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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当时故人

难登天 蔓越鸥 3610 2026-04-03 08:03:31

九遏峰和贺凌霄想得不大一样。

虽早就在山下听过玄明真人喜静的传闻,但他还是没料到这山能静成这个样子——草木茂盛,山路久无人踏足的样子,放耳静得连鸟的声音都听不着,寂静的不像人间。

房子也只就峰顶立着一座大殿,只是看那样子,也像是白观玉独居的住所。这种静让贺凌霄很不自在,略略局促道:“真人,我住哪里?”

走在前面的白观玉回头看他一眼,指了指山脚一处空地。

贺凌霄循他手指看过去——一片空地,什么也没有。

贺凌霄:“……啊?”

“明日会有弟子来帮你起屋,今日先住在我房内。”

说完这句,白观玉便转身上山去了。贺凌霄抱着自己的行囊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白观玉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来?”

贺凌霄忙跟上去了。

九遏峰近天高,贺凌霄心想这些仙人平日上下山竟不依靠术法,进那庄严大殿时贺凌霄手脚都不知往哪放,恐自己满脚脏泥辱了这白玉地砖,僵硬不动了。白观玉带着他到了间空房,时下离该休憩时还有好一会,贺凌霄不知该做什么,满腹疑虑无处可问,难安地坐在椅子上。

白观玉不知是去做什么,房内独留他一人。贺凌霄扭头往窗外一看,九遏峰种着满山的翠竹,从这头望过去,绿林后苍穹浩瀚,山影重叠,云雾霭霭下见山脊绵延不绝,半边攀着夕阳金光,半边隐在幽秘的暗影下,群鸟拂云而去,不见归来影。

道隐不可见,灵书藏洞天。

贺凌霄望着出了神。

内门忽然被人拉开,贺凌霄回神,侧身懵懂望去。白观玉立在门后,贺凌霄低下头,“真人为何不逐我下山去?”

“我为何要逐你下山?”

“我是邪修所生,是大祸患。”

“不是说不认?”

“……”

白观玉看出这孩子憋了满肚子的话不敢说,问:“想说什么?”

贺凌霄隐隐觉出他似乎是个好人,便犹犹豫豫将一直想问的疑虑抖落出来了,“为……为什么要收我做徒弟?”

白观玉眼也不抬,“你应自称弟子。”

贺凌霄顿了下,改正回来再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收弟子做徒弟?”

白观玉安静了好一会,长睫掩着双目,面庞轮廓美玉似的无暇。半晌,他说:“不为什么。”

这一句答了好似没答。贺凌霄只好换了个法子再问:“收徒不应当是件大事么?”

白观玉:“何为大,何为小?”

贺凌霄被他一句话问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纸腐墨败,所谓契不在这等凡物上。”

“那在什么上?”

“我既说出口,天地便知。”白观玉抬眼,“言重言轻只一念之差,你若觉此事该当铭记,不如收进心里去。”

贺凌霄怔怔看他,下意思摸了一把心口,摸着肋下正有什么跳得猛烈,白观玉在他旁侧的椅子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张檀木桌,听他道:“有话就说。”

贺凌霄确实是有话说,但他这人寡言惯了,纵使心底装了满腹匪夷所思的忧虑,不知如何开口,又恐自己说多了惹人烦,顾虑重重道:“弟子不明白……”

白观玉看着他,“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入道修行,需摈弃凡欲杂念,多思生忧怖,会惹人自设樊篱。”

贺凌霄似懂非懂地抬起头。

“我收你,只是缘分到了。”白观玉说:“即时起,你该称我一声师尊。”

贺凌霄愣着,好半天,呢喃似的飘出一句:“……师……尊。”

窗外翠竹摇晃,远方云霭聚了又散,散了重聚,草木枯黄数遍,十七岁的贺凌霄踏过草地,惊起朝露四散奔逃,冲着山头朗声喊道:“师尊!”

他刚下山历练回来,风尘仆仆,犹带汗珠的脸上褪了稚气,双目亮如天上星,是种轮廓初显的俊朗少年气。白观玉正坐于窗前撰经,听着动静侧头一望,便看贺凌霄带着笑意扑到了他窗前。

“师尊。”贺凌霄单手支着窗檐,勾着一侧唇角,俨然是位民间话本里描述的世家公子哥,笑道:“师尊,您猜弟子这回给您带了什么?”

这是贺凌霄跟在他身边的第七个年头,性情不知何时大变,拘谨不再,敌意少去,逢人总是一张笑脸。白观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复又移开,声音仍是很淡,“为师说过,你不必带什么给我。”

“可弟子见着了就想带回来给您看一看。”贺凌霄更往窗中靠了靠,“师尊莫怪。”

白观玉没再理他,专心撰他的经文。他今日又穿一身交领白袍,银冠束发,露出干净苍白的脖颈。

贺凌霄趴在窗边看了他会,起身进了门,手里的东西随手搁在旁边台上,是支青玉紫毫笔。他两手空空到了白观玉跟前,双膝跪下,并掌将白观玉的拂尘呈给他,“拜见师尊。”

白观玉执笔的手往旁边轻轻一点,示意贺凌霄搁下就好。贺凌霄恭敬地将那拂尘在一旁放好了,见白观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跪着等了等,心下有点失望,再拜道:“弟子告退。”

起身要走的那刻,白观玉开了口,“如何?”

贺凌霄眼一亮,转身道:“回师尊,还好还好,这回遇上的是只水鬼,只是牵扯的人事麻烦了些,不算很难缠。”

白观玉没有抬头,“好。”

贺凌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又笑出声,“对了,事成后那家农户招待我们吃了顿饭,取了坛私酿的酒要敬我们,顾芳菲喝了太多,回来途中从剑上栽了下去,摔折了胳膊,约莫这会正在山头被元微真人问罪呢吧。”

“你呢?”

“没有。”贺凌霄说得是实话,“师尊知道我从来不饮酒的。”

白观玉嗯了一声,不再接着问了。贺凌霄也就没有再开口,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下笔。白观玉的字很漂亮,苍劲有力,下笔规整,是种很古朴的板正。贺凌霄没再扰他,支着脑袋看,看着看着便出了神。待到白观玉将这页写完,搁笔轻叩一声,开口道:“看什么。”

贺凌霄支头的手一滑,险些原地将自己栽个跟头,立马回神坐正了,义正言辞地说:“回师尊,没看什么。”

白观玉道:“还有事?”

“没……”贺凌霄话说一半又顿住,笑嘻嘻道:“弟子斗胆,能不能求师尊提几字赐给弟子?”

白观玉抬了眼,“何字?”

“就两字,‘不求’。”

白观玉看了他会,铺开一张新纸,依言要将这两字写下来。贺凌霄连忙又说:“师尊,弟子还有一请,能不能换支笔写?”

白观玉问:“哪一支?”

贺凌霄于是变戏法似的将方才那只青玉紫毫笔摸了出来,献宝似的,“这一支。”

“……”

白观玉的目光从这支笔移到贺凌霄盈着笑意的脸上,再移回来,伸手接下。贺凌霄计谋得逞,看着白观玉执着这笔写下端端正正的“不求”两字,还不待墨干便小心拿在手中,左看右看,心满意足收了起来。

白观玉问他:“要这个做什么?”

贺凌霄动作慢下来,一五一十地说:“嗯……听着了一些事。”

“这回作乱的水鬼是个可怜人,丈夫死在他乡,自己独身带着孩子,积年卖力气供她儿子考了秀才,还乡做了个小官。可她不大知足,想叫他儿子取个高门显赫的姑娘做妻,掏空家底娶来了,还是不大知足,还想换个更大点的宅子,要来钱快,只好拿钱去赌,结果输光了家产,良田家宅全赔进去还是不够,只好一把年纪卖力气去赚银钱,得来的钱却不还债,又接着去赌,果然赌得万债满身,又以他儿子官名索要百姓银财,叫他儿子丢了官,于是一日夜深,被她儿子儿媳一同推到河底淹死了。”

白观玉看着他。

“所谓众生苦,约莫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贺凌霄说:“作为外人,弟子很难判个谁对谁错,只觉得祸莫大于不知足,人会叫自己的欲望吞噬,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弟子想,人的贪念是把割肉的刀,千种爱恨相争,回头看不过起了一时之欲,人生六欲,恐难逃贪嗔情怨,那既如此,弟子什么也不求不就好了?”

白观玉忽然问:“我问你,道为何?”

贺凌霄一愣,没想到白观玉会突然问个这么严肃苛刻的问题,身子坐直了,认真道:“回师尊,弟子以为,大道万相归一,将行天下百慰事,籍以蜉蝣半袖可依,此正为弟子的‘道’。”

白观玉:“你可说出这话,本身就是一个‘求’字。”

贺凌霄结结实实地怔住了,抬头看他。

“谓论求道,亦求字在先。”白观玉道:“字无意,心先蒙尘。不想有求本就为最重的求念,不先物为,安时而处顺便好,凌霄,不可再想了。”

贺凌霄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震,抬着头和白观玉对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拜道:“弟子明白了!谢师尊提点!”

白观玉收回视线,重又执起笔。贺凌霄拜过,双手撑着地砖久久不起,忽又低声道:“其实弟子……确有一求。”

白观玉看他,“何求?”

贺凌霄就着这个姿势,道:“弟子想求师尊万事顺遂,长乐永康。”

他抬起头,面上满是笑意,一双亮目望向端坐着的白观玉,“此便为弟子所求,只盼神仙快快显灵,好让弟子终年夙愿得偿。”

白观玉的笔没能落得下去了,定定看他好一会,垂下眼,低低道:“贫嘴。”

这是句不痛不痒的斥责,皮糙肉厚的贺凌霄显然不拿它当回事,还要再说,忽听窗外有人远远大喊了一声:“贺悯——!”

他名贺凌霄,悯是她娘幼时给他取得小字,满山会这么叫他的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了,也只有顾芳菲。果然便见山路那头,正有个穿粉衣的少女气喘吁吁地正往这边跑,一面口中怒骂道:“你个狗!是不是你和我师尊告的状!我今日定要活撕了你!给我滚出来!”

顾芳菲虽是法诫山掌教真人元微之女,拜得却是与她路数更合的盖御生门下,她性子和她娘一模一样,整个太巽也再挖不出还有谁敢上九遏峰张口便骂。贺凌霄猝然起了身,大喊了声:“多谢师尊!弟子明白了!”

外头的人听出了今日白观玉在,果然好汉不吃眼前亏地闭上了嘴。贺凌霄喊完这句,冲着白观玉拜了一拜,丢下句“弟子告退!”便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殿内陡然寂静下来,白观玉侧头往窗外一看,见少年飞快跑了出去,那粉衣少女见他出来,面色忿忿,上脚便踹。少年侧身一避,躲得不大走心,叫她踹个正着。两人你言我语交谈一番,齐齐转了身,向着山下而去。

白观玉不知为何,一时竟没能收回来视线,维持着这个动作定定望着。

墨汁在他笔尖凝成重重一滴,欲落不落地悬着。贺凌霄已走出两步,忽毫无预兆又转了身,脚下步子不停,倒行着冲白观玉举起手中提了“不求”二字的宣纸,对着他晃了晃。

他面上笑意很深,转身间发丝随山风而动,衣摆掠着青草,笑着对他做了个口型。

他说的是——师尊,我等会便回来。

白观玉手中笔尖的那滴墨终于啪嗒一声落了下去,白纸上霎时染了团乌黑。说完这句,贺凌霄笑容满面地拂身而去,轻巧跃下山头,宛若只没入林影的鸟,立时瞧不着了。

……那张纸页泛了黄。

三百年后,隐在另幅皮囊的贺凌霄在白观玉书案中又翻出来这张纸,“不求”二字墨迹干涸,最叫他不能移开视线的,是这纸边缘上染了片积年的红,触目惊心,像是谁喷上去的一口血。

贺凌霄的手指抵着那片血迹,好似那是团烧人的火,叫他不敢移动半下。

他嘴唇轻轻动了下,像是呢喃了两个字。心下复杂难言,过往事在他脑中轮番过了遍,贺凌霄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仍旧是高的,九遏峰青竹一如从前,人间的凡霜染不白它半片叶,就连山头鹤影似乎都找不出和三百年前半点不同的差别来。

……大概人生来最大憾事,也不过是一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吧。

这纸当年叫他收在他自己的房中,如今不知怎么到了白观玉手中,还夹在了他桌上的经书里。贺凌霄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小心将纸夹回了经书中,合起放回桌上。

做完这些,他心思重重地一转身,这才发现白观玉静静立在殿门处,已不知看了他有多久。

作者感言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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