。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们在圆月下相拥了会,须臾回了房。长阳宗的客殿可不像城镇客栈那样只有一间屋子,可贺凌霄还是趁夜色摸到了白观玉房中,在门口处叫他:“师尊?”

白观玉早就听到了他的动静,夜色中寂静片刻,他问:“怎么?”

“我能和您一起睡吗?”贺凌霄说:“弟子能进来吗?”

黑暗中久久没有动静,良久,听着像是有人极轻的叹了一口气。白观玉说:“进来吧。”

贺凌霄立刻快速关上房门,生怕他反悔似的上了床榻,深谙得寸进尺之道,快声又问:“我能跟您盖同一条被子吗?”

这一回,他不待白观玉答便迅猛地钻进了他被中,斩钉截铁道:“多谢师尊!”

白观玉没有再出声了。

贺凌霄还是同昨夜那样,蜷在他身边,偷摸攥住了他的衣角。听着身旁人浅而轻的呼吸声,安心地闭上了眼。

次日晨起,师徒二人随着柳岚心下山去探查城中异常处,柳岚心道:“来报的弟子说是在外遇到了此地县令家的大公子携其新妇吃茶,观那二人行为举止有些异样,不大像寻常人。最重要的是,这位新妇怀着身孕,听城民说她早过了足月的日子,说是算算都快要有十一个月了。”

“十一个月?”贺凌霄讶异一番,赞同道:“那是相当不正常了。”

“岂止。”柳岚心皱着一双细眉,“十一个月未产,胎儿是否还能存活难论,怀胎者定也要日日煎熬受苦,哪还能这样上街吃茶?生孩子可是件天大的事,闹不好是要一尸两命,不能马虎。我想这两人身上是有点什么蹊跷,说不好也是早就不是活人了。”

贺凌霄心想有理,既事情出在县衙府,不知长阳宗打算怎么做?长阳宗既庇着兰香泽,与当地官府应当也多多少少有点交情的吧。正想着,几人到了街上,有百姓远远瞧见他们,登时惊慌失措大叫道:“是长阳宗的衣服!长阳宗的人又来了!”

贺凌霄:“嗯?”

满街城民立时都放下了手中的活,买卖的扛货的赶路的都停了动作,想围过来又不敢围,警惕而仇恨地瞪着这头。贺凌霄心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问她:“什么情况?”

柳岚心面上神情相当无奈,与他解释道:“小弟,你说若是有天自己垂死的家人忽然得了一口气活了过来,那头却有个什么仙家说你家人是中了邪术便强行将人带走了,失而复得又再失,连尸首也瞧不得,你会怎么办?”

贺凌霄明白过来了,哭笑不得道:“那我一定是要上去跟这仙家拼命了。”

“正是。”柳岚心叹了口气,“百姓不懂这么多,只知是自己亲眷没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怪在我们长阳宗头上了。”

这可太难评价了,实属无妄之灾。贺凌霄腹诽着,问:“没人解释吗?”

“没用。”柳岚心说,“众口铄金,怒头上来也没有人听。”

正说着,人堆里忽有人扔来了一颗大白菜,叫柳岚心挥手挡去了。便听那扔白菜的人喊道:“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们别想着再掳谁走了!”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人群的声音越来越旺,陆续扔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还好是仙门人,挥个法罩挡住就成了。只是毕竟是闹市街头当街羞辱,长阳宗又不能真和他们计较,柳岚心只好沉默站着,表情却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四面围着法罩,是想就这样先往前走了。

贺凌霄挑了一边眉头,也实在是头一回见这场景,好笑道:“哇。”

白观玉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贺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师尊?

白观玉点了点头。

于是贺凌霄便猛地疯了,一抽佩剑凌空把谁扔过来的一把椅子劈成了两半,大喊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砸老子?给我滚出来!”

围观群众不识他,叫这人手里的长剑寒气骇得一哆嗦,再看这人神情凶神恶煞,阴气逼人,实在不像是个讲理的,有汉子强撑道:“你谁啊?你们长阳宗现在还敢和我们动手了是吧!掳走我们的人不说,如今还要当街行凶了!你们这些人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

贺凌霄:“谁说我是长阳宗的?你哪个眼睛看出来我是长阳宗了?告诉你吧,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顾名芳菲,无山无门四处流窜,专干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我看你很有几分胆气啊?正好老子闲得无聊,来来来过来跟我打一场!”

那出声的汉子登时怂了,连连后退,“我……”

“跑什么啊!”贺凌霄扛着剑上前,那些人就连连后退,他哈哈狂笑,道:“跑什么!你!就你!别跑!过来跟我打一场!”

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贺凌霄作势挥剑乱砍,手下留意着,并不没有真的砍到人。直把这些人全吓得仓皇失措四散而逃,方才还吵闹的街市登时空了,贺凌霄意犹未尽,还要再追,听身后白观玉淡声叫他:“凌霄。”

贺凌霄将剑一收,两步跨回了他身边。柳岚心惊呆了,“你这是……”

“有时候,对付无赖也得耍赖才行。”贺凌霄面皮一抹,又变回了名门太巽白观玉的弟子,“讲道理行不通也就只能这样啦,又没有错,干嘛受他们的气?”

柳岚心两条细眉拧得紧,没有再答他了。走了一阵,忽听身旁有人正在抽泣,贺凌霄扭头一看,见柳岚心低着脑袋,面上有水珠不断落下来。贺凌霄一下子都不晓得是个什么心情了,道:“好姐姐,你哭什么?”

柳岚心没有答他,不想叫他瞧见自己这个样子,扭过头去将面上泪痕擦净了,问他:“陈小弟,我能向你讨教个问题吗?”

“什么?”

“你说,若你身在长阳宗,是不是也觉得长阳宗将这些人的尸首夺走是对的,哪怕此举是断了这些人的念想也是该一定得做的事?”

“没错。”

柳岚心又问:“那你说,若你是这些百姓,是不是本身也没什么错,怨恨长阳宗也是无可厚非的?”

贺凌霄笑着答:“也没错。”

柳岚心听着好像是叹了一口气。

“行事两方有矛盾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贺凌霄说,“有的时候,硬要分个对错出来是很难说的。咱们行道为的是生者能安乐,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不在意他们就行了,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就想个办法再说。师尊,您说是吧?”

白观玉:“是。”

“看吧,我师尊都说对。”贺凌霄笑道,“我倒是觉得你为这个事烦心是好事,至少你是真能体会这些百姓的苦处,也是真为他们伤心。有这份心就挺好。”

柳岚心叫他说动了,破涕为笑,不好意思道:“对不住,见笑了。”

贺凌霄忽然想起来临出长阳宗前荀月愁来相送,偷偷与他们提了句“岚心尚年幼,性子有些多愁善感”,叫他们有不当之处多多包容。贺凌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多愁善感”是这么个意思,实在觉得很有趣,笑着回首,道:“师尊。”

白观玉看过来:“嗯。”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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