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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遮天雨

难登天 蔓越鸥 4406 2026-04-03 08:08:12

白观玉已将贺凌霄擒回来的消息眨眼传遍了太巽,顾芳菲自得到消息那刻便连夜翻上了大同峰。李馥宣人正坐在屋中,听着门叫人叩响,慢吞吞去开了门。门缝中现出了顾芳菲那张脸,一见他便急道:“贺悯叫师伯抓回山了,快带上剑,跟我一块去找他!”

李馥宣听了这句话,好半天却没反应,面上表情十分复杂,低着头叫她一声,“师姐……”

“你磨蹭什么?”顾芳菲低吼道:“出来啊!”

“我……”李馥宣犹豫了下,说:“师姐,我不会去的,你也别去了。”

顾芳菲听了这话,犹如遭了当头一棒,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师伯不会把大师兄怎么样的。”李馥宣说:“师姐你看不出来吗?师伯把大师兄带回来就是想保下他,有他出面,华易没人敢说什么的,等他的气过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顾芳菲瞪着眼,“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没听着外面的传言还是怎么?谢寂叫华易抓去了,你是想叫他一个人顶罪?”

李馥宣抓着门的双手攥紧了,面上阴云遍布,低声说:“这不是……这不是挺好的……”

顾芳菲猛地推开房门,劈头盖脸抽了他一巴掌。

皮肉相击的声音响亮非常,李馥宣被抽得撇过头,好半天也没有动。顾芳菲怒不可遏,“王八蛋!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你把别人当什么了?你把情义当什么了!好,你这个敢做不敢认的懦夫,就算我跟贺悯看错了人,这么多年白养了一条狗!你不敢去,我自己去,你别想着独善其身,同归于尽我也要把这事全都抖出来!”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话,她便要转头离去。李馥宣维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须臾,忽然又朝她大喊,“你以为我不想去救吗!”

他咬着牙,攥着拳,终于把自己藏了一肚子的真心话抖落了出来,“我也不想让大师兄出事,我知道都是我连累了他,可你让我怎么办!咱们三个去认罪,然后一块去死吗?大师兄不会怎么样的,你也不会怎么样,玄明真人护着他,掌门和元微真人护着你!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我告诉你了大师兄不会怎么样,他不会死,也不会受什么重罚。现在全天下都觉得罪名在谢寂身上,太巽眨眼就能把大师兄摘得干干净净,你我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他眼泪淌下来,眨眼糊了满脸,又唯恐声音太大被谁听去,低声吼道:“谢寂他是邪修!纵然他平日表现的再怎么样到底也还是个邪修!正邪不两立,煞气是在人血肉上堆起来的,谁又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条命?你就让他,让他去吧……”

顾芳菲猝然回了身,怒声道:“呸!”

她恶狠狠瞪了眼李馥宣,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四下重归寂静,草丛中虫鸣叫得不闻世事,李馥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举起袖子恶狠狠抹去面上泪水,紧紧合上了房门。

顾芳菲独身上了九遏峰,一上来便见这整个屋子都被布上了层禁术,她东找西找,搏上全身修为才好不容易找到个缝隙撬出个小口,冲里叫道:“贺悯!”

窗内有人动了动,片刻后,里头有个声音低声问:“芳菲?”

“早说他娘的要完蛋。”顾芳菲契而不舍地变着手诀,想将那口子拆得更大些,“你怎么样?师伯打你了没?”

贺凌霄凑近了窗子,问她:“你听说什么消息了没有?”

“听说了。”顾芳菲说,“谢寂现下被关在华易大牢中,说不日便要处死……娘的!”

白观玉布下的禁术牢固无比,顾芳菲如何拆不开,心下焦躁,烦得大喊出声。贺凌霄忙止住她,“小声点!阿宣呢?”

“死了。”顾芳菲提都不想提,“你就当养了个白眼狼吧,当没这个人,别提他。”

贺凌霄听了这话隐隐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时没说话,好半天叹了口气。顾芳菲一边想法子拆那口子,一边问他:“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做?”

“上华易。”贺凌霄回她,“无论如何,得先把谢寂带出来。”

顾芳菲:“好。”

隔着一扇窗子,以及窗上的密密金咒,贺凌霄瞧着她,说:“我自己去。”

顾芳菲扯诀的手一抖,“凭什么?!”

“你得留下来帮我拦着点太巽几个长辈。”贺凌霄低低道:“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后脚就能追过来,你留下来帮我拖一会。”

顾芳菲不可置信,“你以为我是谁?天王老子?我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拦他们?”

说话间她捏出的法诀终于起了效,窗子下破出个半人高的口子,狗洞似的,勉勉能够贺凌霄从中钻出来。顾芳菲喜道:“成了!快出来!”

贺凌霄抓着长秋剑从那破口钻出来,脚下落了地,紧接着便毫无预兆抓起顾芳菲,从那破口中把她囫囵塞进了屋子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早早盘算好的。顾芳菲一瞬间从救人的变成被困的,足足目瞪口呆了半晌,方才大怒道:“贺悯!”

贺凌霄已经施诀将那破口重新补上了,低声说:“别嚎。我师尊布得这禁术威力强大,屋子里一空他就能知道,你替我在里面待一会,我把谢寂带出来就回来救你。”

顾芳菲又不傻,知道他是想用这个借口把自己困在这,急道:“你真疯了?你敢一个人上华易?放我出去!贺悯,快放我出去!”

“嘘。”贺凌霄拿剑鞘拍了拍窗檐,像是隔空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谢寂算是叫我连累,太巽和我师尊也……也被我连累了许多,你好好待着,什么话都不要说,我有法子解决,别给我添乱。”

“你疯了?!”顾芳菲狠狠踹了一脚屋子,“王八蛋!等我出去第一个抽死你!你给我过来!贺凌霄,过来!”

“别喊。”贺凌霄说,“别吵,别喊。大师兄等会就回来。”

这话说完,他深深瞧她一眼,背影消失在了小道尽头。

华易山贺凌霄不是头一回来,但也是头一回摸到这山上的大牢里去。他走小道躲躲藏藏翻上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一路上半个守卫竟也没看着,活似座空山。华易大牢起在后山深水潭前,牢狱露天,铁栏臂粗。谢寂捆着双手被吊在大牢最中间,一身黑衣叫血染尽了,身上叫人施过鞭刑,衣裳抽得破烂,时有鲜血顺着碎衣滴下来,在他脚下汇了大片。

他垂着头,胸膛起伏相当微弱,不知还有没有一口气在。贺凌霄心头一震,低声喊他:“谢寂!”

被吊着的人费力抬起脑袋,面上也是同样的血痕遍布,见是贺凌霄,嘴角扯出个笑来,“你来的倒挺快。”

他这话说得气息微弱,听得贺凌霄心下不是滋味,道:“等着,我现在就把你救出来。”

谢寂不再出声了,不知道是没话好说还是没力气说。这大牢上设了封制,贺凌霄一时解不开,又实在不敢耽误太久,提防着有人会过来。半天无法,只好拿两指在长秋剑身上快速刻下道法咒,反手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个血口子,借了自身半分生机,真气暴增,一剑劈开了牢门。

谢寂瞧见又笑,“办法挺多。”

“先别说话。”贺凌霄依样把绑着他双手的锁链砍去,谢寂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贺凌霄收了长秋,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起他,低声道:“走。”

谁也不敢多耽误,贺凌霄扶着谢寂顺着来路往外逃。也是相当不巧,人刚到山门处不过三步之遥时,却看华易山上众人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将他二人团团围起,闻山正站在人群首位,法袍威严,怒声道:“好大的胆子!贺凌霄,你竟还敢再上我华易,竟还敢又害我门一条性命!掌山真人的命你都敢害,你到底是哪来的胆子!”

贺凌霄听了他的话都愣了,华易山掌门懋高真人,他也只是多年前远远见过他一面。懋高死了?他问谢寂,“你干的?”

谢寂无力地笑了声,站都站不直,“废话。”

贺凌霄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冷面道:“真人弄错了,晚辈力微道浅,哪里来的能耐能杀的了你家掌山真人?”

“休再狡辩!”闻山痛心道,“掌门尸骨未寒,创处邪气未散,这山上的邪修还有第二人?天底下会使这般龌龊手段的除你还有谁?你这轻狂阴狠的小子,我门是何处曾得罪过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这两条人命不能这样算了,今日定要叫你血债血偿!”

“杀他偿命!”有华易弟子大喊道,“把这叛徒的头颅割下来!”

“天下竟还有你这般忘恩负义的小人!曾与你这等畜生为伍乃我平生一大耻,杀了他!”

“亏我曾还敬佩过你,算我看走了眼!小人无耻,叫他偿命!”

“贺凌霄。”闻山一言重敲下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贺凌霄沉默了下,道:“我没什么话好说。”

立时便有弟子叫道,“他认下了!擒住他!”

“我到今日方才明白,好话坏话都叫人说尽了,留给自己的说什么都是错的。”贺凌霄说,“你位高,你权重。你一言能定黑白,这桶脏水你是定要泼到我身上了,我躲不躲都沾一身腥,还有什么话好说?”

闻山重重道:“巧舌如簧!”

贺凌霄冷笑道,“子虚乌有的罪名也好往我身上安,我告诉你,我来这山上只为救出谢寂,见都未见你们掌门一面。你说他是我所害,谁看见了?谁能作证?风尖浪口上我不赶紧躲得远远的还要跑上你们华易杀了掌门,我得是个什么稀世罕见的蠢货?急于求死也没这样着急的,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闻山面色隐有些变了,不知是不是叫他这话说得心虚。谢寂寒声道:“和这样道貌岸然的人废什么话?杀了便是!”

“你敢!”

“我有什么好不敢的。”贺凌霄召出长秋,“你要杀我总不能叫我洗干净脖子等死吧,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闻山喝道:“不知悔改!今日我便将你就地诛灭,好正道名!”

贺凌霄:“有病。”

长秋剑听命跃起,势头凛然划去,众弟子愤然大喝一声,持剑冲来。长秋所过之处招招见血。谢寂抬起手,生生捏爆了一个窜过来的弟子头颅,碎骨四溅,滚烫血液顺着他的手腕攀上去,一路渗进他的肌肤。森森煞气自他身上升腾而起,如灭顶乌云,鬼魅般缠进弟子们的脖颈间,绞杀出刺目血花。

剑光刺目,真气狂动。谢寂修为再深,到底被华易施了秘法的鞭子抽了个半死不活,已是强弩之末。贺凌霄拼上了性命,从这层层包围圈中活杀出一条路来,紧扯住谢寂,“走!”

他施了个秘法,眨眼拉着谢寂移出数里远,从华易山逃了下去。下山的路陡峭难行,谢寂半死不活地叫贺凌霄搀扶着。这道走得艰辛,逃到一半,天上又下起瓢泼大雨,将两人淋了个透彻。雨声嘈杂,冲着二人身上道道创口,拖出条殷红的血路来。贺凌霄完全觉不着疼了,匆忙之中,忽听他肩侧,谢寂低低开口道:“我小时候……有次上街,叫人污蔑偷了一个馒头。”

贺凌霄匆匆抹了把眼上雨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引他开口说话别睡过去总是好的,接话道:“然后呢?”

“……然后叫人抓住打了一顿。”谢寂竭力笑了两声,“和我同行的一个小乞丐……叫那铺子老板抓住了,老板逼问他是不是我做的,小乞丐怕受连累,就说了是我……”

贺凌霄明白了,低声道:“没事,别怕。”

谢寂闷闷地笑,一面笑,一面咳出许多血来,落到他的黑衣上,也辨不出是旧血新血。贺凌霄踩着脚下碎石,怕华易众人随时追上来,不敢有懈怠。听谢寂说:“你还来救我,谢谢你。”

贺凌霄的眼泪忽然就再也止不住,这雨声太大了,将谢寂气若游丝的话砸得七零八落,他脸上的水痕决堤似的往下冲着,分不清是雨是泪,轻声道:“别瞎想了,我会救你出去的。”

谢寂喘了一口气,竭力抬起脑袋,瞧了眼高高在上的天。

“连累了你,对不起。”贺凌霄说,“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雨水冲过两个人的耳朵,谢寂垂下眼,嘴角惯来的邪笑不见了。四下寂静无声,唯只有雨滴冲过泥坑,以及两个人跌撞跑过地面的声音,沉沉着敲下来,忽又听谢寂说:“我早知道你是贺凌霄。”

贺凌霄只想让他别睡,说什么都回:“然后呢?”

“多年前在林子里抓野鸡的时候,我早就知道你是贺凌霄。”

贺凌霄低声道:“知道就知道吧,这也没什么。”

谢寂闭着眼睛,转而又道:“许多年前我对你说过六恶门将开,那不是哄你的,它是真要开了。”

贺凌霄如今没心思多去想这个,“开就开,这天要塌下来我也没办法。”

“要开,得看一个人。”谢寂说,“还得等一场大战爆发,届时邪魔出来挑衅天地,再等你们这些正道看不下去出来围剿,血流的多了,六恶门也就开了……”

贺凌霄脚下一顿,紧接着又匆匆往外逃,“你从哪听来的?”

“我不能说。”谢寂扶在他肩头,微弱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想关上六恶门只有一个法子,六恶门主是条被封印在里面的腐龙,那是道天枷锁,它挣不开,想逃出去就要留元神在里头镇着。要关上那门,就得有个能承得住六恶火的人跳下去,捏碎那元魂,逼六恶门主不得不回去,门也就关上了。”

他说到这里,不断咳嗽起来,血落到地上再叫两人脚步匆匆踏过。贺凌霄喘着气说:“你还能说这样一大段,我看你力气还余许多,不如我把你放下自己跑。”

谢寂想笑,只是实在没力气笑出来,“我只是觉得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贺凌霄低声道:“别胡说。”

“我以前四处闯荡的时候,也听说过很多事。”谢寂说,“我看过枉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人生下来难,死倒是容易,千奇百怪的都能要人的命,不抵一两银子重。”

贺凌霄轻声说:“别说了,你不会死的。”

“我杀过很多人。”谢寂说,“修邪法的人手上都有血。你们几个前途都好,换你们的命,我愿意。”

贺凌霄痛苦道:“别说了……别说了……”

谢寂说到这里,再没什么力气,趴在贺凌霄肩头上。雨珠砸得人睁不开眼,贺凌霄跑得很快,踩上一处湿滑的泥石,猝然摔了下去。

谢寂倒在泥地上,双目紧闭。贺凌霄仰面躺在泥水中,叫这泼天的雨水打着,四肢僵冷,胸膛剧烈起伏。望天,天高不见底,望路,路长不见头。雨砸在他耳朵旁,砸得他心下悲愤不已,想仰天大喊,话滚到嘴边,却连个具体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贺凌霄仰着头,睁着眼,眼眶里流下两行泪,无处可去地从他面颊两侧淌下来。他不敢多耽误,拿沾满泥水的袖子囫囵抹去了,起身道:“起来,谢寂,快醒醒。”

昏昏沉沉的谢寂“唔”了一声,眼睛却难再睁开。贺凌霄搀住他,吃力将他背起来,半刻不敢停,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奔上小道,消失在雨雾中。

作者感言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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