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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血雨连天

难登天 蔓越鸥 3118 2026-04-03 08:08:49

贺凌霄鼻尖闻到股浓烈的血腥气,冰冷的雨珠滑过他的肌肤。他猝然举起长秋剑,不由分说往自己胸腔刺去,想自己断了陈秋水想要的仙骨魔心——剑刃停在了半空,白观玉攥紧了他的手,在漫天的血雨中回首望他,“……凌霄。”

贺凌霄双唇一颤,握着长秋剑的手不肯松开,忽然低声求他:“师尊……师尊断了我的仙骨吧。”

白观玉无言望着他,沉声说:“待着别动。”

贺凌霄抬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里倒映着血光,声音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既源头在我,弟子没用,无能自断,请师尊帮我断了吧。”

白观玉抓着他的手很紧,有雨珠顺着二人相握的地方洇进去,冰冷的湿意。连天血雨中,贺凌霄脑中忽又想起陈秋水的声音,如附骨之疽,清晰无比道:“你看这天地间人心可畏,豺狼冠缨,傻小子,你还不开悟么?”

血雨凝成一团朝他面上扑来,前尘往事镜花水月轮番过,百痛噬着他的心。又见山上众弟子将他推下山崖,见漫天真人围着他,诘问声声,剑光丛丛。见日光攀过树影,微风撩叶落下,叫谁抬手抓住,邪笑着叫他快些走。

“天道不公,人心不古!凌霄,我的孩子!你还在等什么!”

贺凌霄双目血红,慢慢抬了眼。顾芳菲颊边落下两行泪水,转头望他。

耳旁忽闻一声巨响,盖御生猛地摔在地上,右臂空荡荡的——只余有半截染血的碎衣。金光大开大合,断去了贺凌霄的燥念。白观玉的那柄拂尘已自修复成原样,悬在他上方,贺凌霄觉出自己灵台心脉叫真气封住了,叫他一时间不再受煞气侵扰,不生悲痛。他猛地抬头,瞧见白观玉正对着他,抬手缓缓摸了下他的脸,叫他:“凌霄。”

贺凌霄茫然望着他。

“不听,不看,不想。”白观玉的声音相当轻,“我等会就回来。”

狂风大作,倒行着冲撞着他的衣襟。贺凌霄叫金光定住的脑子木然一转,明白了他的意思,叫他:“师……尊……”

白观玉望着他,眼尾落了霜,欲化不化地悬着。他冰冷的手在贺凌霄脸上落了下便移开了,宽大袖袍擦过贺凌霄的唇,好似是个依依不舍的吻。

“……别走。”贺凌霄攥紧了他的衣袖,嵌在自己指缝间,“师尊,别死,别走。”

“不骗你。”白观玉低声说,“等会就回来。”

这话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了身,手持着拂霜剑飞身而起,只留下些似有似无的霜雪气,叫风雨摇散了。四面以贺凌霄为圆心亮起浩瀚金光,细密符咒横生,将他护在里头。

顾芳菲得了白观玉的命令守在了贺凌霄身旁,芳菲剑紧紧攥在手中,并未回头看他,忽低头用袖子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泪,再抬头时,眼中便是一片清明。

长秋剑在他身旁躺着,震颤不已。贺凌霄抬头看见夜色中白观玉穿行在各色剑光中,道袍猎猎裹着他削薄的身形,雪白的衣摆浮云似的翻涌。贺凌霄迎着泼天血雨仰着头,瞧四面混乱不堪,听结界外众生嚎啕。所有人都在喊,蒙着水雾撞在贺凌霄耳边。陈秋水的声音如一根尖刺,刺破了风声,如雷贯耳。

“叫你记着的!为何要这样没心没肺?好孩子,到娘这来!”

血雨连天,每滴雨中皆是过往事。贺凌霄眼中金光翻涌着,那是白观玉定下的本命真气,同那蠢蠢欲动的魔气撕扯着。天上云漩忽然变大了,疯狂搅动起来,中间隐见一道血色雷光——杀神飞升雷光。

陈秋水的仙骨打哪来?贺凌霄原身的那根骨头,已叫她吃了。

你的悲恨才是我飞升的仙缘,因你我本就同出一源。

云翳翻涌而上,白观玉和陈秋水的影子化成了苍穹之上两个小小的黑点,剑气破过道道雷柱,四面天际不断有裂开的缝隙,血水从中落下来。众人上方悬着那天目似的裂痕,倾泻着六恶妄念。贺凌霄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事到最后,只有叫洪流推着走的份。想救的人没救下,想成的事成不了,事与愿违,黄粱一梦,长秋剑在他手中,好似一滩软烂的泥。

苦守大道,大道为何?

苦遵天命,天命为何?

那一刹那,贺凌霄瞧着白观玉挟着陈秋水慢慢逼近了六恶门,旁侧有修士瞧见了,仓惶大喊道:“玄明真人要带她进六恶门!真人是想和那魔头同归于尽了!”

贺凌霄呆呆地抬头瞧着,心下听着“喀嚓”一声响。白观玉留下的护心金光裂开了条缝,再很快地攀上了更多,将那点裂缝死死补满了。贺凌霄这点宏生的悲恸就半死不活地消弭而去,快得都没叫他咂摸出个什么味来。

立在一旁的顾芳菲敏锐觉出点不对,回头一看,贺凌霄跪在那,神色茫然彷徨,流不出泪,双唇咬破了,淌出点鲜红的血来。

“你不从,还想要什么?”陈秋水的声音响彻云霄,“想想!好好想想!”

一瞬间,数千道声音交错着响起,闻山的,元微的,忘了的没忘的——魔音贯耳,锥心刺骨。心底的妖邪血脉蠢蠢欲动,叫他从,叫他想,叫他屈,叫他认。

“你已不是贺凌霄,盛名不在!面目全非!叫人辱叫人恨!你还留恋什么!还不明白什么!”

贺凌霄仰面对着高阔苍穹,喃喃道:“我是……”

满山众真人团团将他围着,怒目道:“死性不改!邪魔外道!孽障!还不快快认罪!”

“若我有天走了。”山崖下云海浩瀚,谢寂与他盘腿相坐,笑道,“你可千万别来寻我。”

“贺凌霄,你记着!天涯海角别叫我再寻着你!寻着你我必将你挫骨扬灰!你我自此断交!走啊!”

“大师兄!求求你……”

“救救我!求求你!救我啊!”

“你这一生——”东真立在他面前,负手瞧他,摇首道,“小子,你可怜。”

“既谓天命,缘何要抗?你寥寥二十余年,悲也笑话,喜也笑话。到头来不过做了他人嫁衣。你那师弟师妹好友师尊,哪个不是因你而苦?哪个不是因你而死?你尚还有余暇在这犹豫不决,倒不如快快从了,也好过来回悲苦纠结。这天也好地也好,哪个还值得你留恋?众生欺你辱你冤你,你还装着什么假慈悲?顺了血脉入魔岂不快活?总好过处处遭人欺凌!”

你已不是贺凌霄,谁还认你?

苦守这大道做什么,真期望着老天施舍你什么飞升机缘么?

“不……”

贺凌霄跪在地上,竭力将自己蜷成一团。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身旁有谁大呼一声,贺凌霄猝然抬头,于狂风血雨间隙间见天上那道持剑的影子缚着另一个人影,大半身子已没入了六恶门血海中。

血染白衣,红得灼人的眼球。

“傻小子!”数道魔音喝道:“快快开悟吧!”

贺凌霄怔怔望着,撕心裂肺大喊一声:“师尊——!”

贺凌霄膝下血水忽翻涌起来,凝成数只嶙峋手骨,破开金光欲要抓他的衣襟,瞧见天上那道白衣的影子似乎是回头瞧了他一眼。

顾芳菲正要挥剑破开那些血手,却看贺凌霄蜷在地上,心下护心的金光道道裂开了,挣出许多似呜咽的闷声,攥拳抵着泥土,低声含糊着说:“你们……算个……”

顾芳菲倏然一愣,“什么?”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想叫我……”贺凌霄双目赤红,一把攥住了捏住他衣摆一角的血手,喀嚓捏碎了。

瞬息之间,青竹的叶子在他眼前摇晃而过,许少阳懵懂青涩地笑着对他说“只有天下太平了,我家人才能平安”,杨叹青背着那柄逢生剑头也不回地奔上了小道,崔真人牵着归天鹤说“大道崎岖”,甘愿死在火海中的修行弟子,肯为“公平天理”肝脑涂地的前人后者,凡间老妇递到他手中的一碗白粥、稚子赠他的果子……白观玉怜草扶青的手,击回天雷的剑。

“师尊……师尊!”

贺凌霄满面泪痕地抬起头。

这世上或有闻山那样为权作恶的人,或有行春,丁景那样为私欲害人的人,有如你这样自高自大,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人。

金光狂盛,翻开了他的衣摆。道道金光爬上他的脸,贺凌霄攥着剑柄的手很紧,撑地缓缓爬起来。

你想仅凭着你们这几个鼠辈,想叫我觉得这世道苍凉,人心不古;要我觉得天地可弃,苍生可唾。

你们也配?

天上的陈秋水似乎是踉跄了下,众鬼突兀地停了。贺凌霄身上道道迸出金光,外面那层皮慢慢碎了,他眨眼化成了另一副样子——个子更高,眉目俊朗,眼眸漆黑,黑衣青衬,一张在场人都不陌生的脸。

太巽玄明真人白观玉独徒,贺凌霄。

顾芳菲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有修士察觉到了这头动静,认出他的脸,惊诧道:“……贺凌霄。”

有真人半白的眼睛瞧着他,道:“他得道了。”

旁侧年轻弟子问:“得道就是要飞升成仙了吗?”

“不。”真人说,“得道是——他想明白了。”

成仙不看骨头,不看机缘,不看功多功少,是看你的心。

想明白了,方见本相。

天地不仁,生黑孕白。善行的力单薄,或不抵恶人一件事来得灼心。可只要能坚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恶言所惑,不受苦顿所累,心不破,骨头就是直的。

辱我欺我叛我践我,有没有都没关系,能不能留都没关系,我只要师尊就好了。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只要有师尊就好了!

贺凌霄眼中金光翻涌,五指一抓——天地血雨顷刻悬在了半空中,旋即叫一股力瞬息聚成一团。倒灌着的血水停了,猛然朝着同一个地方涌去。贺凌霄手中长秋剑嗡嗡作响,剑气四溢。在场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忽看地上窜起一条浑身漆黑的龙,龙啸声震天响,卷起血水呼啸,速度极快地奔天而去,同时挟住了那正在胶着的两人,扎进了六恶门裂缝中。

血云共颤着褪去了,众鬼哀嚎着被拖回了火海中。天上的修士愣愣地抬头,瞧着那道吞人的六恶巨口缓缓合上了。他们原地愣了会,有人问:“他们是……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风停了,阴云褪尽,这才露出后头藏得严实的朝阳。一线日光映照在这群修士血迹斑斑的脸,茫然的眼神,散乱的发上,有人落到地上,寻出自己的断剑。盖御生面色难言地立在地上,眼里像有泪光。顾芳菲颤栗着呼出口深长的气,迎着残存的雨滴缓缓抬起了头,凝望着天上那条合得已快看不清的血色缝隙,以及后头乍现的天光。

天亮了。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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