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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疼才记得住

难登天 蔓越鸥 2827 2026-04-03 08:08:01

贺凌霄在山上生平闯过的大祸小祸不少,但也没有几回挨过什么真落到身上的刑罚。如今白观玉将他带到三神殿拿拂尘抽他,可见确实是实打实地叫他气着了。贺凌霄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下真觉得白观玉抽多少下都是他活该,“师尊没有这样教过我,弟子也不知道当时是中了什么邪,我真知错了!弟子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

拂尘接连打在贺凌霄背上,贺凌霄一下不躲,活活受了。待到白观玉一言不发地抽过三下,听他沉声道:“狂言妄语,今后再不可提。”

“是!是!”

大殿冷香袅袅,浓白烟雾蜿蜒而上,贺凌霄跪在台下,见各祖神像面上五官叫香雾朦胧遮掩着,不辨其貌。贺凌霄不知为何,莫名便起了一身说不清的鸡皮疙瘩,白观玉就站在他后头,贺凌霄也不敢回头去看,不知道他面上表情现在如何,又听他问:“为何出此言?”

列祖眼皮底下,贺凌霄不敢撒谎,老实道:“弟子没想这么多,只是随口说的,可能是,可能是想着生者受苦不能只一味寄托在神明身上,才说出此话想表个宽慰……就是没怎么过脑子。”

白观玉听了这话,没再出声了。贺凌霄心有余悸地跪着,忽而双膝着地转了身,视死如归地将两掌并起一抬,重声道:“弟子有错!请师尊降罚吧!”

白观玉直直站着,生得冷薄的眼皮一垂,目光落在贺凌霄掌心中。

贺凌霄人生得好,手掌也生得精巧,手指细长,骨节清晰,掌侧削薄,是双用来拿剑或捧书都合适的一双手。白观玉将他那拂尘倒拿过来,银制尘柄毫不留情落在他掌心,先是银器的冷,再是火辣辣的痛。贺凌霄手缩都没缩一下,直直受了这下,朗声道:“多谢师尊赐罚!”

白观玉的气应当是消得差不多了,虽神情还是一样冷的,倒也不像先前那样寒气逼人了。开口道:“你就在此思过,不得我命,不可踏出一步。”

贺凌霄深觉自己活该,应得心服口服,“是。”

白观玉垂目看了他一会,拂袖而去。

临去前,听他说:“三日后一早,到大殿寻我。”

贺凌霄一怔,抬头看过去,透过高高砌起的殿门,只能看着白观玉身披素白道袍的背影。

这意思岂不就是只跪三天就好了?贺凌霄自己想了想,乐了,再膝行着将自己转了回去,面对着列祖神像,躬身叩首。

三神殿的莲花妙香施了法术,风吹不灭也打不断,只是香接土地,久燃灵气便散,常年只用一香大不敬,于是每日早晚都会有弟子前来换一炉新香。贺凌霄跪得正无聊,见今晚来换香的弟子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见他战战兢兢,一眼不敢往这里多瞧,便叫他:“诶,你是哪个山头的?”

小弟子两肩一抖,双唇紧闭不答。贺凌霄便问:“你怎么不理我?”

小弟子眼看四下无人,犹豫再三,低低开了口,“大师兄,玄明真人不允我同你说话的。”

他这一句话说得飞快,也是多亏贺凌霄耳朵生的灵才能听清。他人又是一愣,心想师尊这回是真叫他气狠了,好像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心不在焉地应了句,“……哦。”

小弟子换好了香,连忙长了四条腿似的跑了。

贺凌霄跪着愣了会,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三神殿太大了,大到他人跪在其中,好似落进波涛大江的一叶浮萍。贺凌霄便在这空荡荡的殿中直直跪着,面朝众祖像,认真行了个三拜九叩礼。

叩完了,他在心中想,我知错了。

师尊,我知道错了。

是我狂言妄语。

我无礼,我狂妄,我不知天高地厚。

……我以后说话一定带脑子。

这话说完,他深深拜下去。夜色临下,殿内仅有供台上燃着的黄灯,投下的光影昏暗。贺凌霄额头抵着地板没起来,白观玉还是手下留情了,抽在他背上的除了第一下,其余几下根本没使多少力气,贺凌霄皮糙肉厚,小半天过去,除了掌心还微有些酸痛外,其他地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便用这微痛的掌心撑着地板,埋首不起,情不自禁在心底叩问自己:我当时到底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鬼迷心窍了?

可惜也没能叩问明白。

殿门未合,风摇烛火轻晃。贺凌霄便这样跪着想来想去,不知什么时候,合眼入了梦乡。

三日后,九遏峰大殿中,白观玉坐于书案前,听着殿外有个脚步声正“嗒嗒嗒”疾步跑近了,眼也没抬一下。很快,便见贺凌霄几乎着滑跪着到了他书案前,痛心疾首道:“师尊。”

白观玉没看他,也没理他,手中经书翻过一页。贺凌霄便沉声道:“师尊,弟子三日痛思,未敢有半刻懈怠,弟子知道错了,弟子不该妄言,不该胡说八道,不该妖言惑众,弟子诚心知错了,上述所言字字肺腑,还望师尊饶恕这一回吧!”

白观玉晾了他一会,淡淡道:“知错了?”

“知错了!”贺凌霄立马答,“知的不能再知了。”

白观玉将手中经书合起来了,抬了眼,冷而黑的眼对准了贺凌霄。

贺凌霄立马扯出来个大大的笑。

白观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经书重重往桌上一扔,“今后再犯,绝不轻饶你。”

“是是是。”贺凌霄知道他这就算气消了,此事就算揭过去了,心下想笑,但又不好将这份欢天喜地立马付诸于表,正色道:“弟子为您沏茶吧?”

白观玉默许了。

贺凌霄马不停蹄地去取了茶具,九遏峰烧茶用的是只青石小炉,上头施了秘法,能叫煮出来的茶温而刚好可入口,久香不散。贺凌霄常为他沏茶,这东西使得手熟,沏好倒入盏内,双手捧着贡给他。

白观玉接了,轻抿一口,将茶盏放下了,道:“坐吧。”

这是个“行了起来吧我气消了”的意思,贺凌霄接收到了,依言坐下,听白观玉说:“你身为师兄,在外应做表率,言行当要注意。”

贺凌霄:“是。”

白观玉:“言为刃,语作刀。若叫有心人听去,对你不利。”

贺凌霄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个层面,“……是。”

盏中热茶烟气升腾,白观玉问他:“可明白了?”

“明白了。”贺凌霄真心实意地说:“我真知错了,师尊。”

白观玉移开了目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重又执起他的经书,道:“去吧。”

贺凌霄却没走,踌躇了下,又叫他:“师尊。”

“怎么了?”

“弟子在三神殿的时候,好像做了许多……怪梦。”

白观玉抬眼看了他一会,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什么,其实贺凌霄也说不大清了,那些梦光怪陆离,醒来便忘,叫他如今也只能依稀想起几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他说:“我好像梦到了很多人,梦到了您,梦到了我娘,还有一条银白的龙,好像是说叫我……叫我……”

他苦思冥想半天,想起来了,“叫我仔细看看长秋剑上写了什么?”

白观玉这一回好半天没说话,眼梢似结了层薄霜,执书不语许久,道:“长秋?”

“是。”贺凌霄说:“上回师尊将弟子剑收了回去,今日能不能再拿给弟子看一看?”

白观玉沉默了会,挥袖抬手,召出长秋。贺凌霄重又将自己的这柄佩剑拿在手中,长秋剑柄剑鞘竹制,通体遍青。几年前白观玉将此剑交到他手中时曾说过:“长秋一名取有年岁悠长之意,竹生春时,却在秋时最韧。此剑予你,当要记得此意为何。”

可他师尊当时并未在剑上刻过字。

贺凌霄接过来,左右看了看,还真叫他在剑鞘靠下的地方发现了两个字,上面刻着:铭心。

这字迹眼熟的不能再眼熟了,贺凌霄诧异道:“这是……我的字迹?”

白观玉抬目看他一眼。

贺凌霄眉头微微皱起来,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剑上刻过这样两个字。自己思忖片刻,估摸着是自己什么时候随手刻的,在梦中又将这事反映了出来,也就没当回事,“这估计是……弟子忘了。”

白观玉:“除此之外,还梦到什么了?”

“没了。”贺凌霄说:“估计是大殿的蒲团太硬才会叫我梦到这样古怪的事,不过弟子夜中向来多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的?”

“没有。”

“伸手叫我看看。”

手?贺凌霄忙将自己一双手掌递过去,白观玉看过,见他掌中当日被抽过的地方已好透了,皮都没破一下,“疼?”

他这一个字,贺凌霄拿不准他指的是“当日疼”还是“现下疼”,这个疼又有没有要他记打的意思,在心里掂量了下,谨慎回道:“疼的。”

白观玉:“还疼?”

“不疼不疼。”贺凌霄道:“师尊留了情,也就疼过当日,现下已好了。”

白观玉看了他的手掌一会,在他掌心摸了一下。

他冰冷的指尖点在掌心,叫贺凌霄不知为何哆嗦了一下。白观玉说:“疼是好的,疼了你才记得住。”

贺凌霄就知道他有这个意思,忙道:“记得记得,师尊不常动罚,这回弟子真记得了。”

白观玉轻轻在他手掌中来回摩擦两下,眼睫垂着,不知在想什么。末了收了手,“好,回去吧。”

“那个,师尊。”贺凌霄仔细瞧了瞧他的面色,觉得他现下心情还算好,询问道:“下月秋猎,我能同顾芳菲他们一块去吗?”

白观玉:“可以。”

“多谢师尊!”贺凌霄喜不自胜,抓了长秋剑起身,笑道:“弟子绝不会给您丢脸的!多谢师尊,弟子告退!”

他一溜烟滚下山,顾芳菲同李馥宣正在外头等他,见他出来,问:“成了?”

“成了成了!”贺凌霄一把勾住他俩的肩头,压得他二人一个趔趄,“早说没什么好担心的,走走走,上课去——!”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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