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74章 入世去

难登天 蔓越鸥 3407 2026-04-03 08:07:57

杨叹青姗姗来迟,一见此景,结结实实愣住了,当即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嚎了出来,“前辈啊!!!”

崔真人一缕芳魂叫他喊得归了位,颤颤巍巍睁开了三角眼皮,“嚎你娘什么丧?你这是哭谁家的坟?”

杨叹青叫他吓得眼泪都倒了回去,愣道:“您,您还活着啊?”

崔真人:“废话!”

贺凌霄:“鬼境呢?”

崔真人:“时候到了,送去轮回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可贺凌霄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他看了眼白观玉,白观玉却不言,忽又听崔真人向杨叹青道:“小子,你去帮我个忙。”

杨叹青:“前辈您说!”

“去城里乞丐堆里,把阿狗那小崽子叫过来。”

杨叹青手脚很快,只用片刻便将阿狗带了过来。这小乞丐记着上回崔真人追着他抽的仇,心有戚戚,不肯上前,远远冲着崔真人喊,“你又叫我干啥?”

“过来吧,小王八羔子。”崔真人骂他,“过来,再叫你爹娘瞧你一眼。”

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阿狗怔在原地,狐疑道:“爹娘?”

他大喊道:“财道长,你老糊涂了吧!我哪来的爹娘!”

“王八蛋!”崔真人叱他一句,没好气道:“过来!”

阿狗不大情愿地走过去。崔真人枯槁老手打了个诀,便见有三个影子借了槐树树荫遮蔽,颤颤巍巍地浮现出来。

那两个鬼影一见他,面上流下眼泪,叫道:“豆蔻!”

贺凌霄与杨叹青皆是目瞪口呆,豆蔻?

阿狗愣在原地,如叫一把锤掀了个四脚朝天,好半天才喃喃叫了声,“爹,娘?”

这小乞丐行事悍然,牙尖嘴利,打扮的又相当不走寻常路,因此在场竟谁也没看出来,这个市井泼皮的小无赖,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

“我的豆蔻。”鬼夫妻蹲下身,微有些透明的手摸过阿狗凌乱半秃的脑袋,哭着哭着忽又扯出个下笑来,笑也笑得十分哀切,“怎么在外头吃了这样多的苦头?”

鬼夫妻身后有个矮个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正是先前叫贺凌霄做新郎官的那个,小声喊了句,“阿姐!”

“你……你们……”阿狗傻傻地问:“我把阿妹推得摔折了胳膊,我犯了这样的错,你们还肯认我?”

“傻孩子。”鬼夫妻温声道,替她擦去面上泪水,“你是我女儿,哪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不认你呢?”

贺凌霄抓着白观玉胸口衣襟的手一紧。

你是我女儿。

你是我徒。

人间情,不论有无血缘,都是连在人和人心里头的一根线。不是你做错了事,我就一定会再不认你,哪能这样决绝地就三言两语断了关系呢?白观玉三番两次地重复“你是我徒”,是在告诉他,师徒,不是只有传道授业,不是只有挂了个同处一门的虚名。你犯了错,当与我说,我们一起来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不是包庇,不是溺爱。师徒一成薄上有名,生死不改。本就不是那样浅薄的说断就断的关系。

贺凌霄忽然就惭愧地不能自已,轻声道:“师尊,我错了。”

白观玉左臂托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鬼夫妻泪流不止,鬼是可以流泪的,但不能流血。横死者心有悲痛,总要能有个可供痛哭流涕的口子。几人听那夫妻絮絮叨叨嘱咐她“不可乱吃东西”“夜深了就不要乱跑”“爹娘走了,你得顾好自己”。世间父母之爱大同小异,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的,便只好化作口上反复的叮嘱唠叨。

只是可惜人间的缘分易散。

眼看远方天际已有晨光起,崔真人不敢留他们太久,叫他们最后说了几句话,便化成了一股轻烟消去,送他们入了轮回。阿狗这一世的“父母温情”快得都来不及叫她回过味来,便这样两手空空地散去了。她在原地呆呆愣了好半晌,骤然反应过来,追着散去的那股烟撒腿便跑,大喊道:“爹!娘!阿妹!你们要去哪啊!”

杨叹青无言看着她越跑越远,道:“我,我要不要去追她?”

“追她做甚?”崔真人道:“她扑了个空,到时候了,自己就停下了。”

他这话说得已是很吃力,天色微亮,叫贺凌霄看清了他灰败的脸色,道:“你……”

“是啦。”崔真人说:“我也到时候了。”

杨叹青:“什么时候?什么意思?”

崔真人却不再言语,那张形容猥琐,尖嘴猴腮的老面皮上忽然扯出个笑,冲他招了招手。

“傻小子,你来。”

杨叹青懵懂靠过去。

“哭两声坟来听听。”

杨叹青:“……”

崔真人:“我要死啦,一辈子也没个后人,师门都叫人给灭完了,你身为后生,给我哭两声坟委屈你了?”

贺凌霄震惊地心想:还有这样给自己求香火的?

杨叹青好像也是叫他震住了,就算是真有眼泪也叫他这一言惊没了,憋得脸通红,好半天扯着嗓子干嚎了两声。

崔真人意外地竟还挺满意,“再哭。”

“……”杨叹青:“……前辈!呜呜呜前辈啊!”

崔真人面带笑意,靠着槐树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欣赏他毫无感情的“哭坟”。末了,忽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抛给了杨叹青。

杨叹青叫他砸得干嚎声停了,见他抛过来的是一把剑,剑身细窄,木制剑柄。杨叹青不明所以,便听崔真人说:“看你哭得不错,赏你的。”

杨叹青:“……”

贺凌霄:“……”

杨叹青手足无措捧着这把剑,哪怕脑筋再直也瞧出来这剑来头不小,“这是,这是前辈的佩剑?晚辈不敢,不敢要……”

“拿着吧。”崔真人面朝他,白朦朦的眼珠中竟有了丝莫名光彩,道:“你记好了,我名崔誉春,师承伴鹤门,这把剑是我的佩剑,名曰‘逢生’,剑鞘里藏着颗能叫人起死回生的丹药,是我师门里的宝贝。”

杨叹青没想到这把剑来历这样大,手足无措地捧着,“既然如此,您为何不现下就将这丹药取来服下去?”

崔真人却摇了头,“我寿元已尽,这药救不了我。这把剑既给了你,自有它的缘分,‘逢生’需得见了众生才知生路在何处。你是个有众生缘的傻小子,注定是要到这人堆里滚一圈的,去吧。”

杨叹青傻傻看着他。

晨光踏破暮色,翻上一线赤色天光。崔真人靠着槐树,面朝远方日头,待那微风卷起他油亮亮的头发,只听他说:“唱首歌给我听吧。”

杨叹青:“什么歌?”

“什么都行。”崔真人说:“一个人上路,有点太安静了。”

杨叹青两只眼眶里终于滚下泪水,眼看崔真人气息越来越微弱,连忙胡乱扯着唱了一首歌,颠三倒四,不知是从哪个街头听来的,唱到尾声,咽下不去连滚带爬的呜咽声,再没办法唱下去。崔真人睁了眼,朝杨叹青骂了句,“唱的你娘什么鬼调子。”

这话说完,忽看他又微笑起来,轻声说:“道有荣枯,人有生死。孩子,别为我哭。”

言罢,他脑袋一歪,撒手去了。

贺凌霄闭上了眼。

魂上路,归天去,瞧来生,路坦荡,此身一去,不问来处,且走且走,莫再回头。

原来他当时唱给归云鹤的歌是有这个意思。

杨叹青终于放声大哭,天边日头爬上来了,微风拂草过,留下沙沙轻响声。阿狗犹还追着那股魂去的烟,不住大喊着爹娘。这人间的生死事常有哀愁,总会叫留下来的人哭嚎不已。不知若真有六道轮回,若还有未尽缘分,有朝一日,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你走吧,我留在这,再唱一首歌,送送你。

此事暂了,白观玉与贺凌霄一同往山下去,杨叹青跟在身后,怀揣着逢生剑,低头走得拖拖拉拉,像是心里装了事。踌躇半天,鼓起勇气叫了白观玉一声:“真,真人!”

白观玉头也没回,道:“去吧。”

杨叹青愣住了。

他没想到白观玉竟知道他心底是在想什么,杨叹青捏着逢生剑,语无伦次道:“弟子愚钝,弟子,弟子觉得我不应回山上去,我不想等修成神仙,不想等求得大道。我想到人群里去,我想尽我自己的微薄绵力,我想叫团圆事再非痴望,我想叫耆耋有慰,垂髫有依,想叫生者能生,死者得归,哪怕是、哪怕是路边一株黄草,我也想能去亲手扶正它!哪怕只有几十年也好……我,我想……”

白观玉的步子停下来了,头一次回首看向他,应道:“我知道了,去吧。”

杨叹青愣愣看着他的眼睛,慌忙又低下了头,小声说:“弟子没出息,愧对大道……”

白观玉低头看他,“道无大小。”

“顺本心,行正事。即为道。”白观玉说:“既窥得道中一角,也应当知手中剑是缘何而生,你路在此,不必觉得有愧。”

杨叹青叫他一言说得醍醐灌顶,双目亮晶晶的,大声应道:“是!”

他转身往小路上跑去,跑出几步,笑容满面地转了身又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贺凌霄目送他远去,忽然想起来曾经有日早课,太巽讲堂上的掌教先生问他们:天生修士为何?堂内众弟子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多是长篇大论,其中也不乏说得有些道理的。但贺凌霄现下回想起来,却只能记起来当时顾芳菲坐在他身旁,答得十分漫不经心却又很简短有力的一句话。

天生修士为何?

顾芳菲答:为天下人。

修士修个百年,为求长生,叩得大道,也无非是求力能博天,替苍生能多挣一份出路。如杨叹青这样满腔热血往山下跑的愣头青,或者他们能尽的力气绵薄,远不如白观玉那样一出手便可施出无边法力。可凡人一生岁月寥寥,往往就需要他们这样的人去平那些琐碎小事,他们站在人堆里,就是对天下苍生的一种慰藉。

人间纵有千般不是,也总有人前仆后继地甘愿为之赴死。

杨叹青的背影走远了,羊肠小道旁杂草茂密,生生不息地冒着头。叶上朝露沾湿了他的衣袖,远方天光大盛,照亮了他背着那把孤剑“逢生”的背影。

贺凌霄微笑起来。

何谓奇葩?

满腔热血难凉者,百死不改其志者,只身敢撞南墙者。

约莫便是这世间最出淤泥而不染,最叫人可敬可佩的奇葩吧。

白观玉抱着贺凌霄转了身,贺凌霄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恢复成原身,在他怀中微微挣了挣,不好意思道:“师尊,您能将我变回去了吗?”

白观玉:“嗯。”

答应是答应了,可白观玉却没再有下一步动作了。贺凌霄等了会,满脑子“???”又叫他一声:“师尊?”

白观玉却忽然问:“我问你,道为何?”

贺凌霄愣了下。

好多好多年前,白观玉也曾这样问过他。十七岁的贺凌霄左思右想,答他:“大道万相归一,将行天下百慰事,籍以蜉蝣半袖可依,此正为弟子的‘道’。”

而今,三百年光阴弹指一挥,贺凌霄死过一遭复再回来,叫他这样一问,愣过后忽然笑起来,道:“回师尊,弟子以为,将行天下百慰事,籍以蜉蝣半袖可依——便是弟子要走的大道了。”

白观玉的神情相当柔和,轻声回:“很好。”

本心不改,这很好。

贺凌霄虽不知道他怎么莫名其妙又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笑意淡去,自己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忽然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师尊,弟子以后就万事依靠您了!”

白观玉抱紧了他,低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伴鹤门是我前书《公主为上》中的人物徐忘云的师门,逢生是他的佩剑,评论区有好多从公主一路陪我到这里的宝宝,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

这个故事比公主早了非常非常多年啊,杨叹青只能算是下山去把伴鹤门流传下去了,逢生剑有时在谁手里叱咤一生,有时压在箱底,兜兜转转,最后落在阿云的手里,不过,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