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凌霄:“我问你个事,你能不能稍稍感应它生前事如何?”
谢寂:“你当我是什么?菩萨吗?”
他转了头,朝向星空,又说:“不过,我还真瞧见了一些。”
贺凌霄就知道他瞧见了,李馥宣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它身上煞气这样旺盛,我趁它慌乱,偷摸吸了一些。”
李馥宣当即想到那只恶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外加一堆尸水黑血,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谢寂又问:“只是你们每杀个什么东西都要这样刨根问底的吗?死就死了,杀就杀了,管它生前什么样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去给它们立个碑不成?”
顾芳菲说:“你这说得什么话,唉我真是跟你们邪修没话说。”
“好吧。”谢寂说:“不听算了。”
顾芳菲立马道:“对不起。”
“你们要听什么啊。”谢寂回想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无非就是说这村子里的人救了个外来人,外来人又是个白眼狼,杀杀杀烧烧烧跑了,然后村里存者寻仇,又被杀杀杀烧烧烧,屠干净了村子没了,就弄出来了这么个玩意儿。”
几个人:“……”
谢寂讲话真是奉行言简意赅,这样一个血腥故事叫他讲得这样干巴巴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会,没什么话好说了,贺凌霄一扯外袍,“睡觉吧。”
谢寂却说:“我说,你们修道不是就和这些人很像吗?”
贺凌霄:“什么?”
“你不觉得吗?”谢寂撑着脑袋面向了他,“你们这些正道成日说什么救世救人,结果送命救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自己都不知道,说不好还要被他反咬一口——这世上可是什么人都有的,管他们做什么?”
“也不能这样说。”贺凌霄想了想,“太以偏概全了。”
谢寂笑了,“正有多少,邪有多少?人生一张皮囊,底下藏着的是黑是白谁也看不出来,你怎么就能断定你救得一定就是个好人?”
“人不相同,总有人生恶心。要见灾祸,这人值不值得救不是我们首要考虑的,命就是命,若后头看清他十恶不赦,再施惩罚便是了。”
谢寂:“你救都救出来了,难道还要再将他扔回火海去不成?”
贺凌霄叹了口气,“倒也不会,视情而定吧。”
谢寂说:“好吧,我真是跟你们正道没话说。”
这几年同行数次,类似如此的“拌嘴”已不知有多少回,顾芳菲和李馥宣见怪不怪,兀自转头睡了。贺凌霄打了个哈欠,“明日再跟你吵,累了。”
谢寂那头没音了,是早就闭目睡了过去。第二日,几人又接连找了几座山头,他们在山脚下寻到一处隐在林后的荒庙,庙观很小,破败不堪,四面墙连着上头屋顶都已破成了个大筛子,里头供着的一尊泥像也被蚀得只剩半个脑袋,结满了蛛网。
孤魂野鬼最喜在这种荒庙中蔽身,更何况这里头供着的泥虽然只剩了半个身子,但也能瞧出来不像菩萨也不像祖师,大约是哪位民间艺人临场发挥,是个实打实的“四不像”,拜得再多也难有什么神力,更容易叫野鬼盯上。
几人围着这庙埋伏半天,还真叫他们抓到一只没什么神智的小鬼,轻烟似的白,没伤过人,还能进轮回。
本是随口念个法咒就能搞定的事,结果三人在这僵持半天,愣是好半天没收它——贺凌霄与顾芳菲牌上分数相同,这一数谁拿到谁的胜算就多一些。两个人谁也不让谁,顾芳菲说:“你让我一回能死啊?我走时都和我娘夸下海口了,拿不到头名我回去怎么做人?”
贺凌霄:“我不。”
“求你了师兄。”顾芳菲能屈能伸,“让让你唯一的小师妹吧。”
谢寂插话道:“我说,你们要是因为这个争成这样,为什么不干脆在第一天就分头行动?”
贺凌霄与顾芳菲齐齐一梗,默契地选择没听到,顾芳菲提议:“这样,咱们比一比,谁赢了就归谁,成不成?”
贺凌霄一寻思,“成,比什么?”
“我剑都没了,比武不公平。咱们比爬树,谁最先爬上去就算谁胜?”
顾芳菲指得是庙中的一棵老树,生得巨高无比,贺凌霄立刻就应了,七零八落地将身上的武器全抖落下来,打算轻装上阵,手一摸腰封上的布囊,脸色忽然一变,“我的符纸呢?”
“太巽符纸?”顾芳菲狐疑道:“你耍什么花招?”
贺凌霄没搭理她,上下将自己的兜摸了个遍,他虽然不常用符,为防万一下山前还是卷了一沓塞在布囊里,怎么说也得有个十来张,这下一摸,里头居然一张都不剩了!是掉在了哪?他明明是将布囊封好了的,怎么会掉了?
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昨日和那只恶鬼缠斗时郎子修曾趁乱靠过身,他当时就觉得腰侧叫人摸了一把,只不过当时没在意,贺凌霄不可置信道:“我操,那个姓郎的偷我符纸?”
“偷了就偷了吧,又不值钱。”顾芳菲一心想着要分胜负,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符纸,“我的给你行了吧——快爬快爬!”
“不成。”贺凌霄要气死了,“这王八蛋敢偷我的东西?这品行不正的事他是从哪学的!我得去讨回来。”
他说着就往外走,顾芳菲叫道:“那还比不比了?!”
“算你的了!”贺凌霄头也不回,顾芳菲忙收了那小魂,抬步跟上去。谢寂与李馥宣对视一眼也同跟上去,四人齐齐迈出了这荒庙腐烂的门槛,忽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贺凌霄走得匆匆,压根没回头看一眼。走在最后头的谢寂回首,见是那供台上只剩一半的泥神像倒了下来,摔得四分五裂,唯剩面上一只彩绘的眼,空泛泛地正望着他们。
一路上,他们见着个人便打听华易郎子修现在在哪,问了半天,打听到他人正在某山洞上布阵。赶到那山洞上时,郎子修正独自靠着树荫乘凉,这个好吃懒做的势利小人,果然又是指使着手下众弟子去四处为他卖命,自己好坐享其成了。
郎子修见了他四人时神色颇有意外,站起了身,“几位找我有事?”
贺凌霄冷笑道:“是你拿了我的符纸吧?”
郎子修确实拿了,但拒不承认,笑道:“什么符纸?听不懂你再说什么。”
“少装蒜。”贺凌霄指头恶狠狠地点了点他,“不承认我等会就上去搜,要叫我搜出来抽不死你个狗东西。”
郎子修这人对偷奸耍滑这方面颇有造诣,知道偷懒不能当着众人面偷。因此选得这处山洞隐秘非常,背靠几颗参天大树,灌木满生,是个极难找着的地方。郎子修站在原地微笑着看了他们片刻,四面只能听得鸟叫虫鸣声,没有别人来,面皮忽然一抹,露出个阴测测的恶笑,“我拿了又怎么样?几张破符纸而已,穷酸的东西,也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的来找?”
果然是他,贺凌霄匪夷所思,“你真是有病吧?赶快还给我!不然叫你等会哭都哭不出来!”
“呦,大名鼎鼎的太巽首徒要教训人啦,可真是吓死我了!”郎子修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成日装的耀武扬威的,一个叛徒和邪物生出来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跳来跳去,不怕脏了我的眼!”
他真是仗着没人看见装都不装了,贺凌霄拔了长秋,“等着,我现在就抽死你。”
“你敢跟我动手我回头就去和他们说你们几人合伙要抢我的玉牌,你说他们会信谁?还有你,你是谁?”郎子修看向谢寂,两只眼睛阴森森的一眯,“你是什么人?我从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不三不四的东西?哦,你是跟他们里应外合勾搭上的,你以为你能骗过那些刚入道的蠢货也就能骗过我?我看你来路不正,不像正统出身,你是邪修吧!”
谢寂斜斜挑眉,“哪来的狗吠?”
余下三人心里都是一惊,拿不准他是随口含血喷人还是真看出来了点门道,顾芳菲怒道:“华易山上的那些人都瞎了眼了吧!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货色?”
郎子修当即调转了矛头,“我再怎么也比你强,听说你娘是不知跟哪个野男人生下了你?哈哈哈!一个野杂种,我看你跟你娘也是一路人,装什么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背地里都叫人玩烂了吧?”
说到这里,他面露猥琐,不知是不是真这样干过许多次,“瞧你长得还不错,若跟了我,我也能叫你爽一爽。”
顾芳菲怒不可遏,两步冲上去,快得像道闪电,砰一拳砸在郎子修脸上。郎子修叫这一拳砸得倒了地,鼻血哗哗留了满面,愕然大叫:“你敢打我?!”
顾芳菲恶狠狠又踹了两脚,“打你都算脏了我的手!”
郎子修飞身逃到身后一棵树上,“别过来!你敢再动手我出去就让我师尊上太巽告你的状!”
“我怕你告啊?”顾芳菲说:“先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去告了!”
眼看几个人都摩拳擦掌要靠过来了,想来一场恶战是免不了。郎子修见状又怂,大喊道:“你们这些以多欺少的小人!这样合起伙来欺负我算什么本事?我不过就是拿了你几张符纸,还给你不就好了!”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洋洋洒洒撒出去,贺凌霄冷冷道:“我不要了,今天不打死你我就拔剑自刎,看掌!”
郎子修惨叫一声,慌忙逃窜,“你们这样不算英雄好汉!卑鄙无耻!要打就选一个出来跟我打!以多欺少算什么正人君子……你!就你!”
郎子修忙指了这几个人看起来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李馥宣,“你来跟我打!”
李馥宣骤然被点了名,意外道:“我?”
“你!”郎子修道:“怎么!你是不敢吗!”
“阿宣去!”顾芳菲森森冷笑,“给我把他的五脏六腑抽出来!”
李馥宣愣了下,倒也应了。只是他年纪尚小,入门又没两年,行春还未给他赐剑,他现下拿的是太巽山弟子统一的铁剑,与郎子修手中的那柄宝剑根本就没有可比之力。
贺凌霄瞧出他心下忧虑,将自己的长秋抛给他,“阿宣接着!”
李馥宣接了,与郎子修两两相对站定,甚至还规规矩矩摆好了起手式,“请赐教。”
郎子修大喊一声冲了上来。
郎子修其人虽心术不正剑术不精,到底也比李馥宣早练了十年剑,在剑术上能压他一头。过了几个来回后,郎子修发现他果然如自己所想那样稍逊一筹,一时心下大喜,嘴贱的毛病又犯了,“他们叫你阿宣?哦,你就是那个李馥宣吧。”
李馥宣走剑认真,双唇紧抿,并不为他所动,郎子修接着恶毒道:“我知道你,你相当有名!听说你是走后门才进的太巽内门?成日跟在师兄师姐后头捡剩饭吃,你怎么跟一条狗一样啊!真是笑死人了!”
李馥宣叫他说的面色一白,隐隐戳到了内心的痛处,使出全力一击,却叫郎子修轻飘飘挡下,“你还是再回家修个二十年再来跟我打吧!同是太巽出身,你和那姓贺的差别怎么这样大?凭你这样的身手,我看要不是有人替你求情有个八百年也难进太巽内门!你真以为穿一身好衣裳就是仙家弟子啦?装什么高门贵子!”
顾芳菲喊道:“阿宣别听他胡说!往死里抽他!”
李馥宣面色愈发白了,拼劲全力出剑,却都能叫对面人轻松拨下。长秋拿在他手里,他却微微发着抖,竟有些拿不住,只觉得这把举世闻名的剑拿在他手里如何都不相衬,重得几乎要带着他一起沉入地底去。
郎子修抓准了这个时机,举剑向他刺来,李馥宣急急侧头一避,鬓旁两条垂发荡起,上头坠着的那鲸骨所造的骨扣相撞,脆响轻鸣。
“没用的穷酸东西!只会捡人剩饭吃的癞皮狗!”郎子修还在大叫,“快快滚回家去吧!”
李馥宣脑中“嗡”的一声。
发上骨扣隐有红光一闪,隐秘非常。李馥宣侧了脸看他,下唇微颤,凤眼赤红,怒喝一声,抬剑全力刺过去!
——扑哧。
铁刃穿破血肉,湿淋淋的闷响。郎子修面有惊愕,低头看去——却只见自己左胸处穿骨而出的一把剑,横生着切断了他的心脉。他僵着眼珠直愣愣地瞧了眼李馥宣,仿佛是不敢相信似的,仰头倒下去,露出了李馥宣面色惨白,恐惧非常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