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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白骨

难登天 蔓越鸥 2950 2026-04-03 08:08:34

次日,贺凌霄总算见着了这对古怪夫妻的真貌。

若说外形,这两位可真是分毫无异,举手投足都十分活灵活现。宴席间隙,贺凌霄低声问白观玉:“师尊,真不是活物?”

白观玉说:“不是。”

“那像这样的,他们自己知道吗?”贺凌霄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为这非活物的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算不得人了。白观玉摇首,意为不知。贺凌霄又问:“那我们要怎么办?”

“死物不知。”白观玉视线移去县令身上,“他知。”

贺凌霄心想:我得找个机会把这俩人诓过来,看看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关窍。又问白观玉:“那房子里的尸首有二十具,这里还有谁也是死物?”

白观玉指节敲着桌面,往几个方向移了移,贺凌霄依次瞧过去,见他指的奴仆主家都有,仅就这屋中十四人,就有八个死物,主座上除县令夫妇外更是没一个活着的,贺凌霄悄声讶道:“这不就是满门死绝了吗?”

白观玉端起茶盏,手指微不可察地细微一动,站在最外头的一个家仆便应声倒了地。堂内登时骚动起来,那县令大叫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贺凌霄眼尖地瞅见了一小道金光钻进了那家仆体内,片刻挟裹着一团白雾似的光屯落回了白观玉掌中。贺凌霄探头去看,道:“碎魂?”

“嗯。”

“师尊,您能看出来这是谁的吗?”

白观玉道:“数道碎魂揉成,分不出。”

贺凌霄颇觉意外,塞了魂气做引就做引吧,还扯碎这么多魂魄揉成一块,可真是缺了个大德。那边家仆失了这口魂气,躯体眨眼变成了具干尸。县令夫妇面色陡然变了,猛地回头来瞧他俩。

贺凌霄眨眼做出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茫然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县令夫人忙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天太热,那人怕是中了暑气晕过去,不当紧。来来来,叔母带你去街上卖身新衣裙可好?兰香泽织锦也是有名的,你可一定得带身回去。”

贺凌霄还未来得及说话,听她又招呼那怀胎的新妇道:“苗儿!来!你也跟着同去。”

贺凌霄便把回绝的话咽下去了。

白观玉起身,县令夫人忙笑道:“咱们女眷的事,你跟着去做什么?还是叫我儿子陪你下盘棋吧,大儿啊,你来!”

白观玉皱了眉,望向贺凌霄。贺凌霄悄悄冲他摆了摆手,意为没事师尊我一会就回来。同县令夫人和那新妇走远了。到了傍晚,白观玉的房门叫人轻轻推开了,后头的人却迟迟没迈进来,小声叫他:“师尊……”

白观玉看过去,问:“怎么不进来。”

“我……”雕花门板透出外头人的影子,不知为何低着脑袋,说:“那我进来了,师尊您可千万不能笑话我啊。”

白观玉:“我为何要笑话你?”

外头人不说话了,过了会,贺凌霄慢慢从门后面挪了进来,只是身上穿着的,却是一套女子的裙装。

白观玉愣了愣。

不止裙装,发髻也挽成了江南女子常见的垂云髻,上头簪满了珠翠流苏,裹金丝的珠链在他颈旁轻轻晃着。贺凌霄双手捂面,羞愤不已,真是恨不得现在找块石头撞死算了。听白观玉说:“怎么打扮成这样?”

“一言难尽。”贺凌霄关紧了房门,“那个夫人非要让我去成衣店换上,我又不能使个幻术瞒过去。还硬要给我换个什么江南垂髻……唉。”

他坐在凳上,动作粗鲁地将自己满头珠翠拆下来,“真是平生一大耻……啧,这东西怎么拆不下来?”

白观玉按下他乱动的手,将缠在他发丝上的流苏分开了,替他一一拆下来。他动作很轻柔,贺凌霄老老实实坐着,说:“我今日仔细瞧过那新妇了,其实弟子如今实在很难瞧出什么来,但总归是叫人觉得不大对劲。师尊您说那些尸首是碎魂揉成的,分不出来谁是谁,我看还是把那个县令抓来审审得了。”

白观玉:“嗯。”

贺凌霄自己想了会,打算叫白观玉把那些有古怪的拢过来,先把那县令绑了再说。白观玉已将他头上那些珠翠花簪都拆下来了,他披着长发,白观玉手上的动作却慢下来了。贺凌霄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撞得白观玉微微后撤一步,贺凌霄道:“今晚就去绑了他得了!我先去换身衣裳……”

话说一半,忽然停了。

贺凌霄眉心微微蹙起,道:“师尊……这画昨天就是这样的吗?”

白观玉顺着他目光瞧过去,见墙上那幅美人描眉图未变,只她手中镜子映出来的图样却变了,倒映出的,分明是具森森白骨。

白观玉说:“凌霄,过来。”

贺凌霄便往他身旁凑近了,问他:“这画上有邪气?”

白观玉的声音有些沉:“并无。”

并无?贺凌霄狐疑地想:若无邪气这东西怎么变成了这样?白观玉的声音听上去为什么又这样冷沉?正想着,他眼微微瞪大了,道:“……又变了。”

的确是又变了,明明两人的眼睛分毫没有离开过这幅画,可镜中的白骨却又不知何时变成了个垂髫稚子喜笑颜开的脸。贺凌霄没有出声了,静静观察着,再过会,变成了含羞的少女,垂泪的妇人,愁容的老者,干瘪的白骨,最后复又再回了那张稚子的那张笑脸。

这是个轮回?贺凌霄不明白了,心想这是什么个意思?这种寻常百姓家里是怎么有这种东西的?

他这头正沉思着,身旁的白观玉忽然动了,拂霜剑凌空而来,钉在了门板上,露出后头黑漆漆的夜色。

……不。

那片黑不是夜色,是什么东西光秃秃的眼眶。

贺凌霄手腕叫他扯住了,那门板倒了下来,趴在门口的赫然是一具白骨。叫拂霜剑整个从眼眶中刺透了过去。白骨的下巴一张一合,发出叫人牙酸的“喀嚓喀嚓”声,拂霜剑气轰然而下,这白骨便原地化成了一摊骨粉。

贺凌霄惊呆了,“这什么?打哪窜出来的?”

“——喀嚓。”

“喀嚓,喀嚓。”

门板倒了,门户大开。夜色中见数具白骨从暗处现出来,浑身上下铛啷作响。拂霜剑刺出,浪潮般将它们掀飞了出去。贺凌霄还未来得及多思考,忽觉脚腕一凉,低头一看,正对上白骨空荡荡的两只眼眶,以及紧抓住他脚踝的一只爪子。

“……我操!”

贺凌霄本能地用力一踹,将它踹得散了架飞出去,只是那只骨爪子还留在他脚踝上,越攥越紧,越攥越深,叫贺凌霄无法掰得下来,只好求助:“师尊!”

贺凌霄眼前忽然天旋地转,是叫白观玉双脚离地抱进了怀中,金光闪过,骨爪碎去。拂霜在外剿杀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白骨,他们所处的屋子中四面却也有白骨穿透墙壁爬进来,贺凌霄心下正恶寒着,余光扫到墙上那副美人描眉画,画上女子及镜中白骨皆是不知何时扭面朝向了他,面上挂着极深极大的笑容,描摹出的眼睛似能透过纸张,直直盯着画外人。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寻常百姓家哪来这么多古怪东西的?这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

白观玉单手快速结下法印,金符密密自四面蔓延而下,削去了那些白骨躯干。贺凌霄叫他抱着腾空而起,离开了那座屋子。只听轰隆一声响,那房子塌成了片废墟,紧接着再听声凄厉的尖叫,那些碎骨头自发又黏在了一处,横七竖八,手脚相反着,又从废墟下接二连三爬了出来。

从半空中望下去,只看夜色浓稠不见半点光亮,已被削断的旧骨跌跌撞撞再爬起来,却仍有新骨不断从暗处走出来,满是叫人牙酸的骨架相摩的动静。贺凌霄奇道:“打哪来的这么多白骨头?这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

白观玉放出拂霜,五指结印,剑气共金光交织而下,迅猛如洪水,瞬息将那些白骨淹没碾碎。剑气汹涌,威压磅礴,贺凌霄忽然想到个人,奇道:这么大的动静,这府里的活人都去哪了?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心道:哦,瞧见了。

县令和他夫人倒在地上,叫他儿子和怀胎的新妇埋头在身上啃着。片刻后抬了头,这两队老夫妻腹腔鲜血淋漓,肚子里的东西被啃的空空如也,自然不可能再是有气了。儿子和怀胎的新妇满嘴的鲜血,半面人脸,半面白骨,形肖邪鬼。

剑气碾了过去,将这些人也全化成了一堆骨泥。须臾地上白骨叫他剿清,贺凌霄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未等白观玉答,地上却又有变化了。

这一回,从地底涌出来的却不是白骨了。这小宅眨眼换了幅模样,满地尸骸凭空不见,坍塌的屋子也复了原样。从那屋中走出个年轻妇人,小腹微隆,柔声唤道:“夫君。”

宅院四角有下人持帚清扫着石板道,那方才还满嘴鲜血的县令儿子笑意盈盈地回了头,快步跑了过去。眨眼四季过,院里的一颗杏子树开花结果再到黄叶凋零。贺凌霄望着下头人来人去,道:“地缚灵?”

白观玉带着他悬在半空,“嗯。”

所谓地缚灵,并不属任何一种鬼魂恶魄。这东西往往并不是亡人真正的魂魄,而是人身死前所留下的一缕残念,多是懵懂离世之人所留。因不知自己已死,生念未断,断气前喘出的那口气变化成了这么个东西,日复一日重复着自己死前所做的事。

这东西没什么邪性可言,就像层雾气,挥挥手便能去了。白观玉拂袖散去了它们,方才地上那些残骸果然又露了出来。

贺凌霄落了地,脚尖碾了把地上的碎骨头,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未问,这些骨头竟然又眨眼化成了活生生的尸体,满地的鲜血没过了他的脚腕,院外火光冲天,一群持着火把的村民涌了进来,见此场景,二话不说便道:“他们杀了县令!这群丧良心的修士,他们杀了县令府一家!”

贺凌霄:“…………”

贺凌霄:“什么?”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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