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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恐生忧怖

难登天 蔓越鸥 2779 2026-04-03 08:08:37

直到最后,贺凌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抓着折腾了多久,更不记得自己被他逼着喊了多少声“师尊”“白观玉”,又有没有掺上几句“夫君”。再等他第二天睁眼时,自己已然好好躺在了床榻上,白观玉躺在他身边,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双臂正环着他。

贺凌霄懵了半天,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面色唰得变白了。

完了。

完了!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腰腹,面色一时更白了。刚醒来的懵劲过去了,浑身酸痛麻木的后劲这才反上来,叫他眼皮狠狠一跳,上辈子通宵练剑第二日晨起也从没这样过!

白观玉还没醒来。贺凌霄此刻满脑子浆糊,顾不得腰酸背痛,逃命似的从他床上跳起来下去,两脚刚碰了地,双膝一软,又是整个跪了下去。

贺凌霄:“……”

妈的,妈的!贺凌霄咬牙切齿,未等站起,听身后白观玉问:“去哪。”

贺凌霄浑身一僵。

他不敢回头,浑身刹那叫冷汗浸透了。一时呼吸都断成了几截,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半天叫了他一句:“……师尊。”

“嗯。”白观玉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了,外袍裹住了他,道:“去做什么?”

贺凌霄不敢看他,后脖子僵着,随口胡编了个理由,“……饿了。”

“饿了?”

白观玉静了下,淡声道:“你体内有我真元,不应再觉得饿了。”

贺凌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猛地甩回头瞪着他。白观玉的神情还是那样淡而无波,漆黑的眼垂着,静静瞧着他。贺凌霄与之对视片刻,哆哆嗦嗦问:“您还记得我们要破心障吧?”

“为何。”他平静道,“待在这里不好吗?”

贺凌霄看着他,神情震撼不已。

白观玉的心障,非他自己旁人不能破。可若连他自己都甘愿沉沦,贺凌霄又该怎么帮他清醒过来?

这心障为何会产生这样的作用?难道是因为他身负九锢咒所以恶欲反噬叫他神志不清了?想到这贺凌霄忽然想起来什么,去看他的脖子,符纹老老实实待在他脖子上,并未见分毫暴动的异常。昨夜那样竟还不足以能引他印动么?他印动的诱因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因此刻身在心障中所以天道暂管不着了?

还有其他……

师尊对他,对他有……情。

贺凌霄狠狠闭了下眼,不敢去想,不敢多想。只觉得自己脑仁突突直跳着疼,满脑子浆糊搅得他混乱不堪,不可抑制想起了从小到大的事,和白观玉在九遏峰上相处的年年日日。又猛地再想起昨夜种种,直到如今,还是觉得分外……不可思议。

怎么能是白观玉呢,怎么能是白观玉!

这岂不是折辱玷污了他?

身后有人靠了过来。白观玉轻轻在他肩头吻了下,叫他:“凌霄。”

贺凌霄整个人剧烈一抖,愁肠百结地应了:“……嗯。”

“饿了也无妨。”白观玉说,“穿好衣裳,去用食吧。”

白观玉替他穿好衣裳,细细将他头发束好了。贺凌霄还在想心障中他要如何找东西吃,便看白观玉从哪里取来了一篮子糕点,花样精巧,种类繁多,反正肯定不是白观玉会吃的东西。贺凌霄瞧见都无语了,抬头看他再看看这篮子糕点,双手接下来了,“多谢师尊。”

白观玉引他在书案前坐下,殿门仍是紧闭的,不知外头如何,更不知心障外如何。贺凌霄其实丁点不饿,所谓心障其中种种都是幻觉,饿肚子是幻觉食物也是幻觉,拿幻觉填幻觉的坑,说起来跟自欺欺人也没什么两样。

可白观玉还在对面盯着他,贺凌霄只好随便挑了个,味道倒真与外头没什么区别。听白观玉轻声道:“慢些吃。”

贺凌霄没有答,脑子里想着事,觉得白观玉好像是从他瞧见九遏峰大殿后就开始不大一样了。那么先前应该他还是清醒着的,贺凌霄此前曾问他心障如何破,白观玉答了一个字“杀”。但这个杀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得杀点什么才能破了这心障?

一整日,白观玉始终不允许他离开半步,去哪都要在身后跟着,说实话刚生了蛋的母鸡都没有他看得这么严的。贺凌霄无可奈何,盘腿望着窗外的竹林发呆,手指轻轻敲着大腿,白观玉就坐在一旁,静静瞧着他。

风晃竹林,还真是半点不差。贺凌霄仔细瞧了会,思忖着他们是从酒楼中就入了心障了,那么后面发生的一切就都是假的。前面在那县令府中发生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因此两个人才都没有生疑。不过一切的幻境都应有根源,那些反映出来的,难道白观玉心中渴求之事……是能同他一起入世平乱,也亲自来看看他从前独身下山都在做什么,经历过什么事吗?

心障心障,说到底还是源于人的内心。贺凌霄平生也就只进过两个心障,一是太巽山下初醒来时许少阳的,二就是如今这个。不过当时那个心障也破得十分莫名其妙的,好像那孩子根本没做什么就出去了。贺凌霄仔细回想,当时都发生了什么来着?

许少阳到最后都还在问为什么,根本就什么也没明白。贺凌霄望着竹林心想——人最渴望的,和最恐惧的。

……但那要根本不是许少阳的心障,而是他自己的心障呢?

他当时混沌了三百年才醒,其实记忆也就停在自己浑浑噩噩站在了六恶门前的事,那会他心中总有股悲痛,心里想的是“我不要了”,万念俱灰,争不过的也罢,打不赢的也罢,他都不想要了。心障中他只是错把白观玉化成的玄灵认成了许少阳的恐惧反射,不过现如今想一想,好像许少阳这故事里的“道士”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

伥鬼引人饲虎,会不会是指他错成了他人腹中餐,心有疑惑痛苦,方成障蒙人双目。所以贺凌霄当时说“不胜也打”,才叫那心障破了。

贺凌霄这会才恍然大悟,那真是怪不得。

——人心底的恐惧若是过多,容易误入歧途,万劫不复。

贺凌霄忽然转了头,面向了白观玉。

白观玉也瞧着他。

“师尊。”贺凌霄忽然开了口,“我已经死了。”

白观玉显然是顿住了。

贺凌霄仔细端详着他的反应,语气还很平静,“您是出了幻觉,弟子已不在了。您忘了吗?那时在华易山上,您可是亲眼瞧着弟子跳下去的。”

白观玉怔然望着他,久久没有半点反应。贺凌霄心想还得靠他自己把白观玉从这场“无事发生”的美梦中拉出来,狠心道:“弟子已魂消天地,六恶火吞噬万物,这一点您应当比谁都清楚才对。师尊,我已经死了,您快醒醒吧。”

白观玉面上果然有了痛苦的神色,颤声道:“……胡言乱语。”

“您清楚的。”贺凌霄道,“您当比谁都明白。师尊,您若成日这样念着我,弟子也会心有不安的。人死了,是谁也没办法的事。您当年曾教过弟子生死有别,命数天定。我已去了,您也睁眼看看吧。”

白观玉弓起了双肩,贺凌霄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他有过这样的痛色,有过这样的姿态。一时心下复杂难言,紧接着看白观玉探过身将他收在自己怀中,叫他:“凌霄。”

他抱着这样紧,像是抱着此生唯一的念想,贺凌霄简直要被他锢得喘不过气来,觉出环着自己的手臂剧烈颤抖着,听他低声道:“我与你同去。”

贺凌霄心下一颤

“我……”他闭了下眼,道:“要去……那也不能是现在。”

白观玉未有言语。

“天下不平,六恶门重开在即,师尊,您去了,太巽怎么办,天下苍生怎么办?”

白观玉抱紧了他。

“您说过修士入道,当应知手中剑是因何而生,也应当知拿起来了代表着什么。重责在肩,不能随心摈弃,我的师尊不会这样。忧怖误人生歧念,恐会叫人自生禁锢,不能这样啊,师尊,醒醒吧。”

白观玉紧紧抱着他,没有出声。贺凌霄耳旁却听着了细微一声碎响,再接着轻声道:“醒醒,师尊。”

四面咔嚓脆响。

有水痕顺着贺凌霄的额际滑下来,湿了他的眼尾。竹林远去,风止云消,大殿扭曲着四分五裂,化作道刺目白光,恍若美梦将散,泛起波澜阵阵,打着旋远去了。

心障破了。

眼前白光一闪而过,贺凌霄眼一闭再一睁开,发现自己身处先前那酒楼中,面前仍放着那盏茶,余温未散。二楼没有人在,想来他们在心障内过了两天境外也只是片刻之息。对面白观玉也缓缓睁了眼,贺凌霄对上他的目光,仿佛被烫了下移开了。

既全是幻觉,那里头发生的事到底是当真的还是假的……贺凌霄打了个寒颤,眼睛不敢看他,慌张起身道:“先出去吧……先出去。”

白观玉坐在那,这一回,沉默了很久,很久。须臾,才低低接道:“嗯。”

贺凌霄其实有很多想问他的,譬如你怎么会毫无征兆起了心障,是遭了九锢咒反噬么?譬如你现在清醒过来了吗,譬如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你心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念头?

可惜他一个也没胆子问出来,更没办法去看白观玉的脸。

空气死寂,阻滞的叫贺凌霄简直要窒息而亡。这时,忽听窗下有谁尖声叫了起来,贺凌霄侧头一看,见竟是那心障中见过的县令儿媳,此时满口鲜血淋漓,正抓着大街上的过路人啃食。

作者感言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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